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的骨頭[組詩]

素峰

脊柱

累的時候，她就會為我捏脊。每一次我都

向她講解這些骨頭。捏到一處，講一處

這一塊，冰冷，晶瑩剔透。你多焐一焐，就會

消釋，就會有清澈流遍你掌內的江川

這一塊，含玄鐵，殺氣重。可以為你

擋住所有的風聲

這一塊，隱年輪，是木質的歲月。你可以

一頁一頁查閱發舊的光陰

這一塊，未磨掉棱角，卻暗藏巖漿的熱度

可以墊在你腳下，通過一條洶涌的河

而這些讓我挺直腰桿的骨頭，韌性、有節

有人間的煙火氣

咸魚

翻身，也不過是在另一側刀口上，搓進

腌制的鹽。這是粗暴且重復的環節

我想人們一定渴求享受沉默與隱忍的快感

不必把我順入海中，砧板也是海

無論上浮，還是下沉，抑或不甘

陽光都將海浪中最久遠的波紋拓在我皮膚上

來替代被剮去的鱗片

這是一個慢慢變成大海的過程

肋骨

輪廓越加明顯了，像壓彎的扁擔一根根搭在

胸口

有時我站在窗前發呆，看

攥緊一樹繁盛的枝丫也是肋骨

鳴蟬隱在其間，幾處鳥窩隱在其間，偶爾

會有小南風翻弄每片葉子

而它們都不如她生動

她有柔美的樣貌、柔美的聲音，我有意放慢

腳步

她仍一路小跑，緊隨在我身后

時間切片

明月行至途中，你附身在鐘表之上

不必凝神，也能聽到

嚓、嚓、嚓……

像夜訪者氣息均勻的步伐，又像

無情客用一把快刀，薄薄地

將漆黑一片片切下

薄到難以察覺的厚度，夜色與夢里

我在陰山下打馬的風

一層層剝落，慢慢露出被遮掩的藍色

屋頂

胡同、平房，與大雜院的溫度

早已被深深埋進月色

那些灰的、白的鴿子，從不肯落至任何

一根枝杈

在有炊煙的日子，它們

只管于房脊踱來踱去，咕嚕嚕地唱著。如今

卻總是在頂樓的灰瓦上起飛、盤旋……

一次次讓我看見傍晚的炊煙

宿周莊

黃昏一樣的薺菜餛飩讓星星落下來

驚醒蜿蜒的倒影。香氣

沒能逼退水面的躁動

尋烏篷船經過時躍起的魚一起隱逸，留下

連成片的余音

視線追不上永安橋流水的速度

青石凹凸間的閃爍

是一個異客未嚼碎的鄉音從胸腔跳出

答風聲

看到瓦檐草搖晃，知道你來了

紙上的字跡，有些被揪扯成凌亂的線，有些

打成結

這時候我會像一位僧人

把每一粒繩結捏出來，放下

你可以聽到木魚聲

還會摘出線頭，拆解。再將結穿起，不停捻動

白紙，就會變得無比清澈

孤島

如果把自己看作一根草，就不會

將它們齊腰斬斷。讓裸露的羊群

重新鉆入波濤深處

就會順勢擺動，成為洶涌的部分

而倒伏于地的草芥越多，嗡嗡的空曠之聲

越無法擊穿岸邊的

浪花，像永遠逃不出去的領地

隱身術

藏身溪流，必須去掉雜質，通體

透徹。藏身草叢

必須學會柔軟，隨風搖曳。身處人群

也是如此

那只從海邊撿回的鸚鵡螺，卻

無需我改變，可以像未生腮的小獸鉆入

它精致、細滑，剛捧在手上

血液里，就有了潮起潮落的聲音

樹洞

劫難，使他沁滿草木香。我把他

當成一劑良藥

并用傾訴的方式來換取

他有時幻化為雛菊，有時

變成我的樣貌，站在對面。有時

是一位身披袈裟的高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