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疫情時代物語[組詩]

阿西

漫長

一上午都在翻動四個繆斯

留下的四座不同風情的花園

試著去愛生活，岸邊的舊房子

廢棄破船上的傷痕令人感動

早些年，我曾去過至少十幾個省

只為了辨識平原與山脈的不同色調

現在，我有些老了，馬上六十歲

我還要在海上邁過最后的鴻溝

和浪的刀片，讓體內的黑物質發出光

樂園在我身后，而前方更加明亮

我將到達一個非常渺遠的小鎮

并在那里完成最漫長的等待

熄

不用再爬坡，不用從泥漿中

戰栗著逃離，不等任何人

往日轟鳴的馬達無須即刻喚醒

動詞靜止，沒有遠大前程

這是徹底荒廢的一個糟糕的年份

甚至生活本身也成為荒廢的標本

輪轂那激烈的樂章已經被消音

我記得最后關上車門那一刻

一枝剛采擷的荷花遺落在后座上

枯萎在不再跳升的公里數里

我的夢也從顛簸的夢境中逃離

并安全泊入注滿蜂蜜的港口

火龍果

名叫紅霞的臺風正在襲擊海南島

白茫茫的水汽看不見火龍果在哪里

它們必將接受洗禮，像沐浴戰火

而當臺風過后，火龍果會更紅更甜

帶著太平洋和印度洋的雙重氣息

點綴在一片狼藉的大地和海邊

我們慌亂的生活又擁有了美的秩序

那時，我們吃火，吃一團熱烈的火

吃大地和大海的火，吃跳蕩的火

吃火中太陽內核的黑子后就成了龍

從陸地騰空而起，化身自由之神

我們終于寫下人類的詩篇

雨中

在簌簌雨聲中看梔子樹開花

然后回到房間里，想象談場戀愛

即使是假的，即使是和茶杯

所謂熱烈，往往只是吸收了枯寂

眼睛盯著移動的迷人的風景

街頭閃過的美女，妖媚如艷后

成像很快消失，消失在雨中

審美止于一次不夠深情的禍心

我站在原地，身體卻往下沉

一種莫名的壓力似乎大于體重

愛和美像不同型號的壓縮艙

無論收緊還是張開都毫無快感

雨下在路對面，有黑鳥飛離

而我和朋友們似乎早已分道揚鑣

此時，適合來一場酩酊大醉

醒后小鎮恢復原來的樣子

寫信

應該寫幾封信，認認真真地

和朋友們談談近況，小煩惱，寂寞

空虛或不空虛的生活，以及日常性苦澀

讓信給彼此帶來美妙的距離感

寫滿了三頁16開稿紙，親愛的，是手寫

但太煽情了，抒情的筆調令自己蒙羞

撕掉重寫，兩頁，還是酸，體內有硫酸嗎

撕掉重寫，一頁，蒼白如冬天的樺樹皮

最后，實在不知寫點什么，寫不出一個字

那就干脆寄出一張張白紙

我打算把它們寄給我的“朋友們”

他們是誰呢？我竟不知應該寄給誰

每個人似乎都不是真正的收信人

每個人的地址，似乎都早已成了遺址

干脆把這些無字的信寄給寬仁的大地吧

寄給燃燒的太陽和咆哮的大海吧

而草叢的蟲鳴，天空驚現的七彩之虹

以及海面泛起的每一條浪線，都表明

我的無字信箋已被收訖并給予真誠的回復

———但我必須終止取悅自己

———必須終止廉價的自殺

苦菜花

從遠處看，無數顆小太陽棲居大地

每一顆都在燃燒，做出最赤裸的承諾

仿佛是些身負使命的人，躬身前往

生命的荒原，那冷過數九寒冬的三月

為一種神圣的說辭而獻出自己的肉身

而在途中逝去的人，靈魂仍將流浪

流浪在這黑色的時間里，發出一束束光

對于命運的抗爭或許注定是一場失敗

但荒涼的名字已為大地帶來了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