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劇《費德里奧》三種“向位”音程進行曲風格的建構

[中圖分類號]J617.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2233（2021）12-0104-03

《費德里奧》是貝多芬耗時十年（1804—1814）創作的一部歌劇作品，題材選自法國作家簡·尼古拉斯·布利（Jean Nicholas Bouilly）風靡一時的拯救題材小說《萊奧諾拉或夫妻之愛》。作為貝多芬唯一一部歌劇作品，《費德利奧》被賦予了多重精神內涵，在音樂史上占據獨特地位。該劇也是貝多芬“英雄風格”時期投入精力最大，耗費時間最多的一部作品，同樣也被賦予了多重特殊的精神內涵，極為明顯地反映著貝多芬的崇高理想追求和個人精神面貌，尤其是劇中勇敢又有著深厚愛情的萊奧諾拉和堅韌正義的弗洛雷斯坦的英雄形象，都暗含了貝多芬對愛情、自由、革命、道德、平等和救贖的向往與追求。歌劇在創作之初一共三幕，后來在朋友的勸說下，貝多芬將其改為兩幕，最終成為一部有口頭對話的兩幕德國歌劇。在十年的時間，貝多芬一共寫作了三個歌劇版本（包括四首序曲）三個版本分別在1805年、1806年、1814年首演。本歌劇故事發生在塞維里亞城監獄，講述了西班牙貴族弗洛列斯坦因為揭發典獄長皮薩羅被其以莫須有的罪名逮捕入獄。弗洛列斯坦之妻萊奧諾拉為了拯救丈夫女扮男裝，化名為男青年“費德里奧”后擔任獄官洛克的助理，并獲取信任后將她的丈夫弗洛雷斯坦從政治監獄中救出來的故事。

整部歌劇由一首序曲和十六首分曲組成。這首E大調序曲開端1—4小節就十分明確地體現了進行曲音樂風格基調（譜例1）：從節拍上看，4/4拍的節拍重音在每一個小節的第一拍以強音著重強調出有力的行進感;從節奏上看，每一小節都以附點四分節奏作為開端，與八分音符結合起來構成疊加式的動力，且每一小節的第四拍為休止符，巧妙地運用短暫的停留感反襯出軍隊整齊劃一、干脆利落的步伐：從旋律走向上看，第1小節呈現出四度下行與同度進行的樣式，第2小節呈現出三度下行與同度進行，第3小節是第2小節的模仿，它們都以三度跳進的關系遞進向上盤旋，最后以二度關系結束，整體營造出激進、昂揚的英勇士氣;從演奏法上看，第1小節和第2小節的第三拍都以跳音的形式表現出活躍、有力的軍隊氛圍，同時以連續三個跳音結束了短暫的四個小節，使得活躍的氣氛逐步加深：從配器上看，木管組以長笛、雙簧管、單簧管、大管齊奏，弦樂組也以同樣的方式進行齊奏，在音色厚度上給予了更為肯定的支撐，同時，銅管組以小號和四支圓號共同奏響上述音樂材料，不僅豐富了音色厚度還從氛圍上表現出了雄渾、偉岸與嘹亮的情感色彩，定音鼓配合小號在每小節的重拍位置起到力度的強調效果。

譜例1：

從整體上來看，整部歌劇包括十六首分曲，序曲中進行曲風格的音程材料，即四度、同度、三度、二度的音程以不同的形式，貫穿于整部歌劇作品中，隨著歌劇腳本的劇情發展呈現出不同的音程組合樣態，主要表現為三種“音程向位”：斜向位、橫向位、折向位。從方位層面來說，“斜向指的是與地面不垂直也不平行的方向，包括上行和下行兩種;橫向指的是與地面平行的方向：折向指的是改變方向，包括上折向和下折向”，特別要引起注意的是，這三種不同的音程向位表達了進行曲的不同特征，它們從三個維度共同建構了整部歌劇的進行曲風格。

一、“斜向位”音程材料——積極、昂揚

來自序曲的四度、三度、二度以及同度音程材料，以“斜向位”上行或下行的形式構成了一種“積極、昂揚”的語境氛圍。歌劇第六首分曲被貝多芬標注為“進行曲”，該分曲將第一幕的戲劇沖突推向一個小高潮，核心音程材料整體呈現斜向上行趨向。該曲呈現的進行曲材料與歌劇序曲中出現的進行曲材料完全一致，是一首直接反映軍事風格的分曲（見譜例2）。從節奏看，該曲完全保留了附點節奏型，附點節奏營造的斜向上行以遞進堅強的方式循環了兩次，十六分休止符營造的切分音聽感形成一種緊迫感，為“積極、昂揚”的情緒提供了不竭動力：從演奏法上看，同度音均為跳奏，同一個音被不斷強調，表現出干脆、利落的軍事士氣;從配器看，木管組以長笛、雙簧管、單簧管、大管齊奏，銅管以第三圓號和第四圓號為主，配合定音鼓在重拍敲擊出四度音程，弦樂組時而與木管組齊奏，時而與木管組交替出現，一系列元素將進行曲的軍事風格發揮得淋漓盡致。

譜例2：

第十六分曲是歌劇第二幕的終曲，同時也是整部歌劇的終曲，該分曲以斜向位上行與斜向位下行共同呈現進行曲風格，其中涉及的四度、同度、三度、二度等音程材料以先斜向上行后斜向下行的趨向進行。其中，多個小節都出現了具有推動音樂發展的附點節奏音型，附點八分音符與十六分音符節奏型與序曲中出現的“積極、昂揚”的附點節奏材料極為相似：斜向上行與斜向下行構成的旋律線呈波浪式的起伏形態，使該分曲形成具有歌頌歡呼的輝煌意味。與此同時，所有樂器完全呈現，木管組涉及長笛、雙簧管、單簧管、大管，銅管組四支圓號，弦樂組、定音鼓等均從C大調的屬音G開始上行四度齊奏呈現，從聽覺上強調出大氣、恢弘的歡慶圖景。

二、“橫向位”音程材料——堅定、渴望

橫向，指的是與地面平行的方向，“橫向位”音程一般指同度音程的多次反復。一般情況下，橫向位的音程相對較少，它可以表達一種平穩、安寧的音樂性格，常出現在音樂相對較為緩慢或者需要強調某種性格的樂曲中。歌劇《費德里奧》第十分曲作為歌劇第一幕的終曲，包含了整部歌劇中非常重要的囚犯合唱唱段《重見太陽多舒暢》，這首囚犯合唱唱段在歌劇中代表渴望獲得自由的堅定信念。貝多芬深受法國大革命的影響，對自由的向往極為強烈。因此，在該分曲中，貝多芬運用歌劇序曲中出現的核心進行曲材料，以“橫向位”音程進行方式塑造出堅定信念的意味，且通過多次同音反復進一步強調內心強烈的渴望（見譜例3），尤其是與序曲中心材料中極度吻合的四度與同度共同出現的形式。例如，四度及同度音組合：F-B-B、三度和同度組合D-F-F，四度同度和三度同度以三度跳進的形式上行出現后，接著是二度下行，這時囚犯們被女扮男裝的費德里奧釋放到外面放風，終于見到光明的囚徒們隨之唱出“能在露天的陽光下呼吸真是太好了，監獄外面才有生命”，進行曲核心材料與唱詞相結合后，以音樂的形式明確表達了貝多芬以及法國大革命背景下民眾對自由的堅持與渴望。從這句唱詞的配器來看，弦樂在同音反復的部分多次配合四度下行，并且以跳奏的形式演奏進一步烘托出精神方面的追求，人民的渴望與貝多芬的祈盼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為開啟歌劇第二幕作出了充足鋪墊。

譜例3：

橫向位音程的進行曲材料還頻繁出現于歌劇第十四分曲“地牢四重唱”中，給分曲包括萊奧諾拉、羅科、弗洛雷斯坦和皮薩羅四位歌劇主要人物，他們的四重唱是整部歌劇戲劇沖突的最高點。其中，同度音在四度音程后面產生了激進、向上的熱烈效果，而該分曲則以同度橫向位音程的形態出現，后接上行四度音程（見譜例4）。這種音程向位的極大轉變使整個進行曲的音樂風格也隨之發生了極大程度的改變，情緒在不十分明顯的進行曲基調中積蓄力量，在激烈的重唱中暗含堅定的英雄個性。該分曲的節拍與序曲保持高度一致，是4/4拍;節奏方面，保留了附點節奏的動力：配器在進入四度音程關系的旋律之前，木管組、銅管組、弦樂組還以齊奏的形式賦予音樂前進的動力，以此引出唱段。之后，寬廣的木管弱音齊奏配合二分音符時值的弦樂震音制造出英雄被困于地牢中的陰郁氣息，以反襯手法表達進行曲風格潛在的音樂意義。

譜例4：

三、“折向位”音程材料——包容、期待

折向，指的是改變方向，“折向位”音程材料包括同一小節內發生的上折向和下折向進行。按照這種音程方向所進行的音程材料都反映了一種起伏與波動，歌劇中多個分曲包含了這種折向音程的特性。例如，歌劇第九分曲暗含的進行曲核心材料，以上折向和下折向兩種音程形態表達了女主角萊奧諾拉的內心波動。在貝多芬的心中，女主角萊奧諾拉就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人物，因此在該分曲中，具有塑造英雄人物形象的進行曲材料被巧妙的安排與運用。序曲中出現的重要的四度音程材料不斷出現，僅僅一個唱句中就出現了三次（見譜例5），分別是E-A、F-B、B-E，其中最重要的是，三次四度音程圍繞E音，從E音出發，之后又回到E音，貝多芬以中心音的形式表達了始終堅持萊奧諾拉所代表的自由與希望：從節拍來看，主要是2/4拍，與行進的節奏相符，從節奏來看，同樣保留了核心材料中附點節奏的動力種子，十六分音符以二度、三度的形式出現在弱拍位置將堅定的英雄四度音程中和，使英雄材料著萊奧諾拉的唱段更加溫潤和包容：在配器中，附點節奏被圓號1、圓號2、圓號3交替演繹，音樂溫暖而豐滿，弦樂組以獨立的十六分音符同音反復引出萊奧諾拉的唱詞“將你的光芒照耀到我的身上吧，永遠不要消失，指引我，找到我的愛”，樂器與歌詞結合英雄性的核心音樂材料暗示了英雄氣質中的愛與光明。

譜例5：

第十五分曲同樣也包含了“折向位”音程的進行曲材料（譜例6）。該曲是弗洛雷斯坦與萊奧諾拉的二重唱唱段，在長達十六分曲的歌劇中，它是唯一一首男、女主角共同演繹的獨立唱段。該分曲中，弗洛雷斯坦終于被忠誠而勇敢的妻子萊奧諾拉拯救，重新獲得了自由。整個分曲圍繞明亮的G大調展開，充斥著期待與雀躍的情感。從旋律走向看，從G大調的屬音D開始，四分音符的同度音起到了強調與感嘆的效果，接著，三度音程先下行后上行，按照先抑后揚的原則繼續發展，從屬音D開始出現上行四度音程，接著又以同度音再次強調，整體旋律線呈現出螺旋式的發展姿態：之后，附點四分音符以下行二度的樣式出現，既包含了附點動力節奏又包括了英雄性核心材料的二度元素;從節拍上看，依舊保持4/4拍;從節奏上看，三度音程和四度音程都圍繞八分音符以二音連線的形式發展，同樣起到了強調英雄性的作用。

譜例6：

結語

眾所周知，進行曲（March），“為大群人尤其是軍人步伐整齊前進伴奏用的音樂形式”，是“最早知名于世的曲式之一”，具有強烈的重復節奏和簡單的風格，通常用于伴隨有秩序的軍事動作和游行。在18世紀法國大革命時期，大多數進行曲多以“樂觀的”“經常是附點音符的”形式作為開端，旋律和節奏都充滿了英雄氣概。身處法國大革命時代的貝多芬被進行曲風格輝煌的個性與強烈的英雄語氣所吸引，將具有明顯功能性進行曲特點的音樂材料引入作品當中，試圖通過具有進行曲風格的音程材料表達英雄觀念。他作品中的進行曲風格材料通常表現為兩個或四個小節長的樂句，強調重復的音符和附點節奏，并以簡單的主音風格構成英雄的語氣和強烈的韻律脈搏。

上述“向位音程”雖然是現代作曲理論的新方法，但是在分析與詮釋古典音樂作品過程中也非常適用。對于貝多芬而言，在歌劇序曲中出現的三種音程向位分別以不同的形式表達了三種不同的進行曲內涵：“斜向位”音程涵蓋積極、昂揚的英雄氣概：“橫向位”音程材料暗含堅定與渴望的英雄信念：“折向位”音程以起伏、波動的形式承載包容與期待的英雄情感，它們共同構建起貝多芬歌劇《費德里奧》進行曲風格的基調。三種不同的“向位音程”不僅為歌劇《費德里奧》增添了一種解讀參照，還為進行曲的創作注入了新的活力。

（責任編輯：張洪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