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見一棵樹,規規矩矩地生活了上百年
直到斧子逼近,寒光劈向骨髓
仍然沒有躲閃,沒有喊疼
把所有的力量,都回收到刀口以下
用稽首大禮奉還給大地
等待著根須再次踏進春水
我看見一塊巨石,體內曾寄居過鐵與鋅
在雨的軟磨硬泡下掙脫了大山的懷抱
滾落峽谷
溪水蘸著時光將它打磨成一粒細砂
丟棄在遠離山崖的河灘上
我看見一朵白云,蔚藍的田壟開出的新棉
在夕陽的慈祥里告別故鄉
回首時,草木枯榮中滲出血來
俯身刨地的娘還沒抬頭
就把家鄉的那條河染紅了
我看見我自己,時常從內心的廟宇里出逃
寒風中兩手空空
只能跟隨一只鳥雀
飛抵荒蕪的家門
冠軍
有些差距是時間的屬性
比如蝌蚪和青蛙、鳥蛋和雄鷹
比如綠皮火車和高鐵、土坯房和樓院
再比如一道數學題和太空行走
時間活著的時候
不止是萬物在生長
也不分白晝和夜晚
那么,時間死了呢
就會僵硬成一枚麻將
有時也會化為手游一樣的虛無
每粒糧食都要經過風雨烈日的反復淬煉
才能抵達我們的餐桌
它的路程遠遠超過
愣頭愣腦的黑鐵抵達刀刃
生物學家說
多年前一場超過十億選手的游泳大賽
你就是冠軍
更換
直到上初中
父親才給我買了一支鋼筆
我用它完成了所有學業
期間,記不清多少次
因解不出幾何題將它摔壞
又滿懷愧疚地從維修店領回
它也會心情不好吐水不暢
這正如我的父親
有時會用生活的薄刀將言語削尖
扎向母親
而后愧疚地從外婆家把她接回
母親也會賭氣讓灶膛不升炊煙
這又正如我的鋼筆
筆芯還是那個筆芯
筆套還是那個筆套
只是褪去了光澤
卻不影響它繼續書寫
如今,我們都用上了簽字筆
可以隨意更換
一株草怎樣才能植進骨骼
微小的身軀
感知泥土的細膩與剛強
在夕陽的最后一眼囑托中
掩護一只青色的蚱蜢
抑或蛇和螻蟻
我到達這片草地時
羊群剛剛離開
只留下一朵白云和我對話
草籽是怎樣穿過襯衣
找到皮膚,告訴
寸草不生的肉體
羊不需要穿衣
白云也不用
我突然覺得
要用畢生的精力
去培植一株草,來染綠
剛從身體里刨出的這根
空蕩蕩的白骨
(責任編輯? 徐文)
作者簡介:曲陽,原名曹華富,系江西省作協會員、德興市作協主席、《教師博覽》簽約作者。曾在《詩刊》《詩歌月刊》《揚子江》《詩林》《詩潮》《綠風》《散文詩》《遼河》《作家天地》《創作評譚》等多家純文學刊物發表過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