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忠強
晚唐時代有個詩人名叫張祜(782年—852?),南陽(今河南南陽市)人。他寫的《宮詞》很有名,其中一首“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寫封建社會宮人的不幸,強烈有力地表現出對統治者的怨憤之情,令人一唱三嘆。他寫的這類具有人民性的詩,贏得了同時代人們的贊賞。
然而,說起這位張祜,年輕時放蕩任俠,也曾因為好虛名而受騙上當。唐末人馮翊子的《桂苑叢談》,就記載了“張祜稱俠”的一則軼事,讀來令人警悟。
張祜年輕時沒有考取進士,便同另一落第詩人崔涯在江淮一帶游歷。他經常趁著酒興高談闊論,譏諷名流時人,有時又吟詩抒懷,放蕩不羈,以豪俠自詡。“由是往往播在人口”,人們交口稱贊,都說他和崔涯是“真俠士”。由于有這樣的名聲,他們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設酒食招待他們,兩人放浪形骸,酒酣耳熱之際,更是互相稱贊,一同陶醉在一場俠士夢里。
正當張祜洋洋得意之時,不想一天晚上有一不速之客登門。來人身形不凡,“裝飾甚武,腰劍手囊,貯一物流血于外”。那漢子一進門就高聲問道:“這可是張俠士的府第么?”
張祜看了那人一眼,連忙輕聲說:“正是。”很恭敬地對來客作揖,請他進屋。來客坐下以后,說:“我有個仇人,十年未獲,今夜冤家路窄,撞到我的刀下。十年冤仇一日伸,我真是興奮不已呀!”他指著自己的袋子,“這里面就是仇人的腦袋!”說完,又問張祜:“有酒嗎?”
張祜忙命人取杯斟酒,客人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然后說:“離此幾里路外有位義士,乃是我的恩人。我想今晚去報答他,這樣,平生的恩仇大事就都了結了。早就聽說您有氣概,重情義,希望能借給我十萬貫錢,立即去酬答恩人,這是我的心愿啊。從今以后,我為您赴湯蹈火,做狗做雞,在所不辭。”
張祜本不吝嗇,聽了客人的這番話,更是欣喜無比。他立刻拿出錢袋,并把家里的絹帛和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湊足十萬貫交給來客。那人收起錢物,連聲說道:“痛快,痛快!如今我再無遺憾了!”他把盛著人頭的口袋留下,并與張祜約定:錢送到,人即返回。然后閃身出門,揚長而去。
可是到了約定時刻,那人沒有回來;更鼓敲過五遍,天已破曉,仍不見來客蹤影。張祜不安起來,他擔心袋子里的人頭會被人發現,要是那人不回來,事情怎么說得清楚呢?他思來想去,決定叫家里人把人頭掩埋起來。誰知打開布袋一看,里面原來是顆血淋淋的豬頭!張祜這才如夢方醒,嘆著氣說:“徒有虛名而無實際本領的人,才會這樣被人欺蒙。這能不引以為戒嗎?”從此以后,張祜那“豪俠”的氣派就完全喪失了。
故事里的江湖騙子之所以陰謀得逞,是因為他知道張祜身上存在“軟肋”。張祜本來就不是武藝超群、仗義勇為的俠客,也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俠士,只是貪圖俠士的名聲而已。騙子精心設局,使得張祜步步入彀而不見其偽跡,正是利用他的弱點,假充俠士,對他進行奉承。張祜沽名釣譽,自然很容易輕信騙子的奉承而忘乎所以。他不細心研究阿諛者的用心,被假象所迷惑,以致把謊言當真理,把毒汁當美酒,結果,騙子只用一個豬頭,就輕而易舉地騙到了他的許多錢財。好在張祜終于接受了教訓,承認自己“虛其名,無其實”,并且“豪俠之氣,自此喪矣”。這對于他后來的為人處世,可說是一帖清醒劑。
馮翊子的這個諷刺小品寫得含蓄而又有聲有色,清代吳敬梓《儒林外史》中“張鐵臂虛設人頭會”一段即取材于此。歷史發展到今天,形形色色的騙子并未絕跡。其實,要識破騙子的假面并不難,如果不沽名釣譽,不貪財好色,不自作聰明,不輕浮盲從,凡事多問幾個為什么,就不會上套。倘若心為名所累,心為物所役,難保不會茫茫然墮入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