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審獲刑,二審無罪。近日,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對一起“職業打假人”的二審刑事判決,引發各界關注。4名“職業打假人”分工合作,在天津市一些超市內尋找過期食品,然后通過以購買到過期食品向市場監督管理局舉報或向法院起訴等手段索賠。天津市西青區人民法院以4人犯敲詐勒索罪,分別判處4人一年半至6個月不等的有期徒刑。然而,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二審后,卻改判4人無罪。4名“職業打假人”從獲刑到無罪,法院改判的理由是什么?現階段,法律對食品藥品領域中知假買假或職業打假行為如何定性?我們究竟需不需要職業打假人?
4人“知假買假”,一審獲刑
孟慶、李金、劉驕、曹民4人來自遼寧省,幾年前他們來到天津市務工。因為文化程度低,4人均未找到一份滿意的工作。
孟慶4人在得知購買到“問題”食品,可以向超市索賠后,便開始分工合作,在天津市的一些超市內尋找過期食品。如果發現過期食品,他們會立即買下來,然后以向市場監督管理局舉報或向法院起訴等手段向超市索賠。
經法院審理查明,2017年10月至2019年4月,孟慶與李金、劉驕、曹民采取由專人分工負責的方式,在天津市人人樂超市大寺店、永旺超市大寺店、永旺超市中北店、永輝超市雙街店、永輝超市北辰集賢店等多家大中型超市尋找過期食品并分單購買后,以孟慶為主持購物小票、過期食品與超市談判,要求超市按照每單1000元給予賠償,并聲稱不賠償將向市場監督管理部門舉報或向法院起訴,以此獲取了共計33200元的賠償款。
調查發現,孟慶4人在超市購買的商品均為食品,如火腿腸、橄欖油、爆米花、餅干、巧克力、鱈魚條等。
2019年5月31日,孟慶4人“知假買假”向超市索賠的行為,被超市舉報后,天津警方以涉嫌犯敲詐勒索罪將4人刑事拘留。案件移送到檢察機關后,天津市西青區人民檢察院以孟慶、李金、劉驕、曹民涉嫌敲詐勒索罪,向天津西青區人民法院提起公訴。
2019年11月15日,西青區人民法院對此案作出一審判決。法院認為孟慶4人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多次勒索他人財物,且數額較大,其行為均已構成敲詐勒索罪,分別判處4人一年半至6個月不等的有期徒刑。同時,法院判決4人向受害商家退賠索賠款,并處1至5萬元不等的罰金。
行為不當,但不能認定為犯罪
此案一審宣判后,孟慶等人不服,以其行為不構成犯罪為由,向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
孟慶表示,消費者向市場監管部門舉報過期食品或向法院起訴維權,是《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賦予的法定權利,“知假買假”的打假人也是消費者,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規定的法定10倍或者每一單最高1000元幅度內索賠應當得到支持,不應評價為敲詐勒索的犯罪手段。
“購買過期食品是‘職業打假人‘知假買假的消費行為,不具有任何違法性,其向食品藥品監管部門、工商管理部門投訴、與經營者協商亦不屬于敲詐勒索罪中的威脅或要挾行為。”孟慶認為,我國法律沒有明確禁止食品領域不可以職業打假,也沒有明確規定打假索賠構成刑事犯罪。
值得注意的是,此案在二審期間,檢察機關的出庭意見發生了變化。
天津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認為,原審判決認定的孟慶伙同李金、劉驕、曹民在本市部分超市多次實施購買過期食品,向超市索賠,不賠償便“威脅”向市場監管部門舉報或向法院起訴,實現對超市錢款的占有,合計獲取超市賠償款3萬余元的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充分。但孟慶實施的索賠方式系法律所規定且索賠要求及內容均在法律框架之內,由此認定孟慶對他人財物占有手段的“脅迫性”乃至主觀“惡性”不足,從而導致其行為的刑事違法性缺失,依法不應認定其構成敲詐勒索罪,一審定性錯誤,建議二審法院依法改判。
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二審后認為,孟慶、李金、劉驕、曹民以牟利為目的,“知假買假”后向超市索要賠償,其行為不符合敲詐勒索罪的犯罪構成,雖有不當,但不能認定為犯罪。雖然原審判決認定孟慶、李金、劉驕、曹民“知假買假”后從超市獲取賠償的事實清楚,審判程序合法,但是適用法律錯誤。
最終,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二審判決孟慶、李金、劉驕、曹民4人無罪。
食品藥品職業打假不為法律所禁止
經調查發現,興起于26年前的“職業打假人”一路走來備受爭議。有人說,“職業打假人”很大程度上凈化了市場;也有人說,“知假買假”牟取高額賠償,是一種擾亂市場秩序的行為。有的“職業打假人”甚至涉嫌敲詐勒索罪,被追究刑事責任。但因為有的“職業打假人”針對的問題商品是食品或者藥品,最終脫罪。
有法院審理類似案件認為,《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食品安全法》等法律未禁止食品領域以牟利為目的的“知假買假”行為。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食品藥品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中已經明確規定:“因為食品藥品質量問題發生糾紛,購買者向生產者、銷售者主張權利,生產者、銷售者以購買者明知食品、藥品存在質量問題而仍然購買為理由進行抗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辦公廳對十二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第5990號建議的答復意見》(法辦函[2017]181號)關于“對‘知假買假行為如何處理、‘知假買假者是否具有消費者身份的問題”中亦進一步明確:“考慮食品藥品安全問題的特殊性及現有司法解釋和司法實踐的具體情況,我們認為目前可以考慮在除購買食品藥品之外的情況,逐步限制‘職業打假人的牟利行為。”
從上述法律規定及相關司法精神來看,現階段食品藥品領域中“知假買假”或職業打假行為并不為法律所禁止。
我們需要職業打假人嗎
“打假從來和正義無關,只是一個賺錢渠道”“在法律允許的情況下,你要厚顏無恥地賺錢”……這是一名“職業打假人”在打假群里說的兩句話。所謂“正義”,可以被用來掙錢嗎?又或者,我們需要職業打假人嗎?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熊丙萬表示,20多年前,當王海第一次以“打假人”形象出現在公眾面前時,社會輿論以正面為主(1995年3月25日,王海在北京隆福大廈購買了兩副售價85元的假索尼耳機,通過索賠獲得170元的賠償——這是王海打假職業生涯的開端,他也由此成為中國打假標桿人物)。
隨后,打假索賠逐漸朝職業化方向發展,輿論開始出現分化。
在支持者眼里,這股“民間執法力量”有助于彌補消費者個體維權動力不足、工商行政執法力有未逮等問題。反對者則認為這群人的初衷并非維護公共利益,且會在異化過程中導致行政執法成本過高。
“爭議的背后,實際上是很少有人愿意貼近社會實際,對職業打假行為發生的背景、現實影響和制度方案進行系統認識。”在熊丙萬看來,職業打假背后是消費市場秩序失調和社會治理機制失效的縮影,相關法律制度應該對這種行為進行引導和規訓。
盡管學界對“職業打假人”的身份認定問題仍存在爭議,但在司法層面,改變正在發生。
2013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食品藥品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中以司法解釋的形式,明文規定了食品藥品領域“職業打假人”的懲罰性賠償請求權。
2017年,最高人民法院辦公廳在某答復意見中表示,“適時借助司法解釋、指導性案例等形式,逐步遏制‘職業打假人的牟利性打假行為”。
山東川佳律師事務所的張寶清律師認為,法律要保護的是守規矩的“職業打假人”,對不守規矩的“職業打假人”則要約束。
為此,有法律界人士呼吁,行政機關在受理投訴時,認定投訴人屬于“職業打假人”的,歸入到舉報投訴“黑名單”,終止投訴處理程序;對實施敲詐勒索、詐騙行為的“職業打假人”可納入失信名單,移交司法機關。
此外,司法機關應盡快出臺有關“職業打假人”規制的具體司法解釋或指導性案例,明確對“職業打假人”的定性。
(《法治周末》 劉希平/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