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體多出的部分

劉艷芹

一月，我想讓自己藍透

你不會相信

這前所未有的空曠

這讓萬物擴開的一月的天空

只有我和我的詩相互對峙

亦相互隱匿和呈現

而我不適合懷念

如果傾訴，我必選擇落日孤煙

在這個沒有雪的冬天

我愛微風吹過湖面

愛野鴨悠悠蕩起的水波

我不在意風中的小孩

將一個果核丟給春天

不在意春天的拔節聲

吱吱地啃噬我的骨骼

只要我還能咳

還能囁嚅著指給你河流的方向

甚至還能被大地許以蒼老

我愿拄著我的拐杖

趔趄著搖晃的身體

問街頭的乞丐

討一個飛滿桃花的天空

并允許自己在天空下藍透

七月的夢游者

我遇見七月的飛雪

仿佛撞見夜里的太陽

信不信由你

七月的太陽下

烏鴉偷食打洞的田鼠

苞米橫生過江的翅膀

信不信也由你

七月，我的心一顫

天空和大地就會翻轉

它們顛倒時我也倒掛著

像懸垂的果實

飽滿而滄桑

盡管如此

我還是能聽到

遠方，你祈禱的聲音

像一道道指令

讓萬物拔節生長

我哭倒身體多出的部分

我哭過

春天凋零的花朵

夏天垂落的雨滴

還沒來得及迎來秋天

我又把一條奔涌的河流哭干

不僅如此

我還哭倒過

許多折射光芒的物體

比如太陽、月亮

夜晚的篝火

它們都是

我身體多出的部分

我愛宿命給予的相同和不同

像一醒就聞到花香

一開窗就聽到鳥鳴

我堅持以我的方式等你

入世，入詩，入十里長廊酒話桑麻

我也以這樣的方式辨認

有時我會不安

啊，這將暮未暮的人生

一直讓人心生疼痛

而我從不質疑

門前的蛙鳴深于七月的天空

從不質疑

一根白發里隱匿的貧窮和富有

就像我篤信大地包裹的悲憫

在一朵夕陽里

除了不停地龜裂和復原

我愛宿命給予我們的相同和不同

也愛被人間蒸發和遺漏的部分

愛你，我寧愿罪上加罪

如果愛你也是罪

我絕不懺悔

絕不在鋪滿鮮花的祭壇上

卑微地低下高傲的頭

哪怕頭頂屠刀

哪怕屠刀橫過我的頸項

血流成河

我也會用盡最后一滴淚

澆灌我的信仰

直至骨灰里開出葳蕤的花兒

花開時我會更加地愛你

我會攜著愛你的心輪回

我會欣然地接受輪回的判詞

哪怕罪上加罪

天堂的路口

那顆最亮的星星

就是我的眼睛，生生世世

愛你的見證

昨夜，我放走了一匹紅色的馬兒

一說到春天

我就想起天空和大地

風蕩漾著，桃花萬盞

遼闊到心悸

我無法避開枯了一個冬天的柳枝

一夜間偷襲了我的陣地

它的綠，讓我開始迷惑

一只灰雀和一只螞蟻的對話

甚至，對一滴雨的走向

我也產生懷疑

我是這樣的無能為力

說來有些矯情

可我拿不出證據，讓你相信

昨夜，我放走了一匹紅色的馬兒

趁著夜黑，我還放走了紅彤彤的太陽

它的光芒過于耀眼

我怕它戳穿一顆麥粒兒的心事

懷念，是一個半舊的詞

春天不宜。要么，給我半盞紅酒

就著桃花，就著清靈靈的雨

傾心，與你對飲

我要告訴你馬兒的去向

手心里的半截韁繩

都關系著腳下的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