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
1992年,11歲的梅根·馬克爾成功地“撤銷”了一支涉嫌性別歧視的洗潔精廣告。她給當時美國的第一夫人希拉里·克林頓寫信投訴,因為廣告語是這樣寫的:“全美的女人都在和油膩的鍋碗瓢盆斗爭。”3個月后,商家把廣告中的“女人”改為了“人們”。
這個小小的舉動得到了國家電視臺的報道。電視里,11歲的梅根還是個滿臉雀斑的小姑娘,羞澀但有主見,她說:“如果你在電視上或者其他地方看到讓自己感覺被冒犯的東西,那么就給對的人寫信,然后你就真的可以帶來改變。”
小學時代,梅根參與公共生活的熱情和野心已經開始顯現。長大以后,梅根更是積極地為各類社會議題發聲。
2017年底,梅根與哈里王子訂婚。不出意料,梅根沒能避免平民女孩嫁入皇室的敘事套路:一位十八線女演員的心機上位史。
比起優雅得體、落落大方的“本土王妃”凱特,美國人梅根實在太“野”了。在皇室的官方活動上,梅根拒絕穿肉色絲襪,裸腿出席;在公公查爾斯王子的生日宴會上,梅根抱怨“太無聊”,才15分鐘就想要開溜;2020年1月,她攜哈里王子,宣布退出王室。
她的媒體形象也極為矛盾。她關心政治,是社會活動家、女權主義者,具有強烈的正義感,她驕傲地強調自己的非洲血統,說作為一個黑人,她更需要為種族不平等努力;另一方面,她被刻畫成自私自利、謊話不斷的機會主義者。
就在上周,梅根掀起了一場輿論海嘯。她在奧普拉的訪談中表示自己在皇室的生活抑郁,有自殺傾向,還提到了皇室的種族歧視問題。有評論稱,這是“自1936年愛德華八世退位以來皇室最大的危機”。
這個有著1/2非洲血統的美國女人,成為讓英國皇室惴惴不安的“外來者”。
梅根,英國王室的“潛入者”
美國東海岸3月7日晚8點,美國哥倫比亞廣播電視臺(CBS)播出了梅根夫婦的訪談,創下1710萬人收看的佳績,僅次于NFL年度冠軍賽“超級碗”。
在奧普拉的采訪中,梅根表示,在她懷孕期間,曾有王室成員擔心她寶寶的膚色太黑。皇室的生活也一度讓她抑郁、想要輕生。當奧普拉問她惹哭凱特一事之后,梅根稱,事實正好相反,是凱特把她氣哭了,“但凱特是個好人,所以我原諒了她”。
節目播出時,英國正值深夜,但媒體無一例外地炸了鍋——在民眾醒來之前,他們連夜錄制節目、印刷報紙,因為梅根和哈里的每一個回答,都是投給王室的重磅炸彈。
而上一次直面媒體爆出皇室黑料的,還是戴安娜王妃。
英國網民以“家丑不可外揚”指責夫婦倆不履行皇室義務、故意抹黑王室,“梅根賣慘”、“梅根演技”成了訪談關鍵詞。
但在很多美國人看來,訪談背后折射出的皇室危機才是不可原諒的。
種族問題是當今美國最敏感的一根神經。梅根大概知道,“種族歧視”這個罪名,足以讓她與皇室之間的新仇舊怨一筆勾銷。
美國網友、KOL紛紛對梅根的遭遇表示同情,其中就包括美國歌手碧昂絲及其母親。在美國某綜藝節目中,多位主播聯名要求94歲的女王向梅根公開道歉。
在推特上,“廢除君主制”的話題爬上熱搜。有不少網友評論君主制“濫用經費”且“未能彰顯英國價值”。還有美國網友隔空喊話:“不敢相信你們還有君王,你們怎么會讓那么過時的制度繼續存在?”
自1688年光榮革命后,歷經300多年的英國君主立憲制在當下這個節點遭到了劇烈的炮轟,象征國家團結、維系民眾情感的英國皇室被輪番痛批。
3年前,這個來自美國的混血女演員帶著非洲的血統嫁入皇室,打破皇室成員一脈相承的白人血統;1年前,梅根私自帶著王子跑路,官宣前沒有征求其他皇室成員的同意;如今,梅根的訪談讓皇室陷入空前危機。
更令英國民眾氣憤的是,在奧普拉訪談播出以后,白宮先白金漢宮一步發言,白宮新聞秘書表態:“任何人站出來談論自己與心理健康之間的斗爭、講述自己的故事,都需要勇氣。”
皇室之前:一腳紅地毯,一腳政界
和王妃凱特不同的是,梅根從來沒有夢想過當王妃——當然了,她是個美國人。
1981年,梅根·馬克爾出生于加利福尼亞州的洛杉磯。母親是非裔美國人,結婚時是劇組化妝師,往上幾代是黑人農奴。父親是燈光師,擁有荷蘭、愛爾蘭血統,工作地點就在離家不遠的好萊塢。
梅根有一個大她17歲的同父異母的姐姐薩曼莎。梅根嫁入皇室后,她成為和梅根針鋒相對的頭號宿敵。
即使在幼兒時期,梅根也從未被當做小公主對待。有一次,梅根把豌豆撒了一地,父親要求梅根自己去撿。小梅根一邊趴在地上撿,父親反手就抓起了更多的豆子撒向女兒。
梅根兩歲時,父母離婚,她開始在父母兩家輪流居住。似乎父母的分手沒太困擾到她,顯然她有更值得關心的事:維權。
在傳記《梅根:好萊塢公主》一書中,作者安德魯·莫頓寫道,梅根喜歡在課堂上和老師討論種族問題,當她聽說班里的一個同學擔心哥哥要去海灣戰爭服役以后,梅根就帶著同學們在學校門口舉行“反戰示威”。這一切被當地一家電視臺記錄了下來。那一年,她10歲。
次年,她“迫使”保潔公司撤銷性別歧視的廣告,這一舉動讓她成了學校里的小明星。
中學時代,她從未掩飾過臉上的雀斑。大牙縫和微胖身材,不妨礙她與生俱來的自信。
13歲,她開始在酸奶店打工賺零花錢;15歲,她在當地一家收容所做志愿者;她幫班上的同學對付校園惡霸。她的高中老師說:“梅根是我職業生涯里教過的最優秀的學生之一。”
從女子高中畢業后,梅根進入西北大學學習,主修國際關系和戲劇表演(雙學位),成為家族里第一位大學生。
一踏進大學校園,梅根就開始籌劃她進軍演藝界的計劃,她從門檻最低的音樂MV開始試鏡。很快,她在著名的女權主義歌手多莉·艾莫絲的MV中獲得了兩秒鐘的鏡頭。
但這兩秒鐘和她的演員夢相差甚遠。
同時,童年時期萌芽的政治抱負也從未熄滅。大四那年,梅根托外交官叔叔的關系,獲得了去美國駐阿根廷大使館的實習機會。
畢業后,梅根或許意識到自己可以像前輩安吉麗娜·朱莉或者簡·方達那樣,先從影視行業獲得關注,再投身公共事業,推進社會議題。
但演藝事業推進緩慢。直到30歲,她才憑借美劇《金裝律師》小范圍走紅。
她說,自己的膚色不夠黑所以演不了黑人角色,她的膚色也不夠白,所以也演不了白人角色。演藝圈四處碰壁的經歷,時刻提醒著她自己的種族身份。
因為演戲不能帶給她穩定收入,梅根就做了一連串奇奇怪怪的兼職:在文具店教人圖書裝訂、禮物包裝;憑借一手漂亮的草書,開啟結婚請帖、生日卡片的代寫業務;在游戲節目里充當花瓶模特;還做過生活方式博主,參與過服裝設計。
“我從來不想當優雅吃午餐的淑女,而是要當一個挽起袖子工作的女人。”梅根在博客里寫道。這些經歷也讓梅根成為皇室成員里第一個靠自己白手起家的百萬富翁。相比之下,凱特在嫁入皇室之前一心一意地“待嫁”,她唯一一份工作是皇室幫她安排的采購助理。
作為一個王妃,梅根太過政治化了。在部分中國網友看來,梅根是不討喜的“白左”。
在和王子約會前,梅根就經常為公共議題發聲。
2014年,梅根擔任了世界青年領袖峰會的顧問,并在都柏林年度峰會上就性別平等和現代奴隸制發表演講;
同年,她公開支持艾瑪·沃森“他為她”的社會活動,鼓勵男性加入原本被認為僅與女性相關的平權運動;
2015年,梅根在聯合國婦女大會上發表演說,呼吁促進女性在政治領域的平等參與權;
2016年,梅根成為加拿大世界展望會的全球大使,前往盧旺達參加清潔飲水運動,并走訪印度為女童改善衛生條件。
她為《時代》撰寫文章,呼吁消除“月經羞恥”,并在《紐約時報》上講述自己的流產經歷。但是不少輿論批評她,“炒作自己的流產隱私”、“作秀”。
在不少人的解讀中,梅根參與的社會活動都包裹著一個名利動機——她只是想要成名罷了。
帶王子逃離皇室
梅根似乎對自己的王妃身份并不在乎。
她不太談論自己和王子的愛情故事,她更常說的,是自己的種族、事業和社會議題。“現在應該更多關注職場玻璃天花板,而不是水晶鞋了。”
在奧普拉的訪談節目中,梅根表示,在與哈里交往之初,她從來沒有查過王子的背景。但這話十分可疑,因為把哈里介紹給梅根的人,是哈里的密友。
梅根積攢人脈許久。在多倫多,梅根注冊了頂級俱樂部Soho House的會員,在這里,她認識了諸多社會名流,從設計師到富商,和梅根交往的人都來自上流階級。日后,這成為梅根家人指控她“趨炎附勢”的證據之一。
在遇到梅根之前,哈里王子很難跟好男人形象搭邊。他泡夜店、開裸體派對,學生時代吸食大麻、惡作劇老師、被請家長,最后因為成績不好放棄上大學。
但哈里和梅根有一個共同之處:不循規蹈矩、向往自由生活。
因為童年喪母,哈里一直生活在母親戴安娜的陰影下。2017年,哈里認識梅根不久,便在采訪中表示:“我不是王子,我只是哈里。”此前在軍營服役的10年,是他逃離皇室最好的選擇。哈里說:“我能夠與社會各個階層的人們交往,我感覺我是其中的一員。”
這正是母親戴安娜曾經的教育理念——讓兩個孩子融入普通人的生活。戴安娜悄悄地帶威廉、哈里去麥當勞,嚴重違背了皇室的健康飲食規則;她帶孩子們去游樂園,坐水上過山車,讓他們在眾目睽睽之下淋成落湯雞;她還帶孩子們去街頭的救濟所,派他們給流浪漢送咖啡面包,讓他們了解城堡之外的貧苦生活。
但這樣的生活在戴安娜車禍之后戛然而止。溫莎城堡的大門成了一堵翻不出去的高墻。
直到遇見梅根。
哈里形容梅根是“最像戴安娜的女人”,她可能是他逃離城堡的那架梯子。在他們交往初期,梅根便大談自己喜歡情色小說,還在郵件里引用:“我一定是一條美人魚。我不害怕深淵,卻萬分恐懼膚淺的生活。”
當媒體指責梅根洗腦哈里的時候,哈里從來都不遺余力地為妻子辯護。
梅根不拘小節,幾乎改寫了皇室成員上百年的禮儀規則。她拒絕在潮濕的夏天穿肉色絲襪,直接光腿出席皇室活動;她自己關上車門,無心等待侍從為她服務;她在街頭給10歲的女孩簽名——皇室明令禁止這種做法。
大齡離異女、黑人血統、原生家庭不和諧……這些標簽和皇室好兒媳的身份相悖,但卻成了帶動皇室“革命”、讓皇室更加開放包容的潛在力量。
但不能改寫的是,作為王室成員,她不被允許發表政治演講,而皇室的任務,始終是創造向心力和凝聚力。
機會主義者還是未來女性領導人?
在輿論中,梅根是投機主義者、說謊者、無情無義的女人。這部分要歸結于英國的小報文化。
英國的八卦小報讓名人們不堪其擾,但總能成功地引導大眾情緒。20多年前,在戴安娜車禍前,英國狗仔還對她窮追不舍。
但小報之外,梅根最多的指控來自于她的原生家庭——同父異母的姐姐薩曼莎和父親托馬斯。
2018年底,梅根在斐濟的南太平洋大學發表演講。她深情款款地講到資助女童上學的重要性,她說:“通過獎學金、項目資助,還有勤工儉學,我才能夠交學費、上大學。但毫無疑問,這是值得的。”
很快,她的這番話被姐姐薩曼莎揭穿: “是父親給她付的大學學費。這太荒謬了。”
事實上,姐姐在梅根的每一次爭議后都“補了刀”。姐姐聲稱,梅根只是把王室當作跳板,她所遇到的那些“達官貴人”只是她的墊腳石。她還爆料,梅根具有人格自戀障礙和妄想癥,她之所以和父親、姐姐斷絕關系,就是怕他們向她借錢。
父親也在節目中喊話梅根:“為什么嫁入王室后,你就徹底失聯了?”
在奧普拉訪談播出之后,父親明確表示不認為英國王室有種族歧視。但也是他在此前不止一次嘲諷英國王室的腐朽:“這是一個荒謬的家庭,他們將下跪作為一種禮儀。”他擔心自己的女兒需要經常下跪。
在哈里公開了與梅根的戀情后,父親與狗仔合作,擺拍了一組以偷拍為名的生活照,并賺得了10萬英鎊。梅根結婚前,父親又陸續公開女兒的隱私,甚至不惜把與女兒的私人信件發布。
網友積極吃瓜:“多么戲劇性的一家子”、“有其父必有其子”。但很快,又將他倆對梅根的指控照單全收。
姐姐是個過氣失意的女演員,父親破產、蓬頭垢面,他們的“失敗者”形象似乎足以證明梅根的無情無義。但近年來,梅根卻與母親關系緊密。母親一直以女強人形象示人,和父親離婚后,母親通過自學獲得了社會工作的學位,還成了一名瑜伽老師。
皇室的一些成員也對她頗有微詞,說她“咄咄逼人”。她凌晨5點就給皇室工作人員發郵件,身邊的護衛接二連三地辭職。
然而,在質疑和謾罵聲中,總有不少名人愿意為她站臺。《金裝律師》的制片人就曾說,“梅根是一個堅韌的女人,心地善良”,如果在深夜發一封郵件就被指控為可怕的怪胎,那么“我早已經下地獄50次了”。
從皇室逃離出來的梅根,未來會做什么?
無論是紅地毯,還是政界,梅根都可能獲得話語權。顯然,她不滿足于當一個皇室明星,她不想作為英方的“吉祥物”去出席外交活動,也不想以皇室成員的名義去例行慈善。
她更想要的,是實權。
去年6月,作家科林·坎貝爾在專欄里寫道:“蘇塞克斯公爵夫人對政治很有野心,我聽說有一天她會競選總統。”就在3月14日,英國《每日郵報》稱一名與華盛頓關系密切的工黨高級官員爆料,梅根想利用奧普拉采訪的風波來開啟政治生涯,當下,她正在與美國民主黨高層建立聯系、成立競選團隊。
不能否認的是,梅根是一個絕好的演說家,她口才出眾,演講極富煽動性。而且梅根懂得利用時機,內心強大,面對一路暴跌的風評她仍能緊鑼密鼓地籌備自己的計劃。
無論如何,比起小報期待的“她與凱特的宮斗大戲”,梅根的野心顯然不在于此。未來,梅根怕是要讓他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