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帥 劉春 蔣睿



摘 要: 基于生產率困境理論,運用2000~2017年中國30個省際數據,通過對實體經濟技術效率的結構分解,分析異質性研發對實體經濟持續性技術效率的影響以及政府和市場在其中的調節作用。研究發現:持續性技術效率增長停滯是制約實體經濟總技術效率提升的主要原因,顛覆式創新對提高實體經濟持續性技術效率存在抑制作用;漸進式創新對提升實體經濟持續性技術效率有促進作用。要突破中國實體經濟生產率困境,必須注重政府和市場對不同研發活動的互補效應,顛覆式創新更需要“有為政府”的大力支持,漸進式創新更注重“有效市場”的配置作用和“有限有為政府”的外部效應。
關鍵詞:生產率困境;顛覆式創新;漸進式創新;政府支持;市場化程度
文章編號:2095-5960(2021)06-0057-10;中圖分類號:F204;文獻標識碼:A
一、引言
實體經濟是國民經濟的主動脈,也是實現“雙循環”高質量發展的基礎和保障。2021年3月發布的“十四五”規劃中明確指出:“堅持把發展經濟著力點放在實體經濟上,加快推進制造強國、質量強國建設…… 構建實體經濟、科技創新、現代金融、人力資源協同發展的現代產業體系”。實體經濟的轉型升級和提質增效離不開生產率的可持續增長,但結合時序、地區、產業等的研究發現[1-3],實體經濟生產率近年來并沒有出現顯著提升,反而表現出明顯的減速趨勢。已有研究從生產率“均值回歸”[4]、人力資本和投資要素錯配[5]、對外部市場的過度依賴[6]等角度對中國實體經濟生產率減速的原因進行了解釋。但值得注意的是,自2013年以來,中國R&D投入總量已穩居世界第二,研發投入強度2.23%也已接近OECD國家的平均水平(2.37%),但投入結構卻與發達國家存在較大差距。中國研發經費主要投向了實驗發展,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占比相對較少。以2019年為例,中國對實驗發展的投入占比高達82.69%,而對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的投入分別為6.03%和11.28%,同時期美國對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的投入分別為16.59%和19.76%,日本為12.57%和18.99%。
“生產率困境”理論指出,異質性創新活動對生產率的影響存在顯著差異,如果一項技術達到自然增長極限后,生產者仍執著于對該項技術范式實施漸進式創新,會被現有的低端技術鎖定,陷入生產率增長長期停滯的困境,必須通過顛覆式創新蛙跳至更高端的技術范式,才能實現生產率的可持續增長。[7,8]該理論為解釋中國實體經濟生產率減速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自改革開放以來,牽引中國實體經濟生產率增長的生產技術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以引進、模仿和逆向破解現有技術為代表的漸進式創新,隨著中國實體經濟生產能力逐漸達到國內外市場所能容納的極限,其對生產率的積極影響逐漸下降。[1]而以美國制裁華為、發布《關鍵和新興技術國家戰略》為代表的典型事例,凸顯了中國在前沿技術領域與發達國家的差距,也反映了在以新技術新產品制造為代表的顛覆式創新對實體經濟的推動力明顯不足。在外需疲軟疊加技術壁壘等多重不利因素的制約下,實體經濟已經開始滑向生產率困境的邊緣。[9]為破解中國實體經濟生產率困境,有必要弄清楚異質性科技創新活動對中國實體經濟生產率的長效影響機制。此外,中國的科技創新活動受自上而下的政府推動和自下而上基于市場驅動兩種外部環境的影響,各地區科技基礎差距較大,政府支持力度與市場化發育程度也存在顯著差異,還需進一步厘清政府與市場在不同創新活動中對實體經濟生產率的作用邊界。
二、文獻綜述
對生產率困境形成機制的研究,歸納為以下三種視角:外部環境視角下強調既定技術范式下的外部產品需求或知識供給對生產率的影響存在自然增長極限,達到極限后生產率的增長會逐漸降低直至停止,此時對原技術路徑的任何防御性修正和改善都是徒勞的;[10,11]企業內部慣性視角認為資源粘性、慣例粘性、風險規避等因素會使生產者不斷自我強化對原技術路徑的依賴性,阻礙了向新技術范式的跨越;[12-14]動態能力視角下,生產者如果不能通過威脅感知、機會捕捉、資產重新配置等內外部事件獲得技術能力的動態提升,技術發展路徑也不會發生根本性變化。[15]已有文獻研究從不同角度闡述了生產率困境的形成機制,學者們的共識是生產者在追求短期生產率最大化的過程中自我強化了對漸進式創新的路徑依賴,忽視或阻礙了顛覆式創新的發展,導致長期生產率增長陷入了停滯。[8]但結合中國實際,中國實體經濟中從事加工組裝、生產制造等科技水平偏低的制造業占比較高,而從事研發設計、產品創新、尖端零部件生產等科技水平較高的制造業相較發達國家仍顯不足,因此漸進式創新和顛覆式創新在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經濟體中,是否會對生產率產生相同的作用機制,現有文獻對其的分析仍顯不足。
實際經濟活動中,技術路徑的變遷還可能需要借助來自政府或市場的外部力量,尤其以中國實體經濟為代表,政府支持和市場競爭對于打破原有技術路徑上的均衡發揮了巨大的作用。[16,17]一些學者認可市場配置失靈時政府介入科技創新的必要性,例如郭研等的研究認為,市場失靈的情況下,經濟越不發達的地區,政府對科技型中小企業的干預就越有效;[18]Greco等指出政府為研究提供了良好的外部環境,還能解決依靠市場力量難以實現的創新成果外部性等問題[19]。另一些學者則認為完善的市場環境更有利于彌補政府對創新活動的政府失靈,例如馮宗憲等發現市場化程度的提高能彌補政府失靈,提升工業企業研發活動的技術效率。[20]王文和孫早的研究指出,市場發育程度不足及行政干預導致的研發要素扭曲抑制了工業企業創新效率。[21]此外,部分學者還分析了政府和市場相互作用對科技創新的影響,例如楊洋等指出,市場化程度對政府補貼制造業創新發揮了顯著的調節作用,要素市場扭曲程度越低,政府補貼的促進作用越大;[22]葉祥松和劉敬研究指出,政府支持有利于高端制造業科技水平提升,而市場力量增強有利于中低端制造業科技水平進步。[23]因此,政府支持和市場化程度的提高在實體經濟科技創新活動中均具有不可替代性,但二者對不同創新活動的作用邊界還需要進一步探討。
破解生產率困境的關鍵是提升長期生產率,因此需要從技術層面將生產率分解為短期生產率和長期生產率,但相關的計量方法較少,這可能也是生產率困境實證文獻不多的原因。近年來隨著對隨機前沿模型技術方法的改進,學者們開始考慮將技術效率根據時間變化的特征進一步分解為具有時變衰退性的短暫性技術效率和不具有時變衰退性的持續性技術效率。[24-26]該隨機前沿模型假設一類因素如資本、勞動力等,在短期內可以迅速改善投入規模,但對生產率的邊際效應也會發生快速遞減,即這類因素發生變化對生產率的作用效果持續時間較短;另一類因素如技術進步、制度環境等,在短時間內無法發生大幅變化,但其對生產率邊際效應的衰退速度相較緩慢,即對生產率的作用效果能持續更長時間。Colombi等指出,如果不區分短暫性技術效率和持續性技術效率,會把潛在的持續性技術效率錯誤地歸入個體固定效應,將對整體技術效率的估計結果產生偏差。從投入產出視角來看,生產率可以通過技術效率表示,即在相同投入下實際產出與最大產出的比值或在相同產出下最小投入與實際投入的比值[27],因此該模型分解出的短暫性技術效率和持續性技術效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視為短期生產率和長期生產率的工具變量,為實證檢驗生產率困境理論中漸進式創新和顛覆式創新對生產率的差異化影響提供了一種相對精確的測度方法。
對生產率研究的另一個重點是對顛覆式創新和漸進式創新的界定,學界相關研究大致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文獻根據企業R&D活動的差別,將二者劃分為傳統產業升級和高新技術產業發展;[28]第二類文獻根據R&D變遷方式的不同,分為技術引進和自主研發;[29]第三類文獻側重R&D投入,分為基礎研究、應用研究和試驗發展。[30]第一類文獻主要考慮了科技創新的產出結果,不能反映創新活動過程中高額的沉沒成本;第二類文獻中技術引進可能同時表現出對“漸進式”的消化吸收和以國家強制力為保障的“強制性”蛙跳變遷兩種特征。[31]第三類文獻中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顛覆式創新知識創造的特點,實驗發展能代表漸進式創新中對現有技術的精煉,因此本文主要考察第三類研究活動對實體經濟生產率的影響。
三、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一)異質性創新對中國實體經濟長期生產率的作用機理
顛覆式創新通常是不帶有特定性目的,為推動知識前沿而進行的理論或實驗性研究,對關鍵理論或核心技術的突破具有極強的正外部性,能極大拓展技術進步的空間,對知識擴展形成顯著的牽引作用。顛覆式創新一般不直接作用于實體經濟生產技術,在研發過程中可能通過積累效應、溢出效應、非排他性等效應間接推進實體經濟生產技術進步,但也具有成果不確定、沉沒成本高、研究周期長等特點。[32,33]從投入產出的角度來看,顛覆式創新投入的研發成本遠高于科研產出,對實體經濟長期生產率的直接提升作用可能并不顯著,甚至可能表現出一定的抑制作用。
漸進式創新一般帶有針對性目的,將已有理論知識開發為應用技術或對已有技術進行實質性改進。漸進式創新的技術源頭不僅來自對顛覆式創新研究成果的應用和探索,也來自對先進生產技術的引進、模仿和逆向破解。相比顛覆式創新,漸進式創新雖然也受技術風險、市場風險和高沉沒成本等因素的影響,但漸進式創新的研究方向和路徑相對穩定成熟,具有較強的科技生產力,成果更具商業和實用價值,能直接作用于實體經濟生產技術。漸進式創新的研究成果一般是應用于生產和工程的新產品、新材料、新工藝、新系統、新服務等,新產品和新服務能夠提升邊際產出,新材料和新工藝能夠減低生產邊際成本,新系統能夠提高綜合效率,能直接作用于中國實體經濟生產,因此漸進式創新具有提升中國實體經濟長期生產率的作用。
綜上,提出研究假設1:顛覆式創新對提高中國實體經濟長期生產率的影響不顯著或存在負向影響;漸進式創新有利于提高中國實體經濟長期生產率。
(二)政府支持和市場機制在異質性創新對實體經濟長期生產率影響中的調節作用
1.政府支持在異質性創新對中國實體經濟長期生產率影響中的調節作用
顛覆式創新的特點決定了政府支持具有天然優勢。首先,承擔顛覆式創新的科研主體以科研機構和高校為主,這些機構大多由政府控制運營,具備開展穩定持續科技研究的人力物力條件,即使研究失敗,也可能因政府扶持創新形成創新預算軟約束[34],大大降低科研項目風險。而追求短期利益最大化的市場競爭機制使研發機構不僅難以維持長期高昂的研發成本,也不愿投資風險性和不確定性較大的研究。其次,顛覆式創新成果主要表現為科研論文和著作,具有公共物品屬性和非排他性,社會回報價值遠高于私人回報價值,這與市場競爭機制下維持壟斷地位和搶占市場份額的目標不符,政府更有責任和義務推動基礎研究的發展。再次,政府比市場更有動力推動顛覆式創新的發展。中國科研機構和高校的高級管理人員大多由政府任命,在自上而下的干部任命體系、政績考核機制和晉升錦標賽模式下,科研機構管理人員積極配合中央和地方完成重大科技攻關項目,進而獲得政治晉升資本,是保障顛覆式創新持續性和成功性的重要外部影響因素[35],而對非生產性非營利性的科技研究,市場機制很難主動產生投資的動力。最后,部分顛覆式創新涉及的戰略前沿技術事關國家安全和經濟發展,只能由政府主導實現科技安全。另一方面,能從市場上引進和購買的國外核心關鍵技術相當有限,只能依靠中國本土創新體系加以突破和實現。
2.市場機制在異質性創新對中國實體經濟長期生產率影響中的調節作用
相比之下,市場化程度的提高在漸進式創新上更具優勢。第一,從事漸進式創新的科研主體主要是企業,市場化程度的提高代表了市場力量的增強和競爭環境的改善,增加企業從事漸進式創新的動力和壓力,倒逼企業通過漸進式創新活動謀求壟斷利潤,通過技術進步促進實體經濟生產技術的提升。而政府很難準確識別眾多科技研發主體的科技創新能力,創新企業有可能以獲得政府補貼為目的,通過“策略式創新”代替“實質性創新”[36],嚴重削弱政府研發資金的使用效率。第二,相較于顛覆式創新,漸進式創新的研究成果直面實體經濟生產制造企業,市場機制能更好地引導科技資源向符合市場和消費者需求的技術研發聚集,技術市場和風險市場的深度發育也能更有效地促進科技研發成果的擴散和轉化。而政府對科技資源的干預難以避免片面性和滯后性,可能會影響科技要素市場的有效配置,也有可能降低漸進式創新活動的質量和效率,甚至會導致研發體系的低端鎖定[37]。第三,市場化程度的提高降低了先進技術的進入門檻,使技術發展整體水平相對落后的地區和產業,能以低成本在短周期內填補技術“鴻溝”[38],還能為本地生產技術提供更多可引進、模仿和逆向破解的對象,有利于提高漸進式創新的績效。而政府決策層遠離生產一線和漸進式創新前沿,可能因市場分割、追趕型同群效應、違反技術發展規律等導致政府資助的漸進式創新活動出現較高的失敗率。[39~41]
綜上,顛覆式創新和漸進式創新的創新機制不同,導致政府和市場在不同科技創新活動中的影響效果不同。因此提出以下研究假設:
研究假設2:政府支持力度的上升對顛覆式創新提升中國實體經濟生產率存在正向促進作用,但政府支持對漸進式創新促進中國實體經濟生產率增長存在抑制作用。
研究假設3:市場化程度的提升對漸進式創新活動更有利,能進一步促進漸進式創新驅動中國實體經濟生產率上升,但市場機制對顛覆式創新影響中國實體經濟生產率的作用不顯著。
四、研究設計與數據來源
(一)實體經濟持續性技術效率的測度
參考已有研究[25-27],本文將隨機前沿模型結構設定如下:
ln ?y it= ln ?y ?it+ε it ???(1)
ln ?y ?it=β 0+∑ j β j ln ?x ijt+∑ j ∑ k β jk ln ?x ijt ln ?x ikt?? (2)
ε it=α i+v it-u it-η i?? (3)
TE it=E( e-u it ε it)?? (4)
PE it=E( e-η i ε it)?? (5)
公式(1)表示 ?ln ?y ?it 表示第 i 個省份在第 t 年的最大對數產出潛力, ?ln ?y it 為第 i 個省份在第 t 年的實際對數產出。公式(2)表示運用超越對數生產函數形式確定最大對數產出潛力 ?ln ?y ?it , ?ln ?x ijt 、 ?ln ?x ikt 是第 i 個省份在第 t 年第 j 、 k 種投入要素的對數形式,投入要素包括實體經濟的資本存量和人力資本。公式(3)中的 ε it 用以描述不直接進入生產但對效率產生影響的變量,由四部分構成: α i 表示與低效率項不相關個體的固定效應, v it 表示隨機誤差項, u it 表示短暫性無效率項, η i 表示持續性無效率項。估計出 u it和ε it后,利用公式(4)可計算出第i 個省份在第 t 年的短暫性技術效率,如果 u it>0,則0 (二)異質性創新對實體經濟持續性技術效率影響 基于理論分析,以持續性技術效率 PE 為被解釋變量,以顛覆式創新 dis 和漸進式創新 inc 為核心解釋變量,首先探討顛覆式創新和漸進式創新對持續性技術效率的影響效果,其次檢驗政府支持和市場化程度在不同科研活動中調節效應的差異。構建如下模型: PE it=β 0+β 1dis it+β 2inc it+∑β jControl jit+e it?? (6) PE it=β 0+β 1dis it×disgov it+β 2inc it×incgov it+β 3dis it+β 4inc it+∑β jControl jit+e it?? (7) PE it=β 0+β 1dis it×mar it+β 2inc it×mar it+β 3dis it+β 4inc it+∑β jControl jit+e it?? (8) 模型(6)用于檢驗顛覆式創新 dis 與漸進式創新 inc 對持續性技術效率的作用機制。從科技創新投入到取得成果之間存在一定的時滯,因此本文分別構建核心解釋變量無滯后期模型和滯后1~3期模型。 模型(7)和(8)用來考察政府支持和市場化程度在不同科技創新活動中調節效應的差異。模型(7)中 gov 表示政府支持的代理變量,通過引入交互項 dis×disgov 和 inc×incgov 檢驗政府支持的交互作用。模型(8)引入市場化程度 mar 與顛覆式創新和漸進式創新的交互項,考察市場化程度對科技創新活動的影響。 (三)變量選取與數據來源 參考黃群慧對廣義實體經濟的定義[42],將實體經濟范圍定義為剔除金融業和房地產業外的所有產業。利用各省國內生產總值中剔除金融業增加值和房地產業增加值表示實體經濟實際產出 Y it ;利用各省剔除房地產與金融業的三次產業就業人數表示實體經濟人力資本 L it ;利用各省份剔除房地產與金融業的資本存量作為實體經濟資本存量 K it 。借鑒永續盤存法計算總資本存量、金融業資本存量和房地產業資本存量。所有投入要素價格水平以2008年為基期。 借鑒已有研究[30],使用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支出占GDP的比例測度顛覆式創新 dis 的投入規模,使用實驗發展支出占GDP的比例測度漸進式創新 inc 的投入規模。使用各研發經費中來自政府的比重作為政府支持 gov 的代理變量;使用樊綱等提出的市場化指數作為市場化程度 mar 的代理變量。已有研究還指出,基礎設施建設、對外開放水平、外商直接投資、人力資本質量等因素也是影響技術效率的重要因素[43],因此選擇上述變量作為公式(6)(7)的控制變量。基礎設施建設( inf ),用電力、交通、信息、水利四個科目的固定資產投資占GDP的比重表示;對外開放程度( open ),用各省份進出口總額和GDP之比得出;外商直接投資( fdi ),用各省份FDI總額占GDP的比重得出;人力資本質量( edu ),用各省受高等教育人數比例表示。 囿于數據的可得性,采用中國30個省際數據(剔除西藏),樣本區間為2008~2017年。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見表1。相關數據來自《中國統計年鑒》《中國科技統計年鑒》《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2018)》和各省份統計年鑒。 五、實證結果分析 (一)實體經濟持續性技術效率測算結果 通過極大似然估計,可得到公式(2)中隨機前沿生產函數中各參數的估計結果如下: 基于表1的估計結果,根據公式(3)~(5)可計算2008~2017年實體經濟短暫性技術效率、持續性技術效率以及總技術效率(總技術效率=短暫性技術效率×持續性技術效率),圖1顯示了各技術效率的時間趨勢和區域對比。 從縱向時間維度來看,實體經濟總技術效率的小幅變動更多來自短暫性技術效率( RE ),但長期增長更多受持續性技術效率( PE )的制約。根據模型設定,短暫性技術效率的變化更多源自生產要素投入的短期調整,自2011年以來的下滑趨勢反映出依靠投入要素帶動的邊際收益已經開始下降,說明實體經濟現有生產能力已經達到了國內所能容納的技術生產邊界。持續性技術效率的變化主要源自科技進步或制度環境帶來的長期影響,持續性技術效率增長幅度微弱說明現有技術或制度環境對實體經濟技術效率的驅動力明顯不足。 橫向區域對比看,東部、中部、西部地區①??? ①東部地區包括:北京、天津、河北、遼寧、上海、江蘇、浙江、福建、山東、廣東、海南;中部地區包括:山西、吉林、黑龍江、安徽、江西、河南、湖北、湖南;西部地區包括:內蒙古、廣西、重慶、四川、貴州、云南、陜西、甘肅、青海、寧夏、新疆。 ??的短暫性技術效率趨于一致,且整體水平都較高;不同區域持續性技術效率存在顯著差異,且整體水平相較短暫性技術效率較低。橫向變化趨勢說明在相同的經濟體系和資源跨區域調配機制的影響下,國內不同地區實體經濟對資本和人力的調配機制是有效的,但是不同區域的科技創新能力與制度環境發展水平可能存在顯著差異。 綜上,無論是縱向時間維度還是橫向區域維度,持續性技術效率都是制約中國實體經濟技術總效率提升的主要原因,后續也將圍繞顛覆式創新和漸進式創新對實體經濟持續性技術效率的具體影響機制展開分析。 (二)異質性創新活動對實體經濟持續性技術效率的影響 表3匯報了模型(6)的回歸結果,其中第1~4列展示了無滯后期的估計結果,第5~7列展示了將顛覆式創新與漸進式創新滯后1至3期的回歸結果。模型(6)的估計結果顯示,顛覆式創新的投入對實體經濟持續性技術效率的影響系數在當期1%或10%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為負,滯后1期與滯后2期的估計系數也顯著為負,說明顛覆式創新對實體經濟技術效率增長產生了抑制作用,且具有一定持續性。漸進式創新的系數在當期和滯后期都顯著為正,且通過了1%水平的顯著性檢驗,說明了漸進式創新的投入無論對當期還是滯后期都能對實體經濟持續性技術效率提升起到顯著的促進作用。回歸結果初步證實了是漸進式創新而非顛覆式創新有助于直接改善實體經濟投入產出效率,證實了研究假設1。 (三)政府支持和市場機制的調節效應 表4顯示了模型(7)中政府支持對不同科技創新活動的差異化檢驗,其中核心解釋變量的系數和顯著性沒有發生改變。政府支持與顛覆式創新的交互項系數在所有模型中均顯著為正,而政府支持與漸進式創新交互項系數絕大多數不顯著為負,僅在第(3)列保持了10%水平的顯著。綜合1~8列可以得出一個基本結論:政府支持是顛覆式創新促進技術效率提高的重要條件,即政府對顛覆式創新的支持,使顛覆式創新對持續性技術效率的影響由抑制作用轉變為促進作用,但政府支持漸進式創新不能促進持續性技術效率的提升,甚至可能降低了漸進式創新對實體經濟技術效率原有的促進作用。實證結果與研究假設2分析一致,說明政府對不同科技創新活動的扶持機制存在顯著的差異,顛覆式創新尤其是投入大、周期長、風險高的科研項目需要政府在研發投入上給予更大力度的支持,才能形成技術突破和技術優勢,進而反哺實體經濟生產技術,形成創新驅動的良性發展。對漸進式創新這類傾向于追求短期利潤最大化的科研活動,政府支持存在一定的局限性,難以規避策略式創新和防止技術路徑的低端鎖定,不能有效促進實體經濟技術效率的長期增長。 市場化程度在顛覆式創新和漸進式創新中對實體經濟持續性技術效率的影響如表5所示,顛覆式創新與市場化指數的交互項沒有通過顯著性檢驗,而漸進式創新與市場化指數的交互項通過了顯著性檢驗,能正向促進實體經濟技術效率提升。回歸結果顯示,市場化程度越高的地區,漸進式創新投入對實體經濟技術效率的促進作用就越好,這與前文分析一致。而顛覆式創新的交互項對實體經濟技術效率沒有通過顯著性檢驗,系數符號方向也不一致,這可能是由于市場化程度較高的地區對于科技資源配置效率和科技成果轉化能力的需求更高,研發主體更愿意將資金投 入到投資少收益高的漸進式創新活動而不是顛覆式創新活動。從回歸結果可以看出,市場對不同科技創新的影響也存在顯著差異,與政府的“有形之手”相比,市場化程度的提高通過提升科技要素配置效率,加速技術擴散和完善知識產權保護,能更好地為直面生產制造的研發活動提供外部環境,但對于不直接面向生產的創新活動產生的影響可能是中性的。 六、穩健性檢驗 為確保顛覆式創新和漸進式創新對實體經濟持續性技術效率的影響以及政府和市場調節效應的穩定性,借鑒陳海強等的做法[44],本文采用兩種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 第一種方法采用替換生產函數形式,將公式(2)的生產函數替換為加入時間的非線性影響的超越對數生產函數: LnY it=α 0+β KLnK it+β LLnL it+β KL(LnK×LnL)+β tt+β ttt2+β tkLn(tK it)+β tLLn(tL it)+ε it?? (9) 其中t為時間,分別以其自身的二次函數形式以及與投入要素的交叉項形式出現,其余變量與(1)~(5)式相同,在此基礎上重新計算短暫性技術效率與持續性技術效率,并檢驗模型(6)(7)(8)。 第二種方法采用替換解釋變量指標,借鑒葉詳松和劉敬的方法[27],將顛覆式創新和漸進式創新指標由經費投入強度替換為研發人員投入占比,對模型(6)(7)(8)進行檢驗。 表6報告了穩健性檢驗結果,限于篇幅,僅列出主要解釋變量,回歸結果與上文基本保持一致,證明本文實證結論具有一定穩健性。 七、結論與啟示 本文立足于中國實體經濟“生產率困境”,探討破解中國實體經濟生產率困境的解決途徑。首先將實體經濟技術效率分解為短暫性技術效率和持續性技術效率,其次基于實體經濟持續性技術效率增長停滯的事實,實證檢驗了顛覆式創新和漸進式創新對實體經濟持續性技術效率的差異化影響,最后考察了政府和市場的調節效應。經研究得出以下結論:(1)中國實體經濟技術效率測算結果顯示,無論從縱向時間趨勢還是橫向區域比較來看,持續性技術效率增長停滯都是造成近年來實體經濟總效率增長停滯和區域差異的主要原因,在某種程度上說明中國實體經濟滑向了“生產率困境”。(2)不同科技創新活動對實體經濟持續性技術效率存在差異化影響,顛覆式創新存在顯著的抑制作用,漸進式創新存在顯著的促進作用。(3)政府和市場在不同科技創新活動中發揮的調節作用不同。在顛覆式創新中,政府支持能顯著提升持續性技術效率,但市場化程度提高的影響是中性的。在漸進式創新中,政府支持沒有發揮出積極的促進作用,反而產生了一定的抑制作用,但市場機制能強化漸進式創新原有的積極作用。在考慮模型設定、替換解釋變量后,穩健性結果依然支持以上結論。 本文對促進實體經濟高質量發展具有以下政策啟示。首先,科技創新是引領實體經濟可持續發展的驅動力,生產者在技術范式的選擇上應充分權衡不同技術范式的發展潛力,形成符合生產實際的技術進步道路。不應盲目追求短期利益最大化而將資源都投入到對現有技術的精煉,應當在追求長期利益和長期競爭優勢的基礎上尋求現有技術范式向新技術范式的跨越和轉變。其次,新形勢下政府引導創新的方式應有所改善。具體而言,在外部性和社會效益較大的領域,應積極發揮“有為政府”的責任和義務:對于基礎研究、前沿技術、重大共性關鍵技術等公共科技活動,應給予重點財政支持,實現“從0到1”的突破;集聚和引導創新資源,確保關鍵技術加快攻關,實現核心技術自主可控;聚焦科技前沿,在新科技革命的技術高地提前布局,形成技術優勢,培育科技創新長效驅動力。而對于直接面向市場、技術路線和發展方向相對明確的創新活動,應發揮“有限政府”的外部效應,形成長期激勵機制:采用普惠性的財政、金融、投資、產業、知識產權保障等政策營造有利于創新的外部環境,摒棄對低質量創新活動的“定向補貼”;建設和完善產學研協同創新體系,幫助企業接觸技術前沿,提高生產技術;增強政府對科技創新活動政策的穩定性和透明性,從供給和需求配套產業政策,鼓勵投資者進行長期創新投入。最后,堅持全面深化市場化改革,讓“有效市場”起決定性作用:構建公平的市場準入規則和平等獲得創新資源的市場環境,實現各種所有制企業、不同的技術路線公平競爭;完善技術市場和風險市場,建立有效的技術成果轉移和擴散機制;健全技術創新需求導向的市場發現機制,通過消費者的潛在需求和研發機構的技術預見,對企業創新的動力機制形成倒逼;提高市場在技術研發路線中的導向作用,釋放創新能量,提高創新效率。 參考文獻: [1]中國經濟增長前沿課題組,張平,劉霞輝,等.中國經濟增長的低效率沖擊與減速治理[J].經濟研究,2014,49(12):4~1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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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Impact of Heterogeneous R&D and the productivity dilemma - Research based on Government Support and Market-oriented Reforms Moderating Effects ZHANG Shuai1,2,LIU Chunxue3,JIANG Rui1 (1.School of Economics,Yunnan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Kunming,Yunnan 650221,China; 2.Department of Finance and Accounting,Taiyuan University,Taiyuan, Shanxi 030032,China;3.School of Urban and Environment,Yunnan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Kunming,Yunnan 650221,China) Abstract: This article is based on the productivity dilemma theory, using provincial data from 2000 to 2017 in china, through the structural decomposition of the technical efficiency of the real economy, analyze the impact of heterogeneous R&D on the persistent technical efficiency of the real economy and the regulatory effects of the government support and market-oriented reforms in it. The results show that persistent technical efficiency growth stagnated is the main reason that restricts the improvement of the overall technical efficiency of the real economy, disruptive innovation has an inhibitory effect on improving the sustainable technical efficiency of the real economy; incremental innovation can promote the continuous technical efficiency of the real economy. To break through the productivity dilemma of the real economy, we must pay attention to the moderating effects of the government and the market on different innovative activities, disruptive innovation needs the strong support of “promising government”. incremental innovation pays more attention to the allocation function of the “effective market” and the external effects of the “limited and promising government”. Key words : productivity dilemma;subversive innovation;incremental innovation;government support;market-oriented Reforms 責任編輯:蕭敏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