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審計事項對企業債務融資成本的影響研究
——基于內部控制質量的調節效應

■王 蕓，王瑞坤

一、引言與文獻綜述

如何深化債券市場改革，助力資本市場高質量發展，是新發展格局下理論界和實務界共同關注的話題。伴隨著新審計準則的全面鋪開，審計師地位成為推動資本市場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推手，由其反映的增量信息，越來越成為投資者以及債權人作出決策時的關鍵影響因素。伴隨關鍵審計事項的全面披露，其所反映的“風險”信息，對債權人最終決策的影響越來越大（涂建明和朱淵媛，2019）。與股東投資人不同，債權人對貸款的要求是到期還本付息，對企業投資決策的下行風險更為敏感（姜麗莎等，2020）。因此，從債權人的視角研究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增量信息，更具有說服力。

此外，在影響債務違約成本的眾多因素中，信息風險和違約風險是債務人最為關注的影響因素（林鐘高和丁茂桓，2017）。關鍵審計事項則是審計人員在審計報告中披露的最特別、最重要的風險事項，具有“風險信息”的屬性。這些事項段中所披露的增量信息降低了債權人與企業間的信息不對稱性，降低了信息風險。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關鍵審計事項披露信息多以負面信息為主，會使債權人提高企業的融資成本。特別地，關鍵審計事項的本質是披露企業會計信息存在的潛在經營風險，而企業會計信息質量的潛在風險取決于內部控制制度的健全程度（劉斌和吳錫皓，2019），減少審計師披露的“風險”信息的關鍵因素之一是企業提高其內部控制的質量。因此，探究企業內部控制質量在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和債務融資成本中的作用具有重要的實踐意義。因此，本文基于新審計準則全面實施這一背景，選擇企業債務融資成本作為研究視角，實證檢驗關鍵審計事項、內部控制質量與企業債務融資成本之間的相關性，以期對債權人以及融資企業的信貸決策有所裨益。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一）關鍵審計事項對債務融資成本的影響

根據金融風險理論中的不對稱信息理論，不對稱的信息風險使金融機構對企業未來財務風險判斷不確定，金融機構為減輕未預期的風險因素，往往要求更高的風險補償（Brasel K.et al.，2016）。關鍵審計事項的加入旨在提升公司重要信息的含量，用以降低信息不對稱性，其事項段中具有“特殊性”的增量風險信息更能引起財務報告使用者的關注。作為企業最大投資主體的金融機構可能會以此為基礎對企業的債務違約風險進行針對性評估，從而導致較高水平的債務融資成本（張軍華，2020）。

此外，由于關鍵審計事項會帶來“風險信號傳遞效應”，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了企業未來經營中可能存在的問題，并通過審計報告向報表使用者發出風險示警。這種風險信號的強弱與關鍵審計事項的數量緊密相關，當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數量較少時，表明審計人員認為該企業潛在的重大錯報風險較低，會間接給報表使用者傳遞更弱的風險信號。反之，則說明審計人員認為該企業未來經營過程中可能存在重大財務風險，故在事項段中表示出應有的關注，進而影響其投融資決策，帶來企業更高水平的債務融資成本。因此，提出如下假設：

H1：關鍵審計事項數量披露越多的企業，其債務融資成本越高。

根據“實質重于形式”的基本原則，不僅要對關鍵審計事項數量的多少進行研究，還需要從“實質”的視角出發，探究哪些關鍵審計事項類型的披露會引起債權人的高度關注。因為根據相關研究，債權人對影響企業損益的財務信息尤為敏感（謝盛紋等，2018），例如：商譽減值、收入確認、存貨盤虧和股權類事項等。實質有效事項段的披露能夠幫助債權人作出正確的信貸決策，而信貸決策與企業的債務融資成本有直接聯系。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某些財務信息會向債權人傳遞更強的風險信號，進而導致債權人做出信貸決策時可能會考慮要求較高的風險補償，而高風險補償率帶來了企業債務融資成本的提高。基于此，提出如下假設：

H2：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影響損益等實質內容的企業，其債務融資成本越高。

（二）內部控制的調節作用

根據金融機構的信貸一般性原則，信貸資金的安全性和避免債務違約所造成的損失是至關重要的（向華和周偉峰，2020）。由于資金放款之后，債權人無法直接控制資金的使用，使得本金的安全性存在一定程度上的風險，故貸款企業需要釋放一些信息以體現出其資金使用的合規性以及償還貸款的可靠性，債權人也需要一定的媒介確定企業釋放的相關信息的穩健性。若債權人與貸款企業之間的信息不對稱程度較大，債權人可能通過降低貸款額度或者提高風險報酬率的方式來降低自身的資金安全性風險（Vida Botes et al.，2020），從而導致企業的債務融資成本顯著提高。

在這種情形下，穩健的會計信息將有效降低債權人的風險水平，而會計信息的穩健性與企業內部控制質量的高低密切相關（李萌和王近，2020）。企業內部控制基本規范明確指出企業內部控制的核心目標之一是保障企業財務信息的可靠性。良好的內部控制體系可以緩解債權人與企業之間的信息不對稱性，債權人面對信息不對稱程度較低的企業時，要求風險報酬率較低，間接降低了因為逆向選擇導致的高額債務融資成本。此外，作為內部控制中關鍵一環的風險評估，內部控制體系越完善，越能降低和管控企業的經營以及財務風險（馮怡，2020），提高公司披露信息的可信度。當企業內部控制存在較大缺陷時，企業的融資成本將會顯著提升（顧奮玲和解角羊，2018）。基于此提出如下假設：

H3：內部控制質量在關鍵審計事項和債務資本成本之間起到負向調節作用。

三、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擇與數據來源

2018 年我國A 股市場全面實施新審計報告準則，考慮到2017 年A+H 股的上市公司率先試行，故選取2017—2019 年上交所和深交所A 股市場出具標準無保留意見審計報告的上市企業為樣本，共計1316 家。審計報告中的關鍵審計事項數量及類型通過手工整理獲得，其余變量數據來源于CSMAR 數據庫。本文對數據進行如下初步處理：剔除樣本中的金融保險類上市公司；剔除ST 和*ST 公司的樣本，并剔除研究變量數據缺失的樣本。研究中使用Stata15.1 對連續變量采用上下1%的Winsorize 處理以避免極端值對回歸結果的影響。

（二）變量定義

1. 被解釋變量：債務融資成本（Fzwcost）。包含借款和發行債券的利息以及一系列籌資費用。借鑒姜麗莎等（2020）的計算方法，將其計算公式簡化為：

債務融資成本=利息支出/（短期借款+長期借款）

2.解釋變量：關鍵審計事項，KAM_N表示披露的關鍵審計事項的數量，KAM_NS表示披露的關鍵審計事項的實質內容。

調節變量：內部控制質量。借鑒顧奮玲和解角羊（2018）的文獻研究成果，參照迪博·中國上市公司內部控制指數計算的迪博內部控制指數來衡量內部控制質量。

控制變量：本文在模型建立過程中考慮了事務所類型（Big4）、產權性質（Soe）、企業虧損（Loss）、企業規模（Size）、財務風險（Lev）、凈資產收益率（ROE）以及公司成長能力（Growth），同時借鑒國內外學者的研究成果控制行業固定效應。相關變量的定義如表1所示。

（三）模型的構建

參考謝盛紋和廖佳（2018）的研究，構建了如下回歸模型：

表1 相關變量定義

其中：模型（1）是關鍵審計事項對債務融資成本的基準回歸模型，檢驗關鍵審計事項實質內容對債務融資成本的影響路徑。模型（2）引入關鍵審計事項的實質內容，用于探究不同類別的關鍵審計事項對企業債務融資成本的影響程度。模型（3）加入了內部控制質量與關鍵審計事項的交互項，用于探究內部控制質量在關鍵審計事項對企業債務融資成本的影響中是否起到了調節作用。模型（4）將模型（3）中的關鍵審計事項的數量替換為關鍵審計事項的實質內容，進一步研究內部控制質量對具體的關鍵審計事項段的調節效應。

四、實證結果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

1.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2 各變量描述性統計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如表2所示，被解釋變量債務融資成本（Fzwcost）在樣本中的平均值為6.8%，標準差為5.2%，這說明了A股企業的債務融資成本較高，浮動范圍較大。解釋變量所披露的關鍵審計事項的數量（KAM_N）均值為2.128，從樣本數據看，截至2019 年，上市公司披露的關鍵審計事項數量的極值之間有較大差異，披露4個及以上的審計報告只占樣本總數的2.97%，而披露2 個及以下數量的審計報告卻占了樣本總數的76.31%。從其所披露的事項段類別（KAM_NS）來看，一共分為了19類披露事項。

2.關鍵審計事項段披露的分類統計

參考會計要素的分布規則，將公司樣本所披露的關鍵審計事項進一步區分為報表層面（主要指財務報表中的要素指標）和公司層面（主要指企業重大事項要素），統計結果如表3所示。由表3可知，公司層面披露最多的是商譽減值問題，占比13%，這可能是由于2018年商譽集體爆雷后，審計人員對企業商譽減值情況更加謹慎。報表層面披露最多的是收入的確認與計量，占比34%，這可能是審計人員關注重點是企業是否通過盈余管理來調節利潤。

表3 2017—2019年關鍵審計事項披露頻次統計

（二）模型結果

1.與關鍵審計事項數量的回歸結果與分析

為了控制其他相關變量的影響，進行了多變量的回歸分析，結果如表4所示。

表4列（1）顯示在控制了其他變量后，模型1中披露的關鍵審計事項數量與債務融資成本呈顯著正相關，說明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對債務融資成本的提高有一定的影響，也驗證了H1 成立。這說明較少數量的關鍵審計事項，傳遞出較弱的信貸風險信號，從而導致企業低成本的債務融資成本，反之則會增加企業的債務融資成本。

表4 關鍵審計事項與債務融資成本主回歸結果

在控制變量中，公司的凈資產收益率（ROE）越高、企業規模越大（Size）越大，債權人所面臨的資金安全性風險也越小，故債務資本成本（Fzwcost）越低。此外，企業的債務資本成本（Fzwcost）與公司的成長性（Growth）呈現顯著負相關，與財務風險（Lev）水平呈現顯著正相關，這可能是由于成長能力較大的企業，其未來凈現金流量的現值水平較高，業績增長能力較強，相對應的其財務風險水平相對較低，債權人對其未來的預期較為樂觀。

此外，為克服內生性對多元回歸的結果影響，采用面板數據固定效應對H1 進行回歸分析，見表4 列（2）所示，結果與表4 列（1）回歸的顯著性結果一致。

2.與關鍵審計事項段內容相關的回歸結果與分析

上文從報表層面和公司層面將關鍵審計事項進行了分類，詳見表3所示。在進行實驗組數據處理時發現，除表5 所列示的四大類外，其余類別或不顯著或樣本量過少不具有可比性。故以這四大類事項段為研究基礎，探究其對債權人信貸決策的影響。

在報表層面的分類情況詳見表5列（1）和列（2）所示：收入確認與計量的系數顯著為正。收入反映一個企業實際盈利能力，收入計量如果出現問題，企業財務報表的可行度將極大的降低（柳木華和任嘉樂，2019），因此這個信息是向債權人披露的新的風險信息，進而增加了企業的融資成本。此外，存貨的計量系數也顯著為正。存貨反映出一個企業的經營能力，如果企業存貨出現異常，很可能導致企業資產大幅減值，由此產生的風險是債權人不得不關注的。

表5 關鍵審計事項類別與債務融資成本

公司層面的分類見表5列（3）和列（4），商譽減值和處置股權的系數均為正，特別是股權處置為顯著正相關。這說明披露企業計提減值情況以及企業代理問題會顯著增加信息風險，繼而增加企業的債務融資成本，初步驗證了H2 是成立的。

（三）內部控制質量的調節作用

表6列（1）的全樣本回歸表明內部控制質量與關鍵審計事項之間呈現負相關關系，這與上文的理論部分相對應，初步證實了H3。該結果也表明當前資本市場中，內部控制質量是在融資成本中起到關鍵作用的指標。

表6 調節變量回歸結果

為進一步探究內部控制質量的影響機制是否在不同性質的企業間存在差異，本文根據企業的產權性質（Soe）對樣本進行進一步分組，國有企業取1、非國有企業取0，分組回歸的結果如表6 列（2）和列（3）所示。從回歸結果中可以看出，相對于國有企業，非國有企業樣本的內部控制質量與企業債務融資成本的負相關性更強，且具有統計顯著性，說明內部控制質量在不同的制度環境中存在顯著的差異性。國有企業由于其政府背景等因素，債權人對其信貸決策更加“剛性”，不容易受到風險信號的影響，故其缺少提高內部控制質量的動機；而非國有企業由于存在較大的“融資約束”，使得其必須通過提高內部控制質量來提升披露會計信息的質量，進而使得債權人的資金安全風險降低，故其更有動機去通過提高內部控制質量來緩解信息不對稱風險導致的“融資約束”問題。

同時，本文為探究內部控制質量對關鍵審計事項實質內容的調節作用，將其交乘項放入模型進行分析，結果如表7 所示。結果顯示，其交乘項（KAM_N×lnICQ）系數均在10%的水平上顯著，且與四大類關鍵審計事項段均呈現負相關關系，表明由于內部控制質量的介入，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披露關鍵審計事項帶來的企業債務融資成本的提高，即披露這四類關鍵審計事項帶來的債務融資成本降低的效果更為顯著，這也進一步證實了H3。在內部控制因素介入后，債權人對關鍵審計事項段提示的風險事項的警惕性會減弱，風險信息傳遞效應會在一定程度上被削弱。這可能是由于關鍵審計事項段是審計師與公司治理層反復溝通的結果，因此一個擁有良好內部控制的企業，在與審計人員進行溝通時更可能獲得真實、有效的信息，管理層進行盈余管理的可能性也較低。此外，與內部控制良好的企業的高層溝通時，管理層的配合度也會相對較高，進而提升了溝通效率，也間接有助于審計報告質量的提高。

表7 內部控制對關鍵審計事項實質的影響

（四）穩健性檢驗

為驗證結果的穩健性，做如下檢驗：第一，參考魏志華等（2012）的做法，使用被解釋變量的替代算法，債務融資成本=財務費用/（短期借款＋長期借款）；第二，針對假設H1—H3，通過面板數據的固定效應重新對結果進行了回歸，結果與主回歸基本相同；第三，使用PSM進行穩健性檢驗。剔除缺失變量及ST、ST*公司數據，進行1:1 比例構造對照組樣本，最終得到1610 組數據，匹配后的結果顯示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數量與債務融資成本呈現顯著負相關，這一點與前文驗證結果一致。綜上，本文的結果穩健可靠。

五、結論與建議

本文以A 股市場2017—2019 年上市公司數據作為樣本，探究了關鍵審計事項以及內部控制質量對企業債務融資成本的影響機制，研究發現：一是關鍵審計事項會通過“風險信號傳遞效應”影響債權人信貸決策，二者間的相關性結構表現出顯著的正相關特征；二是債權人對事項段所披露的收入、存貨、商譽和股權類事項的關注度更高；三是內部控制質量在關鍵審計事項對企業債務融資成本的影響中起到了負向調節作用，且這種效果對非國有企業更加顯著。本文研究結果表明，自審計報告改革以來，為債權人的信貸決策提供了增量信息。審計師通過披露企業“風險事項”，為債權人揭示了融資企業潛在的風險因素，有利于降低債權債務人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并且關鍵審計事項的數量也反映出了企業風險的密集程度，為債權人提供預警信息。同時，良好的內部控制可以有效緩解企業債務融資成本的增加，并且對非國有企業的影響更加顯著，這從側面表明了非國有企業更有提高內部控制質量的動機。

根據上述結論，提出以下對策建議：第一，審計師應提高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質量。審計師在關鍵審計事項的選取、表述上要充分考慮企業所處行業以及外部經濟環境，確保披露的內容實質有效，幫助信息使用者精準識別風險信號，進而為債券市場高質量發展保駕護航。第二，債權人要高度重視貸款公司披露的關鍵審計事項的內涵。在進行信貸決策時對貸款企業審計報告中所披露的收入、存貨、商譽和股權類事項予以充分關注，將其與其他風險信息進行充分地對照，捕獲到對信貸決策有價值的關鍵信息，進而防范貸款企業的違約風險。第三，上市公司需要強化內部控制。特別是非國有企業，應加大企業內控制度建設，避免企業高管的個人意志凌駕于內控制度之上，健全有效的內部控制有利于增強企業在銀行等金融機構的信譽度，幫助企業建立低成本的債務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