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碴駒俐

冒頓

前日大雪，我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心生一個念頭，在如此寒冷的下雪天，如果吃一頓冰碴駒俐，會使全身暖和，心情也舒暢。以前在這樣的天氣里，總有朋友邀約我去吃冰碴駒俐，今年大家都忙，顧不上這件事了。

冰碴駒俐這個名字，如果不詳細解釋的話，很多人都不知說的是何物。實際上，冰碴駒俐就是山羊，但此山羊并非普通山羊，而是能夠爬上懸崖峭壁吃草的山羊，或者說是山羊中的佼佼者。但是把冰碴駒俐簡單說成是山羊，似乎也不妥，應該細說才合適。新疆人常將駒俐稱為“駒俐子”，是因為它們善爬山，速度快，加一個“子”字，強調其英姿颯爽，比普通山羊漂亮。同時，駒俐吃高海拔山地的草，譬如貝母、黨參、黃連、金銀蓮和野草莓等，所以它們的肉質鮮嫩，味道比綿羊肉更醇香。它們的脖骨、羊排、羊腿、羊腩、羊肚等部位，可滿足人們燉、鹵、炒、烤等不同需求。

至于“冰碴”二字，與駒俐們的生存環境有關。駒俐生存在高海拔的極寒區，平時只能吃著冰碴中的草，喝雪水生存。生存條件讓它們經受了嚴酷的洗禮，因此其肉質更緊實，味道更鮮香醇美。下第一場雪后，駒俐們因為在山上喝不上水，便踩著冰碴下山覓水，人們看見它們在冰碴中行走得極不易，便在“駒俐”前面加上“冰碴”二字，于是它們便有了“冰碴駒俐”一名。

新疆有一個說法：“笨黃羊，賊駒俐”，是把黃羊和駒俐做比較，比出了前者的笨，后者的聰明。有一年，一群冰碴駒俐在一場大雪后下山喝水，有人埋伏在半道意欲突襲。它們從空氣中聞到了那人的氣味，領頭的頭羊于是用頭將一塊石頭推了下去，差一點砸到了那人身上。那人一聲驚呼，如果一群冰碴駒俐往下推石頭，還不把他砸成肉泥？他連滾帶爬地逃竄，冰碴駒俐在山岡上發出一連串歡鳴。

與冰碴駒俐比起來，黃羊確實顯得很笨。我見過黃羊在雪霽后下山喝水，它們從山上狂奔而下，在河邊長飲時許久都不將頭抬起。附近有人，牛羊和馬亦發出鳴叫，但它們不管不顧。黃羊為了長飲往往會搭上性命，因為人們會乘此機會將它們捕獲。

黃羊的天敵是雪豹，雪豹知道黃羊雪霽后會下山，便在黃羊途經之處埋伏等待。有一次，一只雪豹選擇一個低洼處臥下，任由大雪將它埋住，等到一只黃羊經過時一躍而出，將那只黃羊撕咬倒地，灑在雪地上的鮮血如同綻開的紅色花朵。隨后，雪豹將那只黃羊拖走吃掉。雪豹善于生存，它將吃不完的黃羊掛在樹上，以俟時日。

駒俐也會為了一口水而冒險，但它們不會像黃羊那么笨。雪豹咬死黃羊的那一幕，被一只駒俐遠遠地看見，它撒開四蹄躲開。到了晚上，駒俐便發揮聰明才智，開始行動。它悄悄爬上樹將黃羊尸體掀下去，然后又掀進了山崖。雪豹過幾日來吃“干糧”，樹上卻已空空如也。它忍受不了饑餓，遂去別處覓食，而成群的駒俐則安然無憂地從那里經過，去河谷暢飲河水。駒俐之聰明，在這件事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冰碴駒俐尤其受北疆人青睞，原因是北疆在冬天多雪，黃羊吃草和挨凍的情況，均合乎冰碴駒俐的標準。人們吃冰碴駒俐的心態也很怪，只在入冬的第一場大雪后吃一頓，其他時間提都不提，冰碴駒俐便因第一場大雪顯出其非凡的意義。

有一人在某一日受邀請赴宴，對方事先告知他有冰碴駒俐，可多吃或仔細品嘗。那人落座后便一直想，涼菜不吃，熱菜不看，要把肚子留給冰碴駒俐。后來上了一大盤羊肉，別人都吃得頗為高興，唯有他象征性地吃了一塊，仍然要把肚子留給冰碴駒俐。后來眾人吃畢離席，那人疑惑地問，冰碴駒俐呢？不是說有冰碴駒俐嗎，怎么還沒有端上來就結束了？眾人笑，他這才明白，他象征性吃過一塊的那一大盤羊肉，就是冰碴駒俐。

說來也巧，我在心里念叨冰碴駒俐，朋友打來電話說，南山的老張捎話來，請我們到南山去吃冰碴駒俐。我一口答應，但又有些疑惑，幾天前已經下過一場雪，冰碴駒俐恐怕已經下過山了。朋友笑著說，老張就知道你會這樣問，他早就把答案給你準備好了。前幾天的那場雪只下在烏魯木齊，南山就飄了一點小意思，所以這場雪才是南山的第一場雪，冰碴駒俐也剛剛從山上下來。

這就對了，時間和落雪的時機都對，冰碴駒俐自然也不會錯。幾位朋友一起上山，老張把大家迎到他家里，一進門便看見有人正在用斧頭剁羊肉，不用問，他剁的一定是冰碴駒俐。細看，他剁成的皆為帶骨的大塊，用清水沖洗后，放進燒開的水中煮熟，然后撈入盤中端上了桌。

老張神情持重，把大塊冰碴駒俐削成小塊。我注意到，他削肉的姿態優雅，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而且頗為講究地突出了兩個細節。其一，他削下冰碴駒俐面部的肉，呈給在座的年齡最長者，說只有最有面子的人才可享用羊臉，亦有今后一定要給大家長面子一說。其二，他把削下的冰碴駒俐的耳朵給在場的年齡最小的人，意即你是在座年齡最小的，以后要聽大家的話。

等把冰碴駒俐全部削成小塊，老張便在上面撒上皮芽子、鹽和香菜等，然后用幽默的話語招呼眾人：今天的冰碴駒俐好得很，吃的是中草藥，喝的是礦泉水，走的是黃金道，穿的是毛皮襖，最重要的是，它還是沒有結過婚的羊娃子，所以大家要好好兒地吃啊！眾人受他鼓動，便開始吃，間或喝一碗羊肉湯。老張笑著說，你們會吃嘛，一口冰碴駒俐一口湯，灌縫縫哩！

大家吃著冰碴駒俐，說起關于吃羊肉的種種趣事。我第一次吃羊肉是1992年在葉城的巴扎上，帶我進城的老兵在一攤位上點了抓肉大快朵頤，而我因為之前在老家基本上沒碰過羊肉，吃了一兩口便不再動筷子。老兵是陜西人，他笑著說，你娃娃到新疆的時間還太短，以后新疆會讓你喜歡上羊肉的。如今二十多年過去，我除了吃羊肉，基本上已不吃別的肉，變成了地道的新疆人。

吃完冰碴駒俐，一位朋友要帶一塊冰碴駒俐的腿骨下山，問他要做什么，他說他聽說有一個習俗，如果遇上拿不準的事情，就把羊腿骨在火中燒一燒，從裂紋上可判斷出兇吉。

看他一臉摯誠，大家讓他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