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閭 佳 編譯

幾乎人人都同意,威廉·莎士比亞的全職劇作家生涯始于1590 年前后,但他到底以哪部作品初試啼聲,能達成一致意見的人就少得多了。莎士比亞的處女作,可能是至少8 部作品中的任何一部:《錯誤的喜劇》《維洛那二紳士》《馴悍記》《泰特斯·安特洛尼克斯》《約翰王》,或者《亨利六世》一二三部。具體是哪一部,就看你喜歡的權威人士怎么說了。
無論作品是按什么順序出現的,我們知道,到1598 年,莎士比亞進入戲劇行業還不到十年,就已經在喜劇、悲劇和歷史劇上一展身手,而且還足夠(實際上,遠遠超過了足夠)獲得長久的名聲了。必須說,他的成功也不是沒取過巧。莎士比亞肆無忌憚地竊取情節、對話、名字和標題——只要適合他的目的,他都挪用得心安理得。用喬治·蕭伯納的話來說,莎士比亞是個了不得的講故事高手,但故事必須要先有人給他講過。
但是,這項指控,幾乎適用于當時所有的作家。在伊麗莎白時代的劇作家看來,情節和人物是共同財產。馬洛的《浮士德博士》脫胎自德語的《約翰浮士德博士》(馬洛靠的當然是英語譯本),《迦太基女王狄多》則直接來自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承繼自早前的一個“哈姆雷特”,遺憾的是,它如今已經散失,作者也不知其名(雖然有人認為是模糊不清的天才托馬斯·基德),我們只好猜測他的版本獲得了原版的幾成恩惠。他的《李爾王》同樣受到了早前一版《李爾王》的啟發。他的《最精彩又令人扼腕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之悲劇》(這是它最初的正式名字),是根據一位名叫阿瑟·布魯克的年輕天才的詩歌《羅密歐與朱麗葉悲劇史》自由再創作的。反過來說,布魯克又是從意大利人馬特奧·班德羅的故事里汲取的靈感。《皆大歡喜》明顯借鑒自托馬斯·洛奇的一部作品《羅莎琳》;《冬天的故事》改編自《潘多斯托》,是莎士比亞尖刻激烈的批評家羅伯特·格林的一本已經遭人遺忘的小說。莎士比亞只有少數作品,尤其是喜劇《仲夏夜之夢》《愛的徒勞》《暴風雨》,毫無借鑒痕跡。
當然,莎士比亞所做的是從他人作品里選取平庸片段,為之賦予特點,甚至增添偉大。在他改寫之前,《奧賽羅》是部沒什么意思的鬧劇。在早期版本的《李爾王》中,國王并未發瘋,故事有個幸福結局。《第十二夜》和《無事生非》是一本意大利暢銷小說合集里無足輕重的故事。莎士比亞的特殊天才,就在于選取動人部分,把它變得更好。
莎士比亞的另一種做法,更加有違現代準則:他習慣把整段的話近乎一字不動地從其他來源中拿到他的劇作里。《凱撒大帝》和《安東尼與克莉奧佩特拉》中都包含了相當多的段落,直接摘抄自托馬斯·諾斯爵士對古羅馬—希臘作家普魯塔克的權威譯本,只做了極少改動;《暴風雨》也從奧維德的流行譯本中做了類似的摘抄,而且未做說明。馬洛在《赫洛與勒安得耳》中寫的“哪個情人不是一見就鐘情”,一字未改地出現在了莎士比亞的《皆大歡喜》里,而《帖木兒大帝》里的對句:
呵,這些下等老馬,再怎么精心伺候難道能一天跑上20 英里?
進入了《亨利四世》的第二部:
這些下等的老馬,再怎么精心伺候一天也走不了30 英里。
用斯坦利·韋爾斯的話來說,最糟糕的時候,莎士比亞“差不多是機械地”借用。韋爾斯引用了《亨利五世》中的一段話,年輕的國王上了一堂法國歷史進修課,內容幾乎原封不動地來自拉斐爾·霍林斯赫德所著的《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編年史》。然而,這種挪用其實還是有著大量的先例的。
在多次娛樂大眾的過程中,表演規則變得極具彈性。在古典戲劇里,劇作是嚴格分為悲劇或喜劇的。伊麗莎白時代的劇作家拒絕受到這種僵化的束縛,并在最黑暗的悲劇里安插喜劇場面——比方說,《麥克白》里應答深夜敲門聲的守門人。這么一來,他們就發明了日后常見的喜劇性穿插橋段。在古典戲劇中,特定場景下只允許有三名表演者說話,不允許任何角色自說自話或與觀眾交談——故此,沒有獨白,沒有旁白。可沒有了這些特點,莎士比亞永遠不會成為莎士比亞。最重要的是,在莎士比亞時代之前的戲劇,傳統上要嚴格遵守所謂的“三一律”,這是亞里士多德《詩學》衍生出來的戲劇表演三原則,要求戲劇必須發生在同一天、同一地點,有著單一的情節。莎士比亞很樂于在合適的時候遵守這一限制(如《錯誤的喜劇》),但如果他真的覺得要一板一眼地遵照執行,他永遠也不會寫出《哈姆雷特》《麥克白》,或是其他偉大的作品。
其他的戲劇慣例尚未形成,或剛剛出現。戲劇上幕和場的區分(這是古典戲劇需要嚴格恪守的另一條規范),在英格蘭尚未最終確立。幕與幕之前小憩的實踐尚未展開,直到戲劇轉移到室內(這已經是莎士比亞職業生涯后期的事情),并且有必要時不時地調整燈光。
倫敦劇院唯一忠實遵循的“規則”,是我們今天所說的“返場”定律(為了方便姑且這么叫它),它規定,角色不能從一個場景里退出又立刻進入下一場。他最好暫時離開一段時間。因此,在《理查二世》中,岡特的約翰貿然尷尬離開,純粹是為了能夠參加此后的重要場景。為什么在那么多規則里,只有這條規則得到了忠實遵守,就我所知,還從來沒有人做出過令人滿意的解釋。
但就算按照當時非常寬松的標準,莎士比亞也是任性得肆無忌憚。他可以,就像在《凱撒大帝》里那樣,作品還沒進行到一半,就把領銜主角給殺掉了,盡管凱撒稍后又短暫地以鬼魂身份再次出場。
他可以寫一出像《哈姆雷特》一樣的劇作,主角講了足足1495行臺詞,接著到了一個點,又長時間(足足半小時之久)地消失。他經常揶揄現實,提醒觀眾他們并非置身現實世界,而是在劇院里——在《亨利五世》里,他問:“這狹小的戰場能否裝下法國的大片土地?”又或者,在《亨利六世》第三部里恭維觀眾:“用你們的思想,彌補我們表演的不足。”
他的劇本變數極多,場別可從7 場到47 場,說話的人物數目亦可從14 人到50 人以上。當時的戲劇,平均臺詞約為2700 行,演出時間在兩個半小時上下。莎士比亞作品的臺詞從不到1800 行(《錯誤的喜劇》)到超過4000行(《哈姆雷特》,它要演近五個小時,不過,當時的觀眾從來沒有人看過完整版)。平均而言,他的戲劇由大約70%的無韻詩、5%的押韻詩、25%的散文構成,但為了達到目的,他也樂意改變比例。除開他的歷史劇,他只有兩部劇設定在英格蘭(《溫莎的風流娘們兒》和《李爾王》),沒有一部設定在倫敦,從未使用過來自自己時代的情節。
莎士比亞不是一個特別多產的劇作家。即便如此,莎士比亞作品中也不乏倉促而就的痕跡,哪怕是他最偉大的幾部作品也不例外。戲劇剛開始時,哈姆雷特是一名學生,可等到結束時,已經三十多歲了,雖說故事里根本沒過去足夠的時間。《維洛那二紳士》里的公爵,明明只可能在米蘭的時候,卻說自己在維洛那。《一報還一報》的背景設定在維也納,但幾乎所有人物都起著意大利名字。

坐落在林肯公園邊上的莎士比亞塑像
莎士比亞或許是英語世界里不世出的天才,但這也不是說他沒有缺陷。豐富而又略有些東拉西扯、亂七八糟的言外之意,標志了他的大部分特色,但觀眾有時甚至沒法確切知道他說的是什么意思。比如,《愛的徒勞》里那幾句話:
一派胡說!黑色是地獄的象征
囚牢的幽暗,夜校的陰沉
任何人都忍不住要猜測“夜校”究竟是什么意思。同樣不確定的還有《威尼斯商人》開篇提到的,“我富有的安德魯倒插在沙里”,安德魯既可能指一條船,也可能指一個人。
“冗長,無謂的晦澀,表達尷尬,詩文呆板,言語粗俗,這都是莎士比亞做得出來的事,”斯坦利·韋爾斯寫道,“哪怕是在他最偉大的劇作中,我們有時也會察覺他放棄了語言而在情節上掙扎,又或者是,讓他的筆,信馬由韁地四處亂跑,讓人物在不必要的時候說出太長的念白。”又或者,像查爾斯·蘭姆更早之前所說,莎士比亞在“臺詞里套臺詞,寫出笨拙的句子和比喻;一個念頭還沒蹦跶出殼,另一個念頭就孵了出來,大吵大嚷地要曝光于天下”。
有關莎士比亞的知識構成,人們往往這么認為:他的所知,不亞于同時代任何成就斐然的律師、醫生、政治家或其他專業人士。甚至有人提出,《哈姆雷特》中的兩段話——“你可以懷疑星辰會放光;你可以懷疑太陽會運行”——暗示莎士比亞早在天文學家之前就推斷出了天體的軌道運動。依靠足夠多的活躍想象和選擇性闡釋,完全可以把莎士比亞塑造成一個名副其實的多種人才儲備委員會。事實上,更清醒的評估表明,他始終還是一個人。
他能夠運用一些法語,而且明顯能運用大量的意大利語(或者,有個能運用大量意大利語的人在幫他的忙),因為《奧賽羅》和《威尼斯商人》緊密跟進著當時并無現成英語譯本的意大利作品。他的詞匯量表現出對醫學、法律、軍事和自然歷史的強烈興趣(他提到了180 種植物,用了200個法律術語,兩者都是大數目),但在其他方面,莎士比亞的知識素養就沒那么一目了然了。他經常搞不清楚地理狀況——也就是說,把一個人的地理位置弄錯——對意大利(這可是他很多出劇作設定的國家)犯的錯尤其多。故此,在《馴悍記》里,他把一名修帆工放在了整個意大利距離海洋最遠的城市貝加莫,在《暴風雨》和《維洛那二紳士》里,普洛斯彼羅和凡倫泰分別是從米蘭和維洛那啟程的,然而,這兩座城市,都跟出海口隔著足足兩天的行程。就算他知道威尼斯有運河,他設定在威尼斯的戲劇里也沒有哪一出提到過。無論他有多么精湛的文學造詣,莎士比亞都不是個顯而易見的“百曉通”。
他的戲劇中還有很多時空錯亂的地方。他讓古埃及人玩臺球,為凱撒時代的羅馬引入了時鐘——那可是在第一臺機械鐘問世的四百年以前。無論是出于故意還是無知,反正,只要符合自己的目的,他對事實有股驚人的漫不經心的態度。
莎士比亞的天才之處不在于敘述事實,而在于野心、陰謀、愛情、痛苦——都是學校里不教的東西。他有一種融會貫通的智慧,把大量支離的碎片整合到一起,但他的作品里幾乎并不涉及硬知識的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