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女神”坐牢了

李能能

媽媽給我打電話說：“家里出事了，你老姨被抓進去了。”

我心里想著，這一天還是來了。

老姨是我們北方的叫法，就是南方的小姨。我老姨是我媽最小的表妹，雖說比我大一輩，但只大我8歲，是我小時候的“女神”。

媽媽說：“我今天買了麻辣燙，你老姨最愛吃了，不知道里面有沒有熱飯吃，我尋思給她送過去。結果到了派出所，人已轉到縣看守所去了。唉，麻辣燙也吃不上了。”

我心里五味雜陳，很難想象老姨穿著囚服的樣子。她在我的印象中一直都是光彩奪目的，而且受不得一絲委屈，誰要是哪句話讓她不痛快了，必定滿口臟話懟回去。平時別說是麻辣燙了，什么山珍海味她吃不起呢？

據說，老姨剛出生的時候，她爸要把她扔進泔水桶里，說這不是他的孩子，總是變著法兒找借口打她媽。沒過幾年，她爸她媽就離婚了，她媽一個人把她拉扯大。

她爸十幾年沒有音訊，直到前幾年，生了重病，才想起向老姨要錢，老姨不僅給了他錢，還包下了他后續看病的所有費用。

老姨過得不容易，16歲就獨自去北京打拼，賺了很多錢，后面的幾年，她一年回家一次，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貴重禮物，都是我媽舍不得買給我的芭比娃娃，還會和我們講她接觸到的明星。我好奇地問我媽，老姨在北京做什么？怎么這么賺錢？我媽媽想了想，說了一句，“賣酒的。”

長得漂亮，又會賺錢，老姨在我心里的形象異常高大，我真的太崇拜她了。以至于有一次我爸問我，你長大想當個什么樣的人。我直接說，我要做老姨那樣的人。我爸的臉色變了，有點想發火，又忍了回去，只是說：“等你長大就明白了。”

然后，我長大了。我知道了老姨原來是在北京做“風塵職業”，她不再高大了。

上學時，每次老姨回家我都和她抱怨學習的艱辛，她總是和我說：“女孩子念書有什么用？”有一次被我爸聽到了，我爸說話很直，懟道：“不讀書以后干嗎去？像你一樣？”

老姨的臉色一下就變了，我心想著，完了，以她的性格，這下非要吵起來不可。沒想到的是，一向快意恩仇的老姨這次什么都沒說，從那以后她也不再和我說念書沒用的話了。

五年前，老姨結婚了，男朋友沒有錢，長得倒是十分帥氣，我家親戚私下里叫他“小白臉”，因為在他們交往的這幾年時間里，老姨還是繼續她的工作。

我不能理解，覺得她也太傻了，但是有一次聽到老姨和媽媽的對話，我釋然了。老姨說：“要不是想收點禮金回來，我才不結婚呢。”原來這倆是“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罷了。

結婚沒幾個月，他們就分居了，幾乎沒再聯系過。分居后，老姨回了老家，家里人試著給她介紹工作，男朋友，她都瞧不上，她是一個極度“自由”的人。

沒過多久，她就做起了“看麻將局”的營生，沒被抓之前，我也不知道她具體做什么，只知道她又做得風生水起，買了房，還買了一輛保時捷911，在我老家那個小城市，我第一次見到這個車。

我們全家人都知道一定會有這一天，她的罪名是網上聚眾賭博，現在還在等取保候審，可能要判三年，還要罰款。我不知道幾年后一無所有的她要如何維持生活，是回歸平靜，還是再“搏一搏”。

她不愛任何人，如果她愛她的男朋友，就不會把婚姻當作一筆生意；如果她愛她的媽媽，就不會做錯事，讓媽媽急出一身的病。當然，她最不愛的就是她自己。

她從小就沒有父母的管教，家境貧寒，也許只有金錢可以給她安全感。我從未覺得她錯了，因為每個人處境不同，沒有任何人可以評判她，只有法律可以。

2021，我為老姨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