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

盧靜云

冬末，瓷罐里養著的那一束菊已現了敗色。趁著花開的最后時光，她把瓷罐置于大漆圈椅上，布上畫紙，開始一幅素描。

“趁著最后的時光”，仿佛是一句悲傷的話。不再是盛大的模樣，也不再如少女年歲般，羞澀而明艷。似乎還能記起光彩的自己，一束菊，一團團熱烈的黃，保持著冷峻決絕的姿態，飛舞在寒冬中。那時，要的就是旁若無人地綻放，我行我素，至情至性。恨不得喧天動地，去演繹自己獨一無二的傾城故事。恨不得極盡筆墨，去描繪生命中的花好月圓。當姹紫嫣紅開得火熱，我偏要閉眼不見紅塵。當眾花凋敝，我便自顧傲霜而立，享受一度的花期。

然而，你可曾目睹一朵花的蒼老？

此時，她正用鉛筆調試著畫紙上明暗層次的變化，竟不覺何時有風來，抖落了幾片菊瓣。褪卻所有的浮華，甚至沒有任何聲音，就這么輕輕然地落在地上。還插在瓷罐里的那些菊，恍然間如同失去了什么，而顯得愈發暗淡。零落的涼意，漫過畫紙，再從筆端漫過她的手指。她不禁一顫，心中霎時蕩漾起許多滋味，無法再繼續作畫。

都說最怕流光催人老，那些千恩萬寵的日子已被遺落在身后，再也無法任性招搖。滄海桑田過盡，便徹底了卻了這一路上的荒唐，終究歸于平淡的光景，或者說是，有心無力。

可是正因如此，一切竟開始內收。空氣中彌散著隱隱的菊香，那幾片剛落的花瓣靜靜地安然在地上，不驚不擾。瓷罐中的黃雖已不再奪目，卻又有了另一番韻味。原來，枯寂無聲，竟可以這般的美。

就像一壇藏了許多年的老酒，芬芳醇厚。那都是在時間中沉淀下來的美，眼角眉梢間，依然有癖，有疵，有深情，有真氣，卻更豁然，更清醒，更穩妥，意味悠長。生活也不再那么用力，沒有了緊張的追逐，忽而明白了，每個年齡階段都有其獨異的氣韻，心有靜意，便不為歲月所敗，以至于蒼蒼白首時，還有種種的好。

見過張充和先生晚年的一張黑白照片，當時的她已九十多歲，著一襲素色旗袍，滿頭銀絲，面容閑定。照片中的她正用小楷寫著一幅扇面，在那娟秀端凝的字中已可見其人。她的一生，諸多劫難也無法動她心志，寫字、畫畫、唱昆曲、作詩、養花種草，僅此而已。就如她自己寫的那首小詩一樣：“酒闌琴罷漫思家，小坐蒲團聽落花。一曲瀟湘云水過，見龍新水寶紅茶。”她就是在這樣清雅的世界里，一直活到百歲。

是的，韶光流轉，那一束菊已然頹敗，雖沒有了灼灼的氣勢，卻更添了碩碩的風骨。若真如此，蒼老又有何懼？

（孤山夜雨摘自《潮州日報》2021年1月9日/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