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適應體育研究綜述

張桂瑩 李 芳

（天津體育學院 天津 301617）

20世紀90年代以來，融合教育所倡導的尊重、平等、和諧、共享的多元化理念是當前教育界推行和發展的重點。隨著融合教育理念的深入，融合學校面對多元的教育對象，面臨為所有學生提供適性教育的窘境。而體育作為基礎學科之一，在人的全面發展過程中起到重要作用，同時體育作為強身健體、維持自身生存和發展的基本保障，對特殊兒童來說更是尤為重要。為進一步促進融合、真正做到融合，發展適應體育逐步成為學界研究和關注的熱點。

從已有的文獻看，2008年中國內地出現第一篇以適應體育為標題的論文。截止到2018年，與適應體育相關的文章僅有400余篇（從CNKI檢索可得，見圖1）。但可以預見，隨著我國對殘疾人群體以及隨班就讀質量的重視程度不斷提升，且體育作為公共必修課，具有促進身心健康發展的重要作用，適應體育的研究必將成為研究的熱點。

圖1 2008年-2018年CNKI與CSSCI收錄的相關論文

本文主要采用文獻統計和文本分析的方法，并輔之以Citespace軟件對CSSCI來源期刊收錄的以“適應體育”“融合體育”以及相近的“殘疾人體育”“特殊體育”等為關鍵詞的論文做出詳細的統計和分析，力圖繪制出十年來中國適應體育發展的全貌。Citespace是美國陳超美博士開發的引文網絡可視化分析工具，通過利用數學算法及計量方法對文獻關鍵詞、主題詞等進行引文分析和共詞分析的數據統計和聚類計算，可以獲得當前適應體育的熱點主題和前沿趨勢。

一、適應體育何以進入研究視野？

我國國情的獨特性，無論是人口數量，還是社會階層劃分、文化變遷均是推動適應體育發展的重要樞紐。更為重要的是，隨著融合理念的普及，定會引發社會各方面的變革，在這一過程中必然會出現“殘健融合”的矛盾，反映在適應體育層面上表現為體育參與對象的異質性、體育文化的導向性、保障體系的滯后性等。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適應體育的發展才逐漸進入研究領域并逐步得到重視。

（一）中國國情嬗變推動適應體育的發展。我國是人口超級大國，這是我國國情與他國有很大差異的重要原因之一。據2018年我國持證殘疾人人數占我國總人口的比例達到2.56%，與2008年相比上漲0.46%，[1]即殘疾人數在逐漸上升，且伴隨著社會文明程度的不斷提高，對殘疾人的關注程度以及殘疾人主體對自身權益的維護必然不斷加強。同時，我國社會階層的變遷也影響著殘疾人體育的發展。與傳統社會階層結構“頂尖底寬的金字塔型”相比，現代社會階層將逐漸演變成“中間大兩頭小的橄欖型”結構[2]，可見，處于社會底層的弱勢群體（包括殘疾人）將逐步融入社會主流，并得到社會各界的關注。

當前我國殘疾人類別包括：視力殘疾、聽力殘疾、言語殘疾、肢體殘疾、智力殘疾、精神殘疾、多重殘疾和其他殘疾的人。[3]不僅不同個體間的差異大，即使同類別殘疾但不同等級的之間也存在巨大差異。而體育活動干預對不同障礙類型殘疾人的身心發展具有綜合的、積極的作用[4]，不僅能全面展現殘疾人良好的精神風貌，也能展現社會文明的發展與進步[5]。

（二）社會文化變遷影響體育發展方向。我國殘疾人觀的演變跌宕起伏，在我國早期文化中殘疾人占有重要的地位，但長期的封建社會導致文明衰落，直到新中國成立以后隨著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發展殘疾人才逐步獲得權利的保障[6]。反映出中國殘疾人文化先后經歷了“前世造孽”“鬼神懲罰”“應得的報應”等一系列宿命論[7]，到“人人生而平等”的人性論，更折射出不同歷史時期社會文化建構的價值取向。這種變化從另一層面反映出殘疾人體育經歷了從排斥、邊緣化、過度保護以及殘健融合的發展理念轉變[4]。自20世紀90年代來，“殘健融合”的社會理念進一步為殘疾人參與體育活動提供了文化支撐。更重要的是，殘疾人體育作為一種體育文化，本身就具有強大的感召力，具有營造更加和諧、友善的社會氛圍，促進和諧社會的建設的作用。[8]

（三）相關服務體系發展促進適應體育的發展。相關服務體系的構建支撐著適應體育圖譜不斷壯大。與社會文化環境對適應體育發展方向的引導相伴隨，適應體育發展的相關服務體系的健全與否是一大問題，健全的服務體系的設立是適應體育堅實發展的后盾，也成為適應體育研究不斷深入的一大背景。

主體意識的不斷增強，殘疾人對自身權益的維護和保障越來越重視。2011年《世界殘疾報告》指出，給世界殘疾人生存造成障礙的因素主要有：不完備的政策和標準、消極的態度、服務提供的缺乏、服務提供中存在的問題、資金匱乏、無障礙設施缺乏、缺乏協商和參與、缺乏資料和證據。[9]反映在體育領域：我國法律法規對殘疾人享有的體育權利的規定不夠具體和明確，可操作性不強，還沒有形成完備的殘疾人體育法律、法規；[10]我國硬法在保障殘疾人體育權利中存在數量不足、內容過于籠統和不能與之俱進的問題，軟法雖在一定程度上對硬法進行了補充，但仍存在不被公眾所熟知、制定機制不完善、缺乏有效的保障機制等問題。[11]

與此同時，殘疾人參與體育的相關服務體系沒有跟上適應體育發展的步伐。首先，器材、場地等硬件設施存在很大問題。有調查顯示“有鍛煉器材，但不適合殘疾人”“沒有適合殘疾人的體育鍛煉場所”是當前影響殘疾人參加體育鍛煉的積極性的重要因素。[12]據全國調查顯示，約87.4%的城市社區殘疾人體育健身場地、設施、人員配備、專業指導網絡等條件，尚不能滿足社區殘疾人體育健身需要；[13]在學校環境下，我國學校體育場館的建設中卻很少考慮到通道的無障礙化和殘疾學生專門的鍛煉、訓練器材與設施等問題[14]。其次，相關服務體系的建設不健全。我國殘疾人體育公共服務供給主體單一[15]、信息服務體系建設薄弱[12]、殘疾人體育健身指導員工作平臺不完善[16]等問題造成我國適應體育的發展與大眾體育發展間的差距。

二、適應體育研究的主要內容

適應體育研究的內容是整個綜述圖譜的“血肉”所在。通過Citespace軟件對“適應體育”相關的關鍵詞檢索的論文進行共引分析、數據統計和聚類計算發現，殘疾人的體育參與問題成為研究中最為集中的內容，殘疾人體育、特殊體育、群眾體育等成為頻次較為集中的關鍵詞。將圖譜由上到下、由淺入深的繪制，首先呈現出來的是適應體育的本身涵義及其基本理論，其次是適應體育當前涵蓋的領域，最后為實現適應體育的健康發展提供的各方面支持與保障。

（一）何為適應體育：三個維度的分析。當前，我國適應體育的發展相對緩慢，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對適應體育本身的概念、對象及理論模式沒有明確的定位和把握。

一是適應體育的概念呈多樣性。到目前為止對適應體育的概念仍沒有明確界定，也未能形成共識[17]。馬冬雪、舒川[18]認為，適應體育是有特殊適應需要的人為了達到個體與環境的最佳適應狀態而進行的身體活動；盧雁[19]將適應體育定義為，基于促進個體與生態環境的互動，以改善生活質量為目的，以身體、心理、智力發生障礙的人為主體，其實踐領域涉及適應體育教育、適應休閑娛樂、適應運動競賽和適應運動康復。還有學者張加貝、馬維平等人從學科的角度對適應體育的內涵[20]、學科定位、研究內容[21]等方面做了進一步的探析。由于每個人所站的立場、角度不同，對適應體育概念的界定也見仁見智，當然也有來自國外影響的因素，在借鑒國外發展經驗的同時，缺乏對我國本土國情的思考的“拿來主義”，反而使原本就不明晰的概念更加“撲朔迷離”。

二是適應體育的涵蓋對象不統一。適應體育的“大方針”指向有障礙的人，可以說，適應體育的對象可涵蓋人的整個生命歷程的各個階段。但從我國近十年的相關研究看，我國適應體育的研究對象可分為三部分，殘疾運動員（即適應競技體育）、學齡期的青少年（即適應學校體育）和群眾體育（即適應社會體育）[18]，不同形態側重對象不同。另外，我國當前的測量工具和評估標準的不完善造成我國適應體育對象的不全面。

三是適應體育本質的模糊不清。事物的本質是區別于其他事物的重要標志。適應體育名稱經由“醫療體育”“矯正體育”“殘疾人體育”“特殊體育”到“適應體育”的變化，逐步體現了以人為本和生命關懷的理念，與殘疾模式由“生物醫學模式”“功能模式”到“社會政治模式”的演變同步。但就目前研究所鑒，適應體育的發展并沒有突出其本質[17]。適應體育與常規體育課除對象外別無二異，其基于個體在認知、技能以及個人與社會的發展，為個體提供具有發展性的適性教育，充分體現個性化和社會化雙重標準[17]的最本質特征并沒有得以體現。

（二）適應體育的發展：三個向度的解析。適應體育盡管范圍很廣，但就現有研究做歸類處理后發現，學者在基礎教育研究、殘奧運動研究、高等教育研究[22]和群眾體育研究關注較多，通過Citespace可視化分析可得，大致可歸為運動訓練、教育、體育健身三個向度。

第一，在運動訓練上突出表現在競技比賽方面。殘疾人的體育事業已成為衡量一個國家體育發展狀態和社會文明發達程度的標志之一。[23]從文獻量見，2008年我國適應體育方面的文獻達63篇，其中以殘運會為主題的文章占41.3%。可見，隨著國家對殘疾人運動的支持，該領域的研究逐步成為研究熱點，其中主要包括對殘疾人體育的價值和功能研究[24]、殘疾人競賽項目方面的研究[25]等，并且逐步促進了后奧運時期我國殘疾人體育從競技性向群眾性的加速轉變，并推動學校殘疾學生體育教育的改進和發展。

第二，在教育方面表現在學校（主要是特殊教育學校）對殘疾學生體育教育的重視。自2007年“陽光體育運動”實施以來，中小學開始重視學生體質問題。在對特殊學生適應體育的研究主干下分特殊學校適應體育研究和普通學校隨班就讀學生適應體育（或稱融合體育）研究[4]兩個支流。當前對學校體育教育的研究包括課程、教學、師資、設備、場所等[26]，且研究結果表明當前我國適應體育得到了初步發展，但無論在特殊教育學校還是普通學校均存在很多不足亟待研究解決[22]。此外，高等教育階段處于理論與實踐的重要分水嶺上，承擔著培養研究型、實踐型的專業人員，因此針對適應體育教育學科建設[27]、體育師資培養[28]等方面的研究成為熱點之一。

第三，在體育健身方面主要是群眾體育的研究，在此是針對大眾群體中各年齡階段的殘疾人在日常生活參與的體育活動，研究對象范圍更廣。自1995年國務院頒布了《全民健身計劃綱要》[29]，旨在提高國民體質和健康水平，但由于各地區經濟、文化等方面的差異，殘疾人參與意識、社區體育設施建設、無障礙設施建設及相關支持體系等方面仍有不足，無論主觀因素還是客觀因素都制約著殘疾人體育的發展[30]。同時，法律的制定與宣傳是殘疾人參與并享用體育的重要保障，我國當前頒布了一些針對殘疾人體育的軟硬法，但在強制性、可操作性、監管機制等方面仍需要進一步的補充與完善，而在宣傳方面需要加大力度[31]。此外相關研究較淺，缺乏更有深度的法學剖析，缺乏對殘疾人作為體育主體的體育需要的研究[32]。

（三）適應體育何以發展：三個機制的構建。“如何發展”這是適應體育圖譜走向何方的關鍵，可比喻為適應體育的“兩條腿”。殘疾人享有平等參與體育活動的基本權利，加強共建機制、利益保障機制和宣傳機制的構建是促進適應體育有質有量發展的必要手段。

第一，適應體育發展的共建機制。適應體育的發展不是僅由學校、家庭或社會某一單一主體就能達成的。有學者指出影響殘障人體育參與的主要因素有環境、誘導、效果、態度、動機及認知等，因此個體、學校、家庭和社會應發揮聚集效應、輻射功能和帶動作用共同促進適應體育的發展[32]。也有學者提出建立由政府主導、社會組織參與的多元合作、雙向互動的管理模式[33]，體現以人本主義為核心創建合作、支持、關懷的環境。并且，針對上述當前我國適應體育發展中出現的問題，理應從外部環境建設、完善殘疾人健身服務網絡、促進殘疾人體育文化建設等方面提出發展對策[34]。

第二，完善資源配置過程中的利益保障機制。身體作為革命的本錢，保證身心健康發展是個體向社會化轉變的根本基石。因此，學者們主張建設完善的利益保障機制。首先，政府應在理念上確保公共政策的公平性，通過長期制度建設和近中期政策調整[33]，不斷完善利益補償機制。其次，政府應明確并增加殘疾人體育經費所占比例[15]，主動化解殘疾人參與體育所面臨的公共資源供需矛盾，統籌殘健人群體育和諧發展。最后，政府應讓殘疾人參與到相關政策的制定和管理中，以提高殘疾人的知情權并逐步實現殘疾人體育自治[33]的目標。

第三，構建暢通的宣傳機制。適應體育發展與否與參與主體（即殘疾人）的參與意識有關。而要增強殘疾人群體參與適應體育的意識，宣傳并營造相關文化氛圍至關重要。因而構建暢通的宣傳平臺是學者關注的另一個促進適應體育發展的途徑。一些學者認為，當前“互聯網+”的便捷性和低成本性能有效促進溝通和交流[35]，因而政策及體育文化的傳播要充分利用當今媒體優勢建構多元化的宣傳渠道，將其社會效應和對全面健身的號召力發揮到最大[36]。此外，學者們從構建各級各類殘疾人體育組織[37]，充分利用非正式組織和正式組織的力量宣傳殘疾人平等參與體育活動的權利以提高殘疾人的主體參與意識。

三、適應體育的研究方法

適應體育相關研究所采用的方法是整個圖譜的“內臟”。從CSSCI檢索的文獻看，實證研究是近年來國內學者用于適應體育的主要研究方法，其中以定性分析為主，約占總數的62.5%，定量分析僅占19.2%。采用文獻分析法是適應體育研究領域的又一主流。學者們主要依此分析適應體育發展的功能和價值，并從不同理論視角進行系統的分析。這些研究集中于適應體育發展的原因、相關策略的探討、適應體育的研究取向等。學界將基于文獻分析法的理論研究推動國內適應體育研究走向實證化。定量分析法也是適應體育研究領域必不可少的，這類文獻一般采用問卷法進行數據搜集、整理和分析，主要用于考察區域適應體育發展現狀，解釋適應體育發展不足的影響因素和促進適應體育發展策略的普適性。蘇文濤和戴劍松等人分別以湖北省和南京市為研究對象，通過SAS6.12數據分析問卷調查收集的數據以探尋影響殘疾人參與體育活動的主客觀因素[38]。

四、結論與展望

通過回顧十年來適應體育的發展，我國適應體育綜述圖譜大致為：對殘疾人參與體育活動的研究集中在理論探討和實踐適應體育研究領域，一方面，將適應體育作為因變量，分析了適應體育產生的原因，繼而在此基礎上提出推動適應體育發展的對策和建議；另一方面，將適應體育視為自變量，聚焦于競技體育、群眾體育、學校體育三個向度，分析各向度內殘疾人目標群體參與適性的體育活動的現狀、影響因素等。由于我國人口多、基數大的特殊國情，文化宣傳機制的構建將成為適應體育快速發展的有效途徑，也是在特殊國情下發展的一大亮點，同時也可帶動相關方面的發展。

總言之，國內適應體育研究經歷三個轉變：其一，聚焦殘疾人競技體育研究過渡到學校體育、群眾體育發展，所涵蓋的主體范圍越來越寬泛，交叉研究視角也成多元化；其二，殘疾觀的轉變推動適應體育研究從傳統的個體康復醫療保健延伸到人與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研究；其三，從靜態的理論思辨轉向動態的實證研究。

當然，發展我國適應體育任重而道遠，仍需不斷完善研究“圖譜”：一要從考慮殘疾人群體發展的現實需要出發；二要在借鑒外國經驗時立足本土化；三要加強跨學科綜合性研究。同時，在研究方法上，應加強綜合定性和定量研究的混合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