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時不能遇見太驚艷的人

林梔藍

1

許茜十六歲那年，唐川與她熟絡起來。他坐在她的前桌，上課的時候，許茜總是習慣性地把腳往前伸，理直氣壯地將腳搭到前面那張椅子的橫杠上。每每這時，唐川就會皺眉，因為她一腳過來，被他翹起來的凳子就會一下子落回地上。

許茜在上體育課時途經籃球架下，看到唐川正和兩個男生靠在一邊休息，唐川的表情非常不自在，而另外兩個男生卻不約而同地扭頭，微妙地掃了許茜一眼。

十六歲的許茜并不知道，唐川的表情之所以看起來緊張得不行，是因為他正有點激動地跟旁邊的兩個好哥們兒說：“那個，走過來那個，坐我后桌，是不是長得很可愛？”

唐川覺得“可愛”是一個褒義詞。那個可愛的女生——許茜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裝作沒有看到她的樣子。

2

班里組織秋游，許茜和阮阮一組，兩個人包攬了燒烤這個技術活兒。

許茜這邊的食物都烤得特別美味，對面的阮阮把玉米烤得一面黃一面黑，大家卻都圍在阮阮身邊，溫柔地指導她。她無奈地掃一眼自己盤子里被冷落的一堆食物，吃了起來。這時候，她聽到有個熟悉的聲音傳來，“這個好像不怎么好吃啊。”許茜當時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不愿意相信這個看起來膚淺得不得了的笨蛋，會對大家都喜歡的阮阮毫無興趣。她確定以及肯定……唐川是故意的！他是在吸引阮阮的注意力！

3

星期三的上午，許茜帶了一盒小蛋糕回學校。蛋糕上有一個特別少女心的蝴蝶結，他不是讓她感謝他在數學課上為她解圍嗎？放下書包，她得意地戳戳唐川的脊梁：“吃早飯了嗎？這個給你。”唐川一扭頭，眼尖地看到盒子里的“Hello Kitty”：“不會吧！要把這個給我吃？”

“對啊，”許茜感覺不能丟面子，便自圓其說，“我買了兩份，這一份就賞給你吃了！”唐川卻沒有接。許茜故作淡定地說：“那你可以送給阮阮吃啊。”

唐川眼里流露出震驚：“為什么要給阮阮？”

“好啦，別客氣了，收下吧！”許茜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副“好哥們兒講義氣”的嘴臉。唐川一時失語。

許茜回到座位上，其實有一點難過。她掏出草稿紙在泛黃的紙頁上寫寫畫畫。不知不覺，有了一行字：你是真的喜歡她嗎？寫到最后的問號時，許茜愣住了。這時，唐川英姿颯爽地在她眼前落了座。她望著他的背影，第一次覺得心里空落落的。直到唐川出其不意地扭過頭，擠出一句話：“你為什么一定要撮合我和阮阮啊？”

“你不是很喜歡她嗎？”

“你從哪里看出我喜歡她了？”

許茜覺得心里有一絲奇怪的念頭冒了出來。如果她聰明一點可以趁機反問：“那你是喜歡我嗎？”但她只是不可置信般地脫口而出：“哎呀，你就別裝了！”

唐川一愣：“我……隨便你怎么想。”他莫名地有點煩。如今的情況，讓他還怎么說出“我覺得你比阮阮可愛多了”這種話。

4

再上課的時候，許茜就不愿意跟唐川說話了。她固執地認為唐川最后那句“隨便你怎么想”，就已經代表了要和她友盡。

再后來，班里每隔半學期就要換次座位。許茜看到黑板上的花名冊，當她發現和唐川竟然隔得那么遠的時候，才感覺到自己的心像是掉進了冰窖里。

不一會兒，唐川也來了。他站在黑板前停留了一會兒，才來到她的身邊。他的動作，幾乎和她一樣緩慢。“哎。”他試探著沖她發出個聲音。“干嗎？”她心里很高興，可臉上卻還做著冰冷的偽裝。

“以后……”唐川說。她屏住呼吸，忍不住傷感起來。

“好了，逗你的啦！”他做了個鬼臉，“祝你換到一個可以讓你隨便踩凳子的前桌。我走了。”說完，他把背包甩到肩膀上，左手環抱著一大堆雜物，右手伸過來，在她的頭發上胡亂地揉了一把。后來，他的這個動作被許茜記了很多年。

5

借唐川吉言，許茜的前桌真的換成一個柔弱的姑娘，她不會像唐川那樣將椅子翹得老高，許茜每次把腳往前伸一點就能愉快地夠到椅子腿。但每每這時，她又會莫名地想起那個會扭頭和她大眼瞪小眼的男生。

一學期后，許茜有一次經過操場，照例搜尋著唐川的身影。遠遠地，她看到他站在籃球架下。不過，站在他身邊的人不是隊友，而是……阮阮！許茜蹭到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她似乎聽到唐川說：“不會吧？”“是真的！”阮阮擲地有聲地說，“那你愿意嗎？”阮阮問。唐川的表情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很快答應：“好。”

那天放學，天空突然下起大雨。許茜從包里掏出傘，剛打算撐開，卻看到一旁站著的阮阮和……唐川，他們兩個都沒有帶傘。她猶豫了一下，做出大方的表情，然后走過去，拍了一下唐川的肩：“你沒帶傘啊？拿我的用吧。”

“那你呢？”唐川驚訝地看著她。“君子成人之美嘛。”說完，她眨眨眼，笑著沖他揮揮手。

許茜躲在樓道里眼看著唐川撐了傘，阮阮走在他身邊，他們一起走入雨簾。

6

一直到畢業，大家都寫好了志愿表，她聽到有人問唐川：“你和阮阮……怎么樣啊？”

許茜豎起耳朵去聽那個回答。奇怪的是，唐川沒有接話。她掏出了那張前一天晚上已經寫好的賀卡，走到他的身邊，一咬牙，塞給了他。做完這些，她不敢再去看他，也再聽不到身后大家的吵鬧與喧嘩。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轉身離開了教室。

在那張卡片上，她一筆一畫地寫著：“唐川，祝你前程似錦，愿幸福。”

聽說每個人在青春期里，智商都很低。

唐川看著那張卡片，發了很久的呆。他不喜歡阮阮，那天在操場，他只不過答應那天晚上送她回家，因為她說，學校外面有兩個高年級的男生總是在放學之后堵她的去路。他放縱著一點兒虛榮心，做了別人的護花使者，卻從不知道，為此失去的，是原本屬于小王子的花。

他們似乎都忘了，那些年她兇巴巴地和他吵架；在熱鬧的盛夏她躲在籃球架下遙望著他；雨天，她遞給他一把傘，他不知道她笑著在他耳邊說話，轉身后，卻在心里偷偷地哭出聲音。

那個聲音哭著說，好難過啊！他怎么真的喜歡別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