這里是橫店

諸葛漪

圈外人懷著對橫店種種的美好幻想，但進入這個中國最大的影視拍攝基地，第一印象是失落。它看上去與三四線城鎮并無二致。雙向單車道有淺黃色土跡，一排排自建小樓從車窗外一閃而過，高的四五層，更多的是兩三層，無序排列。一樓招牌不外乎汽配店、小飯店，二樓以上裝著淺藍色合金窗，行人稀稀拉拉。

橫店旅館看上去也是小城標配，大堂逼仄，光線不足。前臺服務員熟練而冷漠地檢查行程碼、健康碼，開出房卡。房卡被過多摩挲，圖案花白。等待開房時，一行人打量著大堂一旁的“楊冪”：穿戲服的楊冪立牌靠著桃花布景擋板，前面是茶幾、古琴、坐墊、裝著碩大假桃枝的陶罐，擋板外豎著衣架，掛了黑色與淺綠色戲服。它們看上去更應該出現在商場打卡點。

前臺背面木架貼著各類海報，網羅近10年最紅古裝戲，最新的一張是《慶余年》，可惜一角卷起，像畢業生宿舍即將被拋棄的招貼畫。走過兩個穿黑衣的年輕人商量去地下室，那里堆放道具，他們所在的劇組包了整整一層樓。

時代改變著橫店。狗仔隊變成年輕女孩組成的代拍隊伍，她們依靠偷拍、轉賣劇照而獲利。在熱門古裝戲外景地，代拍們甚至租用挖掘機，站在吊高車斗，企圖越過劇組搭起的幕布從高處拍攝獨家照片。

網絡直播與短視頻，讓橫店倏忽拉近與外界的距離。抖音、快手能夠搜索到成千上萬個主播。年輕的女群演一邊拍著龍套戲，一邊制作Vlog上傳，內容包括吃盒飯、候場，她們極有職業精神地略去拍戲細節，不暴露尚未播出的外景。男群演身兼追星、直播、倒票等多重業務。他們以橫店為根據地，在全國每個角落追逐明星，例如機場候機樓、劇場VIP入口，工作標配是兩個以上手機與巨大充電寶。

更多時候，主播蹲守在橫店旅館。早上五六點，穿著運動服、睡眼蒙眬的明星走入兩層小旅館化裝、做造型。他們偶爾與眼熟的主播打招呼，兩三個小時后，又頂著高聳的古裝發髻出門。直播間有幾十人還是上萬人圍觀，能拿到多少打賞，驗證哪個明星是真正的流量。

不過，橫店的龐大，足以打消人們與明星擦肩而過的幻想。從旅館開車到目的地，車子在橫店繞了一個多小時，越往前走，大家越驚嘆龐大的橫店深藏不露。走入拍攝基地，高大的灰色城墻后，沒有想象中鱗次櫛比的古代樓房。遠遠一座牌坊，彩漆斑駁，有了年歲反而增添實感。三四排灰色四合院，隱隱有些故宮的樣子。最里一間，影片正在緊張拍攝，這幾天就要殺青。擠滿工作人員，卻鴉雀無聲，只有男女主角對話聲和嬰兒啼哭聲。小演員哭鬧無法控制，拍完兩個鏡頭后，導演讓真媽媽上場哄孩子，我們好奇于不到一歲的嬰兒從哪里來，場務只簡單一句話：“這里是橫店。”

真實的拍攝，瑣碎而無聊。幾分鐘情節拍了大半天，不知不覺天黑了，場務在道具卡車后拉開應急燈，白色光線照亮空地，工作人員們排隊領盒飯，圍坐著吃，像大學食堂。吃完飯后，他們將一直忙到次日凌晨。而我們走出灰色城墻，眼前燈光閃爍、車水馬龍，與半小時前白光、空地、一群人默默吃飯的景象截然不同。穿越時空，熙熙攘攘的日常夜景與小飯館變得親切，只是吃完飯，一位精致時髦、背著名牌手袋的女孩在我們前面買單，異于常人的瘦削、手機通話時出現“劇本、制作”低語，再次提醒，這里是橫店，獨一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