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深處的純真少年

安一朗

A

初三那年，班上新轉來一個男生，叫游小北。他跟老師走進教室時，面無表情，在大家熱烈的掌聲中，也只是略微點個頭就坐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老師介紹他的名字時，我遲疑了一下，總感覺這個名字特別熟悉。

班上的“包打聽”方子原消息靈通，當天下午，在游小北還沒到班級時，他就把游小北的各種信息在班上公布。他說游小北從縣城轉學而來，成績一般，籃球打得好，會彈吉它，會唱歌，是之前學校里的風云人物，組建過樂隊，但已經解散，來自再婚家庭……

方子原的消息還沒有公布完，游小北就已經站在教室門口了，眾目睽睽之下，他一言不發直接走到方子原身邊，狠狠地把他摔倒在地。我們都愣住了，新來的轉校生居然如此霸道，方子原只是愛打聽消息，但他并沒有惡意。幾個高大的男生已經沖過去拉開游小北，但他用力掙脫了眾人的手，冷漠地說：“拉什么拉？我今天就要揍他。”

作為班長，我不能坐視不管，我攔在游小北身前，嚴肅地說：“方子原縱然有錯，你也不能打他。”我盯著游小北的眼睛。他瞥了我一眼，說：“誰讓他嘴碎？嘴碎就該挨打。”

“你太霸道了吧？”我氣憤地說。怎么會有這樣的學生，初來乍到就氣焰囂張，一點紀律性都沒有。

“你算什么，也配來管我？”游小北忿忿不平地罵了一句。我沒想到他會罵出這樣的話，一時語塞。

“太兇了，剛來半天就這樣，以后還得了？”

“趕快去叫老師來。”

教室里一時炸了鍋，喧鬧聲四起，大家義憤填膺地說要狠狠教訓這個新來的。我立即制止了大家的舉動，以暴制暴，這怎么能行。在和游小北的對峙中，我的腦海里突然閃現過一張少年微笑的臉。“你是游小北，江園穿龍巷的。”游小北沒想到我會說出這句話，愣了一下。看見他的表情，我就猜出來了，他就是我在清溪河畔一起玩耍的童年伙伴。

我勸開眾人時，班主任來了。大家眾口一詞都在指責游小北的暴力。老師聽后，嚴厲地說：“游小北，你放學后到辦公室找我。”

B

游小北被大家孤立起來，不過他不在乎，他和誰都不說話。我找方子原了解情況，問他關于游小北的情況是否屬實。方子原說：“我什么時候公布過假消息？”方子原的話讓我明白了，小北變成現在這樣一定是因為家庭的變故，他后媽對他不好，所以他內心對身邊的人都充滿了憎恨。之后再看見游小北，我心里就有一種聲音在鼓勵我去接近他，無論如何他都是我孩提時代的伙伴，我應該幫助他、關心他。

那天放學后，我一路跟在游小北背后。游小北很快就發覺了，他轉過身繃著臉說：“為什么跟蹤我？”

“游小北，你還記得我嗎？”我試圖打破我們之間的僵局，開口詢問道。

“你誰呀？班長？班長就可以隨便追蹤別人？”游小北又露出不友善的表情。

我認真地說：“你就這樣對待童年的好朋友嗎？我記得那時的你很愛笑的，現在到底怎么了？”

“我有什么值得笑的？”游小北冷冷地說。

我看著他，真想掉頭就走。但一想到他過去可能受到的傷害，就努力忍住了想和他吵架的沖動。在我靜默的片刻，游小北轉身跑遠了，任我在背后如何叫他，他也沒有停下腳步。

游小北開始躲避我。班上的同學都很奇怪，我為什么要一次次主動找游小北說話？游小北的表現任誰都看出了他對我的厭惡。

“班長，你就當我們班沒這個人得了。”一個女生規勸我。

我笑了笑，說：“都是一個班的，我們要團結每一位同學。”其實我還想告訴她，游小北是我小時候的好朋友，我想找回我們最初的友情，但這樣煽情的話我說不出口。

C

學校為了幫助學生放松心情，組織大家到近郊的農場勞動一天。這天，我騎自行車快到學校時，看見游小北正在不耐煩地對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嚷：“走開，誰要你們的破東西。”他說著，隨手就把女人遞給他的東西撒了一地。我趕緊過去，一邊撿起地上的東西，一邊說：“阿姨好！我是游小北的同學。”

“我是游小北的媽媽……”女人支支吾吾，臉早已漲得通紅。

“我沒媽，我媽早死了。”游小北喝叱道。

從女人淚光波動的眼中，我感覺到她的無奈，于是說：“游小北，你先收下阿姨送過來的東西吧。”

“你管什么閑事呀？”游小北憤懣地喊。

“這叫閑事嗎？你這樣對長輩，一點禮貌都沒有。”我據理力爭。

“懶得理你們。”游小北丟下一句，徑直走進了學校。

匆匆和女人告別，我騎上自行車追著游小北進了校園。我跟在游小北的后面，說：“我原以為她對你不好，但從今天的情形看，一切的事情都是你自己搞出來的。”

游小北轉過身，撇撇嘴，冷淡地說：“是我搞出來的又怎么樣？她敢對我不好？她巴結我都來不及。”

“她尊重你，你卻不值得她尊重。她有自己的孩子，她完全可以對你置之不理。”我厲聲說。

或許我的話戳到了游小北的痛處，那一天在近郊的農場里，他的情緒一直很低落。我已經問過父母，對游小北家的事情更加了解：那位阿姨是他母親病逝后，別人介紹給他父親認識的。游小北一直沉溺于自己母親病逝的悲痛中，覺得父親的再婚是對母親的背叛。

D

游小北就像一只刺猬，每天形單影只的。看著他落寞的背影，我的腦海中總會浮現出一張純真的笑臉，臉上的酒窩那么深，那么好看。有一次午夜夢醒，我夢見了江園的青溪河，夢見了年少的游小北，夢見了那些隱約存留在記憶中的往事。窗外月光如水，我坐起身，決定給游小北寫一封信。

我不愿意自己年少時的伙伴一直生活在憤怒中，他真的不需要朋友嗎？我想一定不是。他放縱自己的壞情緒，傷了別人也傷了自己。他只是缺少一個可以點醒他的人，事情的始末他都懂，只是固執地不肯接受已成現實的事情。

螢亮的臺燈下，我一邊寫信，一邊想象著游小北看到信的情形，他能明白我寫這封信的初衷嗎？人的一生，總會經歷一些刻骨銘心的傷痛，難道要一直沉溺于傷痛中才是最好的紀念？他活得快樂，活得幸福，才是他母親最大的遺愿。

我想好了，無論如何，我都要幫游小北打開心結，我多希望還能在他臉上看見年少時他純真的笑容，多希望中考結束后，我們能夠結伴回到江園的穿龍巷，在青石板鋪就的路上奔跑，到青溪河畔的草地上打個滾，再讓他教教我打水漂的竅門，再聽到他無憂無慮的笑聲……

（編輯 鮑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