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海茫茫映孤燈

鄭 輝

前段時間回到闊別已久的老家，在那里停留了一天，天黑時才騎車回家。騎行在盤旋的村道上，聽到大海漲潮的聲音。隨著波浪的翻涌，聲音越來越清晰，這聲音喚醒了我沉睡近四十年的捕魚夢。

我禁不住停下車子，佇立遠望。遙遠的海面上有幾點燈火，它牽扯著我的思緒，讓我想起童年艱苦冒險的捕魚歲月。

故鄉依山傍海，村民們過著半耕半漁的生活。20 世紀70 年代初，故鄉人口多，自然環境惡劣，資源匱乏，青壯年窮極一年苦勞，也只能勉強維持生存。但是大海里魚蝦貝類品種豐富，品質優良，能讓許多家庭過上海鮮盈桌的農家生活。每年春夏季晴天的午后，海上異常熱鬧，遠近村莊的人匯聚在海面上，熱熱鬧鬧，釣跳魚，捉螃蟹，挖章魚，如撈金般打撈著豐富的海產品。當時父親忙于革命工作，常年在外，我家人口多，為了分擔家務，改善生活，我說服家人勇敢地嘗試下海捕魚，自己也逐漸學會了捕魚。從此，小小年紀的我獨自背著漁架下海捕魚，絲毫不遜色于成年人。

故鄉的捕魚工具比較簡單，捕魚方式比較特別。將四根細長的竹竿插進兩個十字形竹筒里，在竹竿四端系上一張四方形小漁網，將竹竿彎成弓形，再在竹筒頂部綁緊一根大竹，將大竹底部削尖，插在淤泥里。扳動插竹，就可以控制漁網的收放動作，使整張漁網固定在一個位置捕魚。這種捕魚工具只適用于淺海區，漲潮時海水變深，就得拔起插竹，背起漁架離開，去淺水區撒網捕魚，一直捕到海邊礁石旁才收網回家。

每逢趕上漲潮，換上粗布衣裳，扛起漁架，背上魚簍，快步走到海邊，沿著一條灘涂中窄小蜿蜒的水道，一直走到大海中央的一塊沙洲上。廣闊的沙洲柔軟細膩，赤腳踩在上面，非常舒適。此時天空蔚藍，海風徐徐，粼浪層層。不時有幾只海鷗掠過，撲扇著翅膀，留下綿長的鳴叫聲。深海中作業的漁船，自由地在水中穿梭，帶著滿艙的收獲，引起一片驚嘆聲。此時此景，真讓人陶醉！我張好漁網，背上魚簍，手持漁網，選定地點，插好插竹，等海水慢慢涌進并淹沒漁網時，收網查看。冷不防網到肥美的魚兒，倍感驚喜，連忙將它抖進漁網，投入魚簍，期待著下一次收網的成果。

…………

漲潮的時間漸變，下海的時間不定。要是遇上夜里漲潮，那就得趁夜摸黑在漲潮前趕到海中沙洲捕魚。此時大海四周寂靜，只能聽到遠處傳來沉沉的濤聲，似乎海里蘊藏著更多的魚蝦，但是夜晚捕魚更加艱難。快步扛著漁架，還得提一盞昏黃的燈籠，時刻保護火苗不被風吹滅。為了防范燈火熄滅，還得自備一盒火柴，置于上衣貼身衣袋里。在海天茫茫的夜晚，沉沉的黑暗逼向自己，一盞油燈更映襯出自己的渺小孤獨。張好漁網，置于水中，左手握緊燈籠，右手拿著漁網，靜觀網中動靜。拉起漁網，雙手并用，一盞油燈只能用嘴銜著，這些動作要高度配合，不能有任何閃失。但是夜晚捕魚有時也有特別的情趣，四周靜謐，置身海中，便覺得整個大海都屬于自己。有的魚類具有趨光性，反應遲鈍，容易捕獲。燈光引來成群的魚蝦，網中魚蝦亂跳，收獲頗豐。背著沉重的魚簍，扛著漁架，沿著礁石匆匆趕回家，已到深夜時分。

每次捕魚回家，總會看到母親心疼的神情，但我總是表現得樂觀自信。一碗海鮮，一縷魚香，就能夠為我們貧困的生活增色添彩，讓我們體驗到苦難生活中的一絲幸福。倒出魚簍中的魚蝦，一家人就開始挑燈夜戰。殺魚洗魚，腌魚煎魚，灶膛里柴火熊熊，鍋里魚香陣陣，一家人津津有味地品嘗著，直到深夜，還一直沉浸在享受美食的快慰中。未來幾天的菜有了著落，全家枕著一份希望安然入眠。

至今，每每深情地回味起童年家鄉那地道的海鮮，停留在味覺深處的依舊是那醉人的醇香，就連如今在市場買的新鮮魚類，也無法與之媲美。而今，歲月變遷，滄海桑田，不堪回首。隨著高速公路大橋在故鄉大海前面穿過，大海的生態環境遭到嚴重破壞，大片的灘涂已化為草地。當年干凈無雜質的灘涂，如今暗藏玻璃碎石，不穿雨鞋已無人敢下海。特別是人們過度捕撈，海洋生物資源日漸衰竭。大海依舊，只是已不見當年人人趕海的熱鬧景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