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羔羊
那天我回老家,聽到一個讓我震驚的消息—父親換手機了。
對你我來說,換手機這樣的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對于我父親,這卻像是一場革命。
父親的老人機用了10多年了,那是當年在一家舊手機門店花200元錢買的。那時還沒有智能手機,手機的作用僅限于打打電話、發發短信。后來日月換新天,手機變成了掌上電腦,進而又成了電子錢包。這時候還拎著一部老人機,多少有點“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意思。
我們都勸父親趕緊把手機換掉,可父親堅決不同意。他一下一下按著按鍵說:“你聽聽,一點毛病都沒有,接電話的時候聲音比開著麥克風都大,非要糟蹋掉干啥?”
我耐心地給父親普及知識,說現在的手機不光可以打電話,還能看新聞、聽音樂。最重要的是,出門不用帶錢包,就可以走遍天下。
父親輕蔑地哼了一聲,說:“你們年輕人就喜歡花花道道!放著電視不看,非要在這么小的屏幕上折騰眼睛。手機上付錢?對方是誰都不知道,心里能踏實?”
父親虛齡70歲了,“七十從心所欲”,他做了決定,不是兩三匹馬就能拽回來的。我只好一聲嘆息,作罷。
那天,見到父親新買的智能手機,我著實震驚了半天,偷偷問母親:“怎么就想通啦?”母親撇了撇嘴:“還不是他那幫在外地的學生!他七十大壽那天,打電話給他祝壽,說著說著,就要視頻通話。他那個破手機,哪能視頻通話呀?結果,放下電話他就吵嚷著要去買手機了,攔都攔不住。”
原來是“虛榮心”作祟。
父親這回倒很虛心,像個小學生一樣,一點一點問我們智能手機的用法。他首先下載了微信。我們為他想了好幾個昵稱,父親都不滿意,皺著眉說:“花里胡哨的。我看叫‘老鄭就行。”怕教多了記不住,我重點教了他微信的用法:怎么打視頻電話、發語音;怎么發紅包、購物支付。
父親很興奮,他再也不搖晃著他那頑固的腦袋,頂著我們往南墻上撞了。
但是沒想到,教會父親用微信后,我的耳根就再也沒有清凈過。父親的電話接二連三,從不管何時何地,我有事無事,一味狂轟濫炸。而且,他打來的都是視頻電話。一接通,我這邊的情況一目了然,連點兒小隱私都掖不住。有時候剛沖完澡出來,有時候正在跟狐朋狗友推杯換盞,還有的時候正和文友在優雅的茶室喝著茶,到處氤氳著小資的情調,父親的視頻電話就過來了,像一個沒打招呼就貿然到訪的江湖大漢,風風火火,橫沖直撞。你不接,他就一直打,鍥而不舍,好像知道你就在電話邊兒似的。
我不止一次地勸父親:“能不能別開視頻?很多場合,不方便的。”父親說:“我都是揀下班時間打,有啥不方便的?難道你這樣子還怕讓人看?”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不光跟我,父親跟所有人通電話,只要是他呼叫,用的都是視頻通話邀請。起初大家礙于面子,都還接聽;后來,電話那一端就再也見不到人影了。這讓父親很是懊惱,見了我就嘮叨:“發明個視頻通話,不就是讓人看的嘛。不讓看,我花這么多錢,買個智能手機干啥?”
我說:“你要真想看人家或者被人家看,打完電話,可以再互相發個自拍照,效果是一樣的。再說,智能手機的用處多啦,你可以用來付款;親戚朋友結婚啦,升遷啦,你還可以發個紅包。拇指一動,省了兩條腿多少工夫。”
父親像是聽進去了,居然沒有再鉆牛角尖兒,默默撥弄著手機,不再說話。
過了段時間,我兒子生日。晚上回到家,剛擺上蛋糕,點上蠟燭,還沒等許愿呢,手機就“叮咚叮咚”地響個不停。我打開一看嚇了一跳:長長的一溜紅包。數了數,整整10個。
父親的視頻通話邀請又過來了。我嗔怪道:“爸,您累不累呀?”父親說:“沒辦法,一個紅包只能包200元。”我呵呵笑起來:“一個轉賬不就解決了?非要發這么多紅包。”父親在那邊“哦”了一聲,然后說:“你讓孩子開紅包,一個一個開,孩子高興。再說了,分開發,孩子也能體會到,‘一絲一縷,當思來之不易。”
你瞧,總是他有理。
(摘自《北京青年報》2021年2月2日,梅子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