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神醫”忽悠的中國老人

施晶晶

近日，北京鶴年堂中醫院的名譽院長張文榮因卷入虛假宣傳的醫藥廣告被免職了。

事情始于B站《33個神醫違背祖宗大合集》短視頻的意外走紅。視頻中，33個不同裝扮的所謂“專家”組成了“神醫宇宙”，給來自中、蒙、苗、藏醫的“神藥秘方”打廣告，張文榮正是其中典型。在十余個不同場景里，張文榮的一句機械重復臺詞被剪在一起：“從我曾祖父開始，就治療腸胃病、心腦病、腦血栓、中風……我敢保證，治一個好一個，從此與疾病一刀兩斷。”

荒誕可笑背后，是一整條嚴肅的利益鏈和產業鏈，是被忽悠的中國老人。

假藥的造神之路

從視頻畫風看，年代不一，共同點有三：其一，以新聞訪談形式為表，以廣告為里，主持人有模有樣，還有現場觀眾。其二，制造“神”話。異域邊疆、祖傳秘方、專家頭銜、行醫多年，塑造權威感。其三，目標明確，老年人常見慢性病，電視播出，平臺背書。

荒誕的是：鐵打的老神醫，流水的神藥。

參考《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品管理法》（2019）對“假藥”的界定，以及產銷假藥罪的判決書，被包裝成“神藥”的“假藥”，主要踩了“以非藥品冒充藥品”或“藥品所標明的適應癥、功能主治超出規定范圍”的雷。

“假藥”變“神藥”的產業鏈怎樣運作？接受媒體采訪時，張文榮坦承自己是按照導演要求說臺詞，但他也不過只是其中一環，從張文榮的前輩，已經走下“神壇”的老太太劉洪濱那里，我們可以看出更多門道。劉洪濱曾3年換了9個身份，在各大衛視推銷“神藥”。

假藥的隱身術

不看電視，假藥就遠離我們了嗎？假藥販子，早就會上網了。

一份《韓紹義生產、銷售假藥罪二審刑事裁定書》顯示，2012年，被告韓紹義從河南省一男子處，購買了西安阿房宮藥業有限公司生產的“曹清華薏辛除濕止痛膠囊”3000盒。

此后他以每盒40元的價格，賣給了河北正定縣的張飛飛。后者通過淘寶，又以每盒80元，賣給深圳的蔣某某1600盒，得了12.8萬元;又以350元左右的單價，賣給湖南臨澧縣的黃某某13盒。

經鑒定，這一藥品均為假藥。最終，韓紹義和張飛飛因犯銷售假藥罪，被判有期徒刑二年，并處罰金25萬元。

屢被點名批評的曹清華膠囊，也擁有國藥批文（B20020225），不過，根據開頭字母“B”標示，屬于保健藥品，可在過往宣傳里，它卻斷言治愈功效，有意淡化“輔助治療”字眼。至今，它仍然可以在電商平臺上以300元/盒的價格買到。

在裁判文書網上，以“假藥”為關鍵詞的判決書達2萬份，2014～2019年，年均3131份，刑事案件占95.7%。

假藥，離我們并不遙遠。

不就醫”與“信神藥”的矛盾

長輩為什么那么容易聽信“神藥”的夸大宣傳？在大家不愿意或沒能力判斷時，會傾向依賴權威，它們可能是電視、專家、國際認證，可能是熟人意見領袖。

2020年大年初一，我的一位至親意外脛骨、腓骨骨折，縣城最快需要初六才能安排手術，家人咨詢不下3位公立醫院骨科醫生，都建議開刀手術，一兩位親戚提議，找民間接骨大夫，靠類似推拿操作加以固定，不必動手術，認為“手術應該能不做就不做”。

時間緊迫，最終我們聯系到福州的福建省人民醫院，為減輕術后痛苦選擇了微創手術。

我的另一位至親患有高血壓，醫生囑咐她，降壓藥不能斷，但她總是只在血壓特別高、身體不適時才吃藥。

“回避手術”“微創手術”“不得已才吃藥”背后，包含這樣兩種心態：害怕痛苦，不愿增加家庭經濟和照顧的負擔。

不少老年人飽受慢性病之苦，目前的醫學，基本無法治愈。所以神醫鼓吹的“治一個好一個，治不好不要錢”對老人有極大誘惑力，而“祖傳秘方”又是現代醫學之外的另一套方法，在一套篤定且像模像樣的忽悠下，有人還是愿意賭一把。

另一重現實，來自醫療資源分配的可及性。全國平均每村衛生室人員僅2.35人的現實，讓“神醫”“神藥”大鉆了空子。

（據微信公眾號“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