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與詩人:影白???趙家鵬???彭然???芒原???李鑫???楊碧薇???蘇仁聰???柳燕???尹馬???張雁超
時間:2021年3月1日——3月15日
整理:胡興尚
昭通是詩人和將軍故里,磅礴的烏蒙山和雄渾的高原壩子滋養著一代代勤勞堅韌的人民,并濡染到他們奮進不息的血脈中。悠久的歷史、舉足輕重的要塞位置、特別的地理地貌、獨有的人文景觀,共同譜寫成一部部壯麗的史詩。鐘靈毓秀之地,必有人才輩出,一直以來,這里詩人層出不窮,老中青代代為繼,詩人們在詩意棲居的肥沃土壤中精彩紛呈,燦若辰星。近年來,以昭通學院野草文學社為中心,一大批青年詩人相繼成長起來,師承優良傳統,秉持不同風格,其欣欣然之勢尤為壯觀。借此《滇池》文學雜志推出云南詩歌地理——昭通詩歌大展的機會,本刊特從入選的80余位詩人中擇其代表詩人十名,以微信群聊的方式,針對以下問題展開深入淺出的交流探討,特輯錄為文。
1、烏蒙背景和高原寫意
影白:我所出生和一直居住的昭通城,是滇東北的一塊高原盆地,四面環山。山是什么山呢?后來知道了,它們是烏蒙山脈散落的子嗣。烏蒙背景,這個概念太大,就我個人而言,不過是滄海一粟,談什么似乎都是坐井觀天。而值得慶幸的是,高中肄業跌入社會這個染缸,我沒丟下書籍,熱愛上了令人欲罷不能的文學。尤其詩歌,是我心靈的一次再教育,改變了我舊有的人生觀、價值觀和世界觀。于是,我擁有了黑頸鶴的一對翅膀,可以在這烏蒙高原的盆地上空翱翔。于是,在白紙黑字的燈火闌珊處,你會見到高聳的別樣的烏蒙山。
趙家鵬:上大學時,從昭通到昆明的火車整個白天都在群山中穿行。無論走到哪里,眼見之處總是青山包圍著青山,這讓人不止一次感到沮喪。在這里,我情愿抽除烏蒙山或高原的特指意義,而回到大山的泛指上,不斷圍攏的大山無疑是一代一代人精神上的困頓之地。就個人而言,寫作是我沖破這種圍困的最稱手的選擇。身體匍匐在大地,但詩歌帶著心靈飛升,這是“義無反顧”的寫帶來的樂趣。
彭然:人的寫作多多少少會受地域環境的影響。昭通地處滇東北,高原地形明顯,山脈綿延,無形之中在寫作的語言上給人幾分大氣之感。對于在這片土地成長起來的詩歌寫作者來說,他們作品中對土地的情感顯而易見。但更多的時候,這種高原底色的詩歌,并沒有展現出獨屬于昭通的風貌特色。情懷有時變成了一種廉價的情感宣泄。現在年輕寫作者的詩歌,更多的在遠離實際生活,遠離實際的景物,朝內心的原始森林走去。心中的白云比眼目前的白云潔白,心中群山比遠遠看去的群山更加深邃,在創作中,所有的風景幾乎都已經變樣,成為內心世界的映照。所以,在閱讀過程和寫作過程中,我們都不斷在重塑內心對這片土地的印象,而當我們眼中的自然被固化的時候,其實我們就已經喪失那種靈光了。
芒原:說到烏蒙背景,我想“烏蒙”二字和很多地域名字一樣,它可以是上海、重慶、青島,也可以山東、甘肅、安徽等等,這就是漢字的所指,它無非是一個被剝離開,又不斷置換的一個名詞而已。但具體到一個人的血肉里,它的能指將變得具有個人化和獨特性,是他人無法取代的,我理解的“烏蒙背景”就是指自己的出生地。這時,烏蒙就是“烏蒙”,它絕不是四川的“烏蒙”或陜西的“烏蒙”,它是云南大地上那個擠滿十萬大山、詭譎野性的“烏蒙”。從這一地域坐標來看,怎么抒寫烏蒙的山山水水都不為過,就像我們對“母親”或“父親”的抒寫,永遠不會疲憊和枯竭。而且從代際來看,以60后走出去的雷平陽先生為代表的詩人群體,已經延伸到70、80、90甚至是00后,都以各自的詩歌信仰前赴后繼,走在山一腳水一腳的路上。
李鑫:賜予我生命,給予我靈魂的高原是悲壯而蒼涼的,這種潛意識成為我詩歌的骨架,無論悲喜,無論春夏秋冬,我似乎永遠在一種場景里,久久沉浸。
云南的詩歌是獨一無二的,而昭通的詩歌美學又在這高原文學里獨樹一幟,這不僅僅是地名那么簡單的事情。廣義的昭通,或者狹義的——我的故鄉鎮雄,一年有小半年在寒冷之中,夏日天空高曠,烈日壯闊,秋天長風一掃,滿山皆是碎金之聲。這讓我不得不接受這偉大的饋贈,從詩歌里表現出那種嚴寒里的悲壯和夏秋那種蒼涼的壯美。無論我身處何地,這種詩意的靈魂總是常常呼喚我,似乎有人在我耳邊說話,叫我記下來。理論上來講,這類似情景構造:情景及其構造是一切藝術內涵得以展示的重要內容,它一方面是藝術對象存在和變化的前提,另一方面又是作品藝術效果的最終展示。
比如:“太陽揮灑著他的光芒/我體內的水分有了歸宿/萬物澄亮,群峰如洗/那塑造著我的/也在塑造著樺樹、杉樹、柏樹/太陽旋轉著他的指針/我的影子,有了大西南的刻度”(《刻度》)。這種詩歌是屬于烏蒙高原的,但是又有足夠的延展性,完成之后,不再屬于我,并永遠高過我。
楊碧薇:烏蒙山區帶給我的首要經驗是視覺上的,因為從出生起,山就沒有離開過我的視線。在我的老家大關縣城,無論你身處哪一個方向,是在樓頂還是在大街,都能看到山。山是我們命運的必然,它也在無形中劃定了某種邊界,區分出內部與外部、此地與遠方、落后與發達、傳統與現代……如果不是有眾多的山,我可能就不會有那種非常強烈的闖世界的愿望;而在文學信念的推動下,我的愿望終得以實現。這個時候,我再回頭看山,看故鄉的區域文化,又有了新的、更深入的領會。
“高原寫意”這個說法,我是第一次聽到。它讓我想到的,是吳家林和邱鋒的攝影。在我看來,寫意要抓住的,應該是事物的本質、神韻,而非浮于表面的現象。所以,什么樣的詩歌是“高原寫意”的,我也很期待各位為我提供一點閱讀樣本。
蘇仁聰:我曾在一篇創作談中說過:故鄉和童年是我寫作的精神出處。而我的故鄉在烏蒙山腹地,我認識世界的開端就是那些綿延起伏的群山,一開始我以為世界就是由無數的山川和森林組成的。在我長大后,去到北方念書,北方有著和我故鄉截然不同的風物,那里有一望無際的平原和荒漠。
我大量寫作一開始也是因為被這些景物刺激到感官,隨后又刺激到心靈。到今天,我依然喜歡通過自然打開內心。我從始至終所學的專業都屬于工學,這也致使我沒有許多詩人那種專業的文學素養。他們總是能說出某某大作家的作品特點,而我只能在閱讀中獲得愉悅的體驗。所以我寫作全無技巧可言,我只是寫我內心的真實的感覺,真實的體驗,我只寫我眼睛見到的和心靈呈現的。我不會去營詞造句,不會在作品中刻意去表達某種思想。
我認為詩歌就是一種感覺,如果你抓住了,并且用最簡單的文字把它寫出來了,你就成功了。
楊碧薇:提到烏蒙山區,相信很多人的印象都是大山。但是他們忽視了一點:烏蒙山區里也有不少城市——大大小小的,彼此聯系又不盡相同的。我就是一位在烏蒙山區的城市里長大的人,除了小時候寥寥幾次去鄉下走親戚的經歷,我的生活經驗都來自于城市。這決定了我寫作的基本面貌是“城市/現代”的。同樣,提到昭通詩歌,很多人的第一印象也是鄉土。其實不然,昭通有很多詩人都在持續地書寫城市生活經驗,比如其中的佼佼者影白:他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現代性的表述方式,讓個體的城市經驗在詩里著陸,而這些經驗通過詩歌,獲得了可溝通性與公共性。從某種程度來說,他的寫作是先鋒的。
柳燕:對于“個體經驗”“獨特身份”這兩個概念沒有太多理論上的深入理解,然而“個體經驗”確實是一個神奇的東西。也許上帝在造人的時候對每個人是即殘忍又仁慈的,即使是出生在同一個家庭的兩兄弟或姐妹,抑或同卵雙胞胎,他們/她們的器官對這個世界的感知都是不一樣的。如我們經常聽到的那句老生常談的俗語——“每個人都是這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一樣,雖然大家背景都大同小異,但是對同一種事物的感知卻千差萬別。好的詩人并不囿于絕對寫實或虛構、不囿于絕對的敘事或抒情、不囿于絕對的理性或感性、不囿于絕對的“學院”或“草根”,就我個人的審美而言,我喜歡的詩作是那種在這幾種之間折中的。它充注了情感、理性、智性、敘事、抒情、虛構、寫實等等,充注了詩人的個體經驗,只有這樣的詩歌對我才是有沖擊力的,如果要列舉,我可以列出一長串古今中外詩人的名字。至于“詩性表達”,我把它理解為個人的語言修煉,也許終其一生,都很難找到具有獨創性的“個人語言”,但很多人在這條路上努力著。
芒原:楊昭先生在給“一小撮人”的開篇中這樣說,“這光其實就來自人的內心,來自我們頂著重壓奮力保護著的那一小塊溫暖、柔軟、干凈、明亮的角落。沒有被這束光照亮的世界、生活、人和自我,統統都是不值得留戀的。”這樣的話對我而言一樣有效。作為擁有警察身份的我,面對的將是警察日常的具體工作,大到案件的偵破,小到夫妻的吵架拌嘴,這是我必須承擔的。從這一點來看,是毫無詩意和美可言的。但正是在這樣的日常中,你突然參與了這些人的一個生活斷面,像一個生活日常的裁判員,必須對所發生的事做出評判,不管善與惡、罪與罰,統統都會在自己的心里,像一面陰影一樣不斷擴張,直到不堪重負,甚而尋求著一束“光”。這時,很多關于警察的人、事、物就不斷的碰撞,甚至擦槍走火,慢慢融進自己的血與肉里,成為自己的個體經驗。而這些帶有新聞屬性的案件和警情,當穿過它的表層時,看到的將是人性、現實、命運、時間的本質,甚至是日常生活下人的精神狀態和心理,及世界與人的悲情。這樣的體驗是一般人接觸不太多的,而我們卻恰恰相反,常常見到這些匪夷所思活靈活現的案例。通過對事件的篩選和新聞性的剔除,再用詩歌的形式變形、解構、組合等手法,它就呈現出了詩性。
彭然:對于寫作,很多時候,我都是去向往事討要文字。我會把自己代入進別人的故事里,在里面開懷大笑或淚流滿面。在表達上,我覺得想象力非常重要,人在現實中經歷的東西有限,所以我們要挖掘自己的情感,匹配相應的土壤。我并不覺得代入人物中去體會的情感,會比自己經歷的有太多不同。很多時候,我會在詩中創造一個視角,或者人物,由他去說他經歷的,或者他看到的故事。昭通有很多優秀的詩人,他們都有自己獨特的詩歌語言和表達方向。不過大多數時候,表達出來的詩歌樣子都已固化。詩歌的表達是流動變化的,許多詩人呆在自己的舒適區,不愿意去創新,這種情況非常多。我看到很多年輕的詩歌寫作者,在探索自己的寫作道路,有時會覺得非常感動。他們更具有生命力,在以后,他們的詩歌會打動更多的人。
李鑫:高原洗禮,大學畢業之后,又常年奔波于緬甸,而立之后,從北方又到溫熱多雨的南粵,多年的漂泊讓我熱愛的越來越熱愛,憎惡的越來越憎惡。這讓我的詩歌越來越注重抒情,借用我老師蒙原先生之語:李鑫的抒情性,一是表現為創作的真情,把藝術當作是生活的有機組成部分,求真、求實,求其中的人的價值與意義,為生活而追求藝術的升華,因藝術而更美好地生活。二是激情飽滿,把對生活之愛、藝術之愛融入詩歌創作之中,各種感受來自生活的真實經歷和體察,有效地避免了一般寫作者書齋式的假想與空泛。三是偏重審美的直覺,能夠準確地捕捉符合作品主旨的獨特感覺,把豐富的主觀情感融入其中,努力減少一般寫作者所表現出的感受空洞、通用感覺泛濫之類的局限,從藝術的本質要求上,展開飽含情感的審美體驗之旅。
趙家鵬:最近讀雷蒙德·卡佛的詩全集《我們所有的人》,總被他不修邊幅的語言所打動。卡佛通過密實的生活細節構建了他的詩歌美學,借詩歌之口將一個美國公民的疼痛、屈辱、失敗、挫折、壓抑、無力等和盤托出。我追求的正是回到這樣一種可靠的寫作中去:在身體的現場,發現金子般的詩意。我們看到太多嬌柔、偽飾、空洞、分裂的表達,正在不斷降低著詩歌的可信度。一直以來,我對自己充滿了懷疑。一個詩人如何讓自己相信他寫下的每一個詩句,都源于他的血管?我能做的就是保持對詩歌的誠實,對自己的誠實。別把詩人的形象抬太高了,他不過是不堪生活里的普通人;也別把詩人想得無所不能,承認詩人的無能,是這個時代里一種可貴的良知。
3、“出走”與“返鄉”
李鑫:“詩人是人類的良心”,這句老話說出本真生存與詩意棲居的本源關聯:本真生存就是詩性生存。在最本質的意義上,詩人是那些“聽從良知的召喚、獨行而不移的人”。這是余虹先生研究海德格爾的闡釋,而我們的“返鄉”,從哲學意義來講,無非是無限努力去走上一條通向“本真”的道路。
狹義地說,這些年四處漂泊,我寫的詩歌無論題材是不是高原的,靈魂都在高原;廣義地講,無論我的寫作是不是悲觀或者激昂,都在求索一條生存之道。何謂本真,無非畏、死亡、良知、罪責。我寫那些锃亮的底線,無非是荷爾德林一樣,想象那大美的靈魂“故土”。
在這條道路上,我想通過鮮活、生動的形象,呈現出對事物、現象、社會等方面本質性的認知和思考,實現一種類同哲學智慧的深刻,并希冀有一天能在無限接近“故土”的路口,看見壯闊的風景,而熱淚橫流。
那時,如我詩中所說,我和這個世界,都尚未命名:“一張白紙多好,與這世界突然的陌生/多好。事物尚未命名/多像,我和這個世界的重新開始”(《白紙記》)。
芒原:“出走”與“返鄉”就是一個詩人的宿命。因為詩歌本身,它不是畫地為牢,也不是故步自封,它需要一種精神上敞開式的“出走”。因為“出走”才會對世界產生一種新的認知,從而達到內心與生活的新鮮感,激發出新的寫作動力。而且“出走”具有傳播和接納的雙重性質,可以讓一個詩人打通與現實的交鋒、肉搏、融合,達到豐富自己。但這個“出走”的過程又是一個“返鄉”的過程。在一個人的內心永遠存在著一小塊出生地的印記和童年經驗的美好,從而使人在“出走”中不斷回望,尋求著精神的歸宿和寄托,這是其一。另外就是一種精神境界“出走”之后的返璞歸真。
趙家鵬:所謂故鄉,就是父母在那塊土地上豎的一根木樁。我像一頭水牛在忽遠忽近的地方,通過一根繩子繞著木樁轉圈。這些年我時常擔心這樣一個問題:假如那根樁子在土地里腐爛了,我是不是將從此與故鄉失去聯系?
很多時候,空談故鄉顯然是一種矯情的病。故鄉成了通貨,而我們還沉湎于假模假式的抒情。我們已回不去故鄉,即使回去了,絕大多數人也未必就能長久地留下來,這是事實。在詩歌寫作中,我當然在不斷返回那個地方,但返回的目的只是試圖找回身體在那塊土地上留下的細節。
如今,出走或返回的地理限制已被抹除。一個詩人奔命往返的,我更愿意認為是形神之間的險途。
彭然:在有一個時間段內,我很反感鄉土詩。討厭炊煙,討厭牛羊,討厭土房子,也討厭耕作的生活。因為生長于農村,我能切身感受到農村生活的艱苦,這種艱苦是隱私的,所以我不愿拿它來一再地抒發。但人的創作大部分都要扎根于往事,當我提起筆,曾經的生活畫卷就在我面前展開,我也離不開那片土地。其實對于寫什么樣的素材,并不重要,更多的時候,我們只是在為主題找一個故事,為情感找一個寄主。在我們用文字表達情感的過程中,對土地對家鄉的情感其實是在變化的。每一天的鄉愁都是不一樣的。年輕時我們幻想寫出偉大的東西,去拼命的抓取那些遙遠而虛幻的素材,覺得那是成功的鑰匙,而其實真正能幫助我們走得更踏實的,是生我們養我們的那片土地。但“出走”是很重要的,沒有“出走”,我們對這片土地上的認識就會有所缺失。我們要站得離自己遠一點,才能更好的看清自己,繼而回歸。
柳燕:“出走”和“返鄉”問題現在很難說清楚,也許以后也會越來越淡化。不得不承認現代化也給人的心理帶來了非常明顯的變化。飛機、高鐵、高速公路、城市這些代表工業文明的東西,改變了人們的居住環境和生活方式。它們給現代生活帶來了極大的便利,縮短了人與故鄉的距離。世界上任何一種東西都是具有兩面性的,沒有一件事物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這些東西在帶給我們方便的同時,也產生了一定的“副作用”,比如,古代人從家鄉赴京趕考,可能要走上幾個月甚至一年,從京城落榜回到故鄉可能花更多時間,這一來二去,兩三年不在了。那種對于故人和故鄉的渴望,是現在我們這些人不能體會到的。家書在古代的重要性也是我們這些現代人不可能體會到的,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于是,我們今天的出走和古代那些文人比起來,頂多只能算是一種“假出走”,我們的“返鄉”也是一種“假返鄉”。70后、80后和90后還好,至少還體驗過這種“出走”與“返鄉”,以后更年輕的一代,他們將失去真正意義上的故鄉,成為千篇一律的“城市生活”中的一員,看同樣的電影,吃同樣的肯德基,看同樣的高樓霓虹,只是生產地不一樣的一個個復制品。即使是像我這樣的90后,現在也無法真正的再“返鄉”,因為我的故鄉一年年在消失,大多數時候,我只是一個不被城市認可進不了昂貴城市,也再難回到故鄉的“怪物”,像卡夫卡的那個土地測量員。或許大家都有這樣一種經歷,在城市的時候,迫于工作和各種壓力,一心一意想要回到自己鄉下的那個老家去享受自由與殘缺的田園,然而真正回去了待不上幾天,又想著趕緊回到那個“方便”的城市,一旦回來了,又在心里虛構起一個寧靜自由的“故鄉”,我們就是這樣一種“怪物”。
楊碧薇:我是一個“出走”的人,自打外出求學的那天起,我就失去了現實意義上的故鄉。每次我回昭通,都會發現這座城市又變樣了,新修的道路、小區,新開的商店,我都不認識了。所以我在昭通的交際范圍越來越小,每次回去,只見一些固定的朋友。這些朋友都是至交,和他們的思想交流,讓我感覺到故鄉的精神血脈仍在。
至于我的老家大關,更是讓我百感交集。祖父母、外祖父母去世后,我和父母回老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大關處于滑坡地帶,地形條件也不利于發展,所以現在在實施搬遷計劃,將政府主體搬到靖安新區。這意味著許多人物事物都會逐漸轉移,我將進一步失去自己的故鄉,而那里有著我珍貴的童年記憶。賈樟柯的電影《山峽好人》《二十四城記》、林森的小說《島》都在講述同樣的故事。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搬遷是為了更長遠的考慮,我們也需要有未來的眼光,所以故鄉的風景于我而言,是注定要消逝的了,我感到惆悵,同時也滿懷希望。這一搬遷計劃讓我切實地意識到:當現實層面的“返鄉”已不可能,只有寫作能帶我“返鄉”,寫作就是當下,寫作即意義。
影白:寫下即是出走,思考即是一種返鄉。詩與思,是秋風掃落葉,是竹籃打水,是在水一方,是獨坐幽篁里,是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寫下,讓偶然所見的事物成為詩與思的必然基礎。出走是一種可以徒步、騎馬、泛舟、乘車、坐飛機的形式。當然,御風而行亦是不錯的選擇。在這里,我所說的出走,是語言的跋山涉水,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格物之旅。而見多并非識廣,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于是我迷途而返,返往何處呢?在這里,我所理解的返鄉,是一種自出機杼、審美的思考;亦是作為一個人,對人性和自身宇宙的思考。兜了這么大的一個圈子,我依然在這終其一生的出走與返鄉的途中,左沖右突,披荊斬棘,樂此不疲。
蘇仁聰:我說過童年和故鄉是我的精神出處,無論我去了北京還是新疆,還是像現在一樣生活在省城,我都脫離不了內心的“返鄉”。
我愛做夢,但絕大部分夢境的場景都在故鄉,這也是我在內心返鄉的證據。是故鄉塑造了蘇仁聰,他的柔軟與堅強來自故鄉落日照耀的草木和高大巍峨的群山。
當然我也寫過許許多多的所謂異地詩歌和城市詩歌,因為我見到了它們,因為我感知到它們。可是在我下筆的時候,無論如何都還是帶有故鄉的特質,就像我們可以用技術改變我們的面容,但我們卻無法改變我們體內的遺傳基因。
我們必須不知疲倦地去認識這個世界,這就要求我們不能囿于故鄉,同時也要求我們不能丟掉故鄉,寫故鄉實際上是寫我們最樸素的心靈,寫我們最真實的生命狀態。
在我接下來的生命歷程中,我必定要不斷出走,但也必須不斷返鄉。就像大海里的水,當它們蒸發之后就以雨水的形式降臨到世界各地,但它們還會通過河流回到它們的故鄉大海。
人也一樣,我們需要出走,也不得不返鄉。
也許有一天我會不朽,但我首先會在我的故鄉不朽;也許有一天我會被人們遺忘,但我最后才會被故鄉的人遺忘。
尹馬:對于一個純粹的詩人來說,他的每一首詩都是有故鄉屬性的。“詩人的天職是返鄉”,從這一精神層面來比對,我們其實是在內心不斷地修筑和損毀一條通往遠方的鐵路。我所居住的地方,即便成天窩在家里,也能從身邊不斷離開又回來的親人們充滿聲響的“遷徙”中獲取離愁,在“別人”的旅途中感知歲月的不安和疼痛,所以我總是固執地認為,這世界上沒有一首無緣無故的詩。在昭通,或者更遠一些的把昭通一分為二、一分為三的遠方,“出走”和“返鄉”離詩遠一點,離現實就會更近一步。作為一個“留守”的詩人,我們到底什么時候才能完成一個詩人最干凈的使命!
張雁超:有個很能掙錢的男子。每年春節等不到十五,他便東拼西湊了路費匆匆出門打工。因為去年掙的錢,已輸得精光。等到臘月,這人又迫不及待地趕回故鄉,揣著一年掙得的辛苦錢,火急火燎地坐上賭桌。村里人都很尊重他,因他從外面帶回了大量金錢,并輸送給他們,他也很享受這尊重。但在這人身上,我看到“返鄉”成了吸毒成癮般的自戮,同時他的故土也并非良善之地。他的出走是為了返鄉,而他的返鄉又導致他的出走,沉迷賭博的惡習推動著這循壞。所以我認為“返鄉”更多是心理活動,故鄉本身變成了什么樣子反而不再重要,試圖回望往昔不焦慮的自我才是大部分人“返鄉”的內核,而非智識的升華。我沒有解決“出走”與“返鄉”這個問題的強烈需要,首先一旦出走就已無路可回,其次“返鄉”也不是什么靈丹妙藥,更像一味藥引,一粒安慰劑。
謝謝,大家談得太好了。作為活躍在詩壇的昭通代表詩人們,大家分別從幾個不同的維度為我們提供了“閱讀作品”之外進一步了解和解讀昭通詩歌現象的獨特視角,不同代際、不同角色身份的詩人們持守共同的詩歌場域和本心,或許是神性烏蒙山下昭通詩性生生不息的根源。一如文學社“野草”其名,只要大家立足腳下,目視遠方,這里將永遠是詩意蓬勃之地。祝大家詩情烈,創作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