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原諒的瘸子

風過長河

雖然事情過去十幾年了，我還記得很清楚，當時我坐在候車室里，等車的人不多。

我一個人來到離家幾百里的火車站，在空蕩蕩的候車室里，心里感到一陣孤獨和失落，可能是第一次出遠門的原因。

“等車呢，老弟？”我正無聊，一個瘸子說著朝我走來。

我轉身看了一下旁邊沒人，才確定這個陌生的瘸子是在跟我說話，于是應付著回答：“嗯，等車?！闭f話間，他挨著我的背包坐下了，我的背包就放在我右邊的座位上。

“我一看你就是出去打工的，去廣州還是深圳？”

瘸子像熟人一樣跟我說話，他猜得挺靠譜。

“深圳?！蔽铱此敲礋崆?，就禮貌地如實回答。

這時，我也順便打量一下這個家伙。有五十來歲，頭發不長，東倒西歪，看樣子好幾天沒洗了。臉皮不白，皺紋不少，一雙小眼睛眨得很快，眼神靈活多變，薄嘴唇上面稀疏地長著幾根胡子，像是個能說會道的人。他穿的衣褲偏大，顯得一點不利索，一條腿從膝蓋上面沒有了，拄著雙拐。怎么看就是一個落魄的殘疾人，還是一個機靈的殘疾人。

“這是你的包？”瘸子又問我。

我笑著點點頭，算是回答。

“這包真好看，老弟是個講究人??！”瘸子提起我的背包，看了一圈，開始夸我。

“你們出門都拿行李，我啥都不拿，一個殘疾人，啥也不在乎，啥都不講究……”瘸子一口氣說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語。

等車本來就是件枯燥的事，碰上這個愛說話的人，隨便聊幾句，打發時間也可以。何況人家是個殘疾人，得尊敬人家，愛理不理可不好。

我開始和他說話：“我的行李也不多，只有一個背包，帶了一身換洗的衣服?！?/p>

“我連替換的褲子都沒拿，你看這褲子爛成這樣了，呵呵！呵呵！”瘸子見我說話了，一下來了興致，抬起唯一的一條腿說道。

他的褲子太長，褲腳拖到地上，已經磨得破破爛爛。他一點都不在意，還笑呵呵地在那里顯擺，那一刻，真有點樂觀得可愛。

就這樣我們兩個聊了起來，具體聊的什么內容，我也忘了。只記得那瘸子愛吹牛，說自己曾經很風光，有錢有地位，后來被人騙了，才如此狼狽，當時我開始同情他的遭遇了。

大約半小時后，我快到檢票時間了。剛要起身和瘸子告別，他善意地提醒我，你去買點吃的吧，火車上的飯很貴，最好去趟廁所，車上人多，解手要排隊很麻煩。對這位“好心人”的提醒，我心里挺感激，他又主動提出要給我照看行李，其實只一個背包帶身上也不礙事，既然人家是好意，我就沒再推辭，起身去廁所了。

等我從洗手間出來又買了東西，播音員已經催促檢票了。

我轉身回去拿背包，遠遠看到瘸子在穿褲子，兩手抓褲腰，一條腿向里一蹬，順勢就站起來了，提褲子的同時就把拉鏈拉上了，接著彎腰抓起那條空褲腿，往褲腰里一塞，完事。穿一條褲子只用幾秒時間，我一下子好佩服他，在我驚詫于他的速度時，他竟頭也不回地走出好遠了。

我突然感覺不對勁，快速向背包走去，還好包在，拉鏈開了，檢查一下，只少了一條褲子。抬頭再看瘸子，他剛走出候車室門口，播音員又在催促檢票，我只好認倒霉。

那時我剛走出校門，比較單純，如果瘸子沒有褲子穿，直接向我要，我會同情他，可憐他，把褲子送給他。

我至今也不能原諒那個瘸子，因為他那殘疾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