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夜作品[組詩]

星星

鄉(xiāng)下的夜晚

漫天的星星已經(jīng)成熟

它們掛在宇宙

經(jīng)歷了二十億萬光年的成長

在這一刻，落在了

我的眼里

我始終堅信，我

已然活過了二十億萬光年

在這些宇宙反復的

永恒的光里

朋友

有的人去了歐洲

有的人去了深圳

還有一些人，去了天堂

剩下的，我不知道他們怎么樣

有的人說出去飄一陣，飄著飄著就沒有了行蹤

有的人還在老地方等待奇跡，等著等著就沒了聲音

有的人不遠萬里跑來看我

在我的破房間睡一覺然后離開

我也跑去見過一些人，我也睡一覺就走

有的人樣子好看，有的人丑但

很有才。有的人我們坐在一起不知道說什么

我們就什么都不說，只是抽煙

即便是這樣煙也很好抽

坐著也很舒服

只是我們在彼此的生命里不會長坐

只留一個影子，這個影子很重

一直沉到生活的湖底

拐杖

我們去看了我們的朋友

———在早上，大街上下過了一點兒雨之后

我們開車去

看了我們的朋友

他住在第三人民醫(yī)院住院部六樓

我們乘電梯上去

他正坐在床上吃飯，他的

媽媽在窗邊熱菜

我們看著這個朋友

腳上綁了繃帶

兩塊閃亮亮的鋼板鑲在小腿骨旁邊

吃完飯他隨我們下樓散步

———拄著他的拐杖

他說這對拐杖剛好昨天到

我看了一眼，銀色

有橘黃色的防滑墊

我們下樓，在垃圾桶旁抽了根煙

嘲笑了一會兒他稀疏的頭發(fā)

我們又送他上樓

然后我們開車回家

這時候又飄了點小雨

雨刮器在呼啦呼啦地擺動

窗外的廣告牌花成一片

我忽然覺得這座城市好悲傷

讓人真想大哭一場

可憐的人

當餐館老板

將那條煮熟的魚放在我面前

我看見它鉛彈一樣硬邦邦的眼珠

表情嚴肅地盯著我

它張開的嘴巴仿佛在說：

瞧瞧這個可憐人，自以為是的脊椎動物

還不是孤零零舉著筷子坐在我面前

我敢打賭他沒有朋友———

一個都沒有。如若不然

為什么其他桌子高朋滿座而

就他這桌孤身一人

芒果的味道

在梨子和榴蓮之間

是芒果

你選擇了芒果

（和我想的一樣）

然后走進廚房

剝皮，將黃燦燦的果肉

切成塊兒擺在盤子中

拿著它們回到客廳

坐下。慢慢吃

這世界很美

有時候，比你想象的更美

在把那些糟糕事都扔進垃圾桶之后

你甚至覺得

這個世界甜得不像話

畫

墻上的畫

他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這個男孩，他甚至有些憤怒

他把顏料全部抹在墻上又刮下他這樣反反復復搞了好多遍

在這個星期天，男孩和這面墻

搏斗了整整一個早上

野渡無人舟自橫

開車從未來方舟回來

一路上細雨蒙蒙

打開音樂，放一首布魯斯

跟著節(jié)奏左搖右晃

眼前的景色猶如

一部電影，而我

就是這部電影里

拉不到客的

出租車司機

[李柳楊點評] 張夜的詩歌粗糲、順溜，一氣呵成。他寫詩的才華很高，以至于他寫詩就像喝水。他不僅能寫詩，還能寫好小說。他能把那種生活給他的壓抑感、挫敗感全部寫進詩里，所以他的詩是非常特別的，就像布考斯基一樣，憤怒、復雜、混濁、混沌中透著單純，狂風暴雨中攜眷著透明的顆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