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tagonia之父，傳奇一生

徐時雨

在伊馮·喬伊納德身上，最有趣的一點是：他是商人，是世界頂級戶外品牌巴塔哥尼亞創始人，但他卻最排斥這一身份。

如他所說：“我一直在避免把自己定位為一個商人。我是攀登者、沖浪者、皮劃艇和滑雪愛好者，還是鐵匠。”

1968，傳奇公路之旅

在美國歷史上，1968年，是一個重要的年份。

那一年，越南戰爭升級，美國深陷泥潭之中。馬丁路德金在旅館陽臺上遇刺身亡。民權運動和女權運動彼時正達高潮。在街頭巷尾，嬉皮士們用流浪的生活方式來表達他們對民族主義和越南戰爭的反對。

那是精神迷惘，卻又極度熱情的一代年輕人，在理想與現實的沖突中，感受生命和愛。

Yvon Chouinard（伊馮·喬伊納德），也是成長在那個年代。

1968年，Yvon30歲。正在經營著喬伊納德設備公司（Chouinard Equipment，Ltd），在一間樸實無華的車間里，生產和銷售攀巖工具。

生意本身于他不重要，只是一種賺錢方式，讓他們能夠負擔起攀巖旅行。

1968年7月的某一天，朋友Doug Tompkins找Yvon沖浪。天氣極度燥熱，聊天話題不由轉到遙遠的雪山上。

“嘿，我們去南邊的巴塔哥尼亞吧！去爬菲茨羅伊峰。”Doug提議。

沒有精密計劃和漫長準備。兩周后，30歲的Yvon、25歲的Doug和另外幾個朋友從南加州出發，開著一輛二手舊貨車，驅車南下，開啟杰克·凱魯亞克式的探險之旅。

他們穿越墨西哥城，在中美洲和南美洲的西海岸盡情沖浪，在智利的火山上縱情滑雪。經過6個多月的旅程，最終抵達1 6000公里以外的巴塔哥尼亞高原。

道路的盡頭，是他們此行的終極目標，菲茨羅伊峰。

雖然菲茨羅伊峰海拔僅3405米，但卻是一座十足的技術型山峰，在1952年由法國人首登。陡峭的巖石，詭異多變的惡劣氣候，據說夏季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有100多人能爬上珠穆朗瑪峰，但是菲茨羅伊峰可能一年才有一名攀登者。

他們春天到達這座山腳下，希望在夏風來臨前趕上一段利于攀登的好天氣。但卻遭遇了巴塔哥尼亞最恐怖的狂風。

攀登過程異常艱難，他們花了60天時間最終登頂菲茨羅伊峰，其中31天都是棲身在雪洞里等待狂風暴雪過去。開辟的新路線——加利福尼亞路線，是那一年最重要的攀登成就之一。

對于Yvon而言，1968年的南美穿越之旅是這輩子最棒的旅行。“某種程度上，它決定了我們日后的人生方向。”他說。

回來后，Yvon和Doug兩位摯友，在商業上都慢慢取得一定成就。

1970年，由Yvon創立的喬伊納德設備公司（Chouinard Equipment，Ltd）成為當時美國最大的攀巖器具供應商，公司從攀登設備生產擴張到服裝類產品上。而Doug也將自己的北面攀登小店變成了如今的北面品牌（The North Face）。

1972年，Yvon需要為所做的服裝產品系列取一個名字。巴塔哥尼亞這個名字很快就得到了公司成員們的認同。

在巴塔哥尼亞品牌Logo中，以菲茨羅伊峰為原型的錯落山峰以及藍色的海洋，有著原始的浪漫，如同當年的旅行一般。

從1968年登上那輛舊貨車開始，命運之神似乎就在引導他們走向一條美妙的道路。

逃離正規的工作，吻別愛人，看似男人之間不務正業的友誼、無用的愛好，卻也引領他們成就一番事業。

探險風味的成長歲月

所有故事，都有源頭。

如果人生是一場探險，那么，Yvon一生的探險成就，都汲取于兒時便扎根心中的探險精神。

1946年，在Yvon8歲那年，他開啟了人生第一場遠行。

Yvon的父親患有哮喘病，母親提議，舉家搬遷到空氣干燥的加利福尼亞州。

于是，在一個令人感傷的日子里，一家六口擠上一輛家用克萊斯勒車，一路向西駛去，到達5000公里外洛杉磯以北的伯班克。

開始的時光是不愉快的。Yvon從小在一所說法語的天主教學校上學，到了新學校，因為語言和文化的差異，一度讓他很孤僻。

那是一個男孩性格成型的關鍵時期。

所幸，他沒有被孤獨困住，而是選擇“出逃”，在河流山巒中，汲取到了一生養料。

放學后的大部分時間，Yvon都是一個人度過的。據他回憶，那時離開學校的時間比待在學校里的時間還多。

當鄰居家的孩子們還被大人勸告不要獨自過馬路時，Yvon卻早已可以騎上幾十公里的自行車，去探索城市中的荒野之地。

歷史課是練習憋氣的好時候。這樣在周末，他就能在馬里布海岸自由下潛到更深的水下，抓好多鮑魚和龍蝦。

15歲時，Yvon和馴鷹俱樂部的伙伴們會去找鷹巢。為了到達巢穴，攀爬是必不可少的，他在懸崖上度過了很多成長歲月。

俱樂部中有一位攀巖者，通過他，這群年輕人學習到了用繩索下降到懸崖邊的鷹巢。最瘋狂時，他們會跳上貨運火車，去遠一些的地方練習繩降。

在那些地方，Yvon和同伴們了解并愛上攀巖。

在Yvon開始攀巖時，正是美國攀巖的黃金時代，也是優勝美地攀巖運動的輝煌時期。有太多大巖壁等待他們去嘗試。

后來再去回顧早年攀登大巖壁時的危險經歷，Yvon說：“我們不知道能否登頂，面對未知的恐懼，我們就這么干了。”

那是20世紀60年代，他們完全出于反叛而攀登。

為了跟隨去爬西姆特瑞峰上的裂縫線路，還從沒使用過繩子攀巖的Yvon，就敢硬著頭皮上陣，現學現賣，領攀難度最大的繩距。“現在回頭去看這些在攀巖上的初步嘗試，有時候會覺得我能活到現在真是一個奇跡。”

Yvon很多貫穿一生的愛好，大多都在青少年時代培養得來。

17歲時，他在攀巖學校的小屋邊第一次了解到飛蠅釣，從此對這項運動癡迷一生。

他也會在學校放假時，開著自己用15美元買來的1939年雪佛蘭，跟朋友們一起去巴哈荒野或者墨西哥大陸的沿海沖浪。

青少年時期一次次不拘泥于乏味生活的“出逃”，最終培養了Yvon具有探險意識的性格。

這也讓他在徹底地享受所熱愛的事情同時，創造了一些具有持久影響力的東西。

從一顆巖釘開始

18歲的Yvon，留著一臉大胡須，穿著李維斯牛仔褲和涼拖鞋，已像一個十足的Dirtbag。

那一年，他開始在優勝美地攀登大巖壁。

那時，優勝美地的所有攀登裝備都是歐洲貨。巖釘只能在巖壁上使用一次，一旦試圖取出巖釘，釘頭就會裂開。長期下來，浪費巖釘，又破壞巖壁環境。

然而Yvon和巖友們一次攀登就要耗費數日，幾天下來就要使用上百個巖釘。

索性，在廢品站買了個二手燒煤鍛爐，Yvon開始自學打鐵，生產巖釘。由他打造出的巖釘不僅適用于優勝美地開裂的巖縫，也能被取出來重復利用。

這些巖釘在伙伴中廣受歡迎，后來他以每枚1.5美元的價格銷售給同伴。

在自家后院由舊雞棚改造的小車間里，Yvon的裝備生意變得越來越好，不得不需要雇用員工和擴展新店鋪來滿足需求。最后，喬伊納德設備公司成立，并很快成為美國最大的攀巖器具供應商。

冬天制造裝備，夏天開車旅行，成為他那些年輕歲月里的獨特軌跡。

如今，Yvon將巴塔哥尼亞公司稱為“沖浪板上的公司”。事實上，這有跡可循。當Yvon還是當年那個鐵匠鋪的老板時，只要有浪來，他就會關上鋪子去沖浪。

那時，他會把自己生產的裝備放在車后座上出售，甚至把生產工具都隨車帶著。在沿著加利福尼亞海岸線來回旅行時，他將鐵砧卸到海灘上，用冷鑿和錘子打V形巖錐，接著再開到下一個沖浪海灘。

Yvon認為，啟發，總是在路上。

在英國登山旅行中，Yvon發現，結實、耐磨的燈芯絨面料服裝和橄欖球衣，非常適合在攀巖時穿著。他便開始將更多精力從攀登設備生產轉到服裝類產品上。

這便是巴塔哥尼亞服裝品牌的雛形。

從當年喬伊納德設備公司，到如今的巴塔哥尼亞戶外服裝品牌。若要說Yvon具有商業頭腦，倒不如說他在戶外總有著探索的心和敏銳的洞察力。

愛好成就事業，在追求自己的激情同時，也有一番天地可闖。

生死攀登，參悟生命

商業上的精力投入，從未消磨Yvon對攀登的熱愛。

反而，攀登中的極致體驗，生死一瞬的經歷，讓他更加看透生命，早已參悟該以何種態度看待人生或事業。

從少年時期開始，Yvon便和一群攀巖伙伴，每年有七八個月的時間在優勝美地度過。

比較極限而危險的一次，他在攀登酋長巖的賽拉瑟巖壁時，在離地面600多米的地方，手指腫得連蝴蝶結都打不起來，沒有食物，沒有水，還產生幻覺。

最初，父母一直不覺得Yvon口中的“去登山”是一項有任何危險的運動。

“以前當我說要去登山時，他們總以為我要去徒步旅行。”他說。

直到在1964年，他26歲的那年。父母在一個新聞節目中，看到一架直升機飛過優勝美地酋長巖的高大巖壁。鏡頭停在懸掛在數百米陡峭巖壁之上的吊床上，Yvon就坐在那里。

但如果說真正感悟生死，是在1981年。

在他不惑之年，來中國西藏攀登貢嘎山脈，從一場大雪崩中死里逃生。

當時，同行4人正一起從2號營地向下走。在海拔2000米高的地方，一場雪崩呼嘯而來，同在一條繩子上的幾人，一下子飛出去100多米。

雪崩停下來，又繼續。那一刻，還清醒的Yvon意識到，在他們數十米之外就是百余米的懸崖。“我知道我們死定了，我已經接受了我們會死去的想法……”

雪崩停在距離懸崖9米處的地方，其中一個隊友摔斷了脖子而遇難。Yvon也摔斷了肋骨，醒來之后已不知道自己身處哪里。

“它改變了我的生活，我經歷過很多死里逃生的經歷，但在那之后，我總是四處嗅著花香，真的很高興自己還活著。”他說。

這次事故讓Yvon感到，死亡并沒有什么可怕的，“當最后的時間到來，我會平靜地離開。”

此后的數十年里，Yvon依舊不斷在世界各地繼續攀登，直到生命進入古稀之年。

2015年，Yvon的一生摯友，The North Face和Esprit戶外品牌的創始人，當年曾陪他一路向南，抵達巴塔哥尼亞高原的Doug Tompkins，在巴塔哥尼亞卡雷拉湖劃船時，意外落水逝世，終年72歲。

那一次，Yvon也在。

“每天，每天的很多次，我都會再回想起那次事故。”Yvon心痛于摯友的離開，也因自己再次被死神放回，而更加熱愛生命。

“我為什么要經商？”

美國加州文圖拉縣，巴塔哥尼亞公司總部。

在這里，如果你看見有員工拿著沖浪板，興高采烈地進進出出，千萬不要吃驚。這就是在Yvon Chouinard的帶領下，巴塔哥尼亞公司的風格所在。

當海浪升起或雪花飄下，公司雇員將出現在他們該去的地方：戶外。

“沒人知道浪頭何時會來。所以，只要起風了，浪頭來了，就去沖浪吧！”Yvon說。

即便年過八十，Yvon仍然更多地待在戶外。員工經常找不到他，人們經常發現他在世界各地游走，釣魚或是沖浪。

他有一部手機，但幾乎很少開機，也不使用電子郵件。公司的事情大多由妻子操持著。

就像在年輕時，他也經常關上店門，消失幾個月，甚至半年。登山，劃皮劃艇，沖浪、滑雪、釣魚，或者只是漫步在荒野。

Yvon從不把商業和錢看得太重。80年代末，喬伊納德設備公司遭遇嚴重的法律糾紛，指控理由是沒有在其產品上標注一些危險警示，導致其中一名攀巖者死亡。

糾紛之下，公司最終申請破產。

但Yvon為前員工們爭取了時間，讓他們聚集資金買下公司資產，成立屬于他們自己的公司。這就是我們現在熟知的戶外品牌：黑鉆（Black Diamond Ltd）。

黑鉆的前身則為喬伊納德設備公司，為了致敬Yvon，黑鉆品牌最初的名字被取為“Diamond C”（Yvon Chouinard）。而Yvon則繼續經營巴塔哥尼亞的服裝業務。

在20世紀90年代，巴塔哥尼亞的一場生存危機，讓Yvon“在經商了35年后，終于知道了我為何要經商。”

1991年，巴塔哥尼亞在快速增長之時，陷入巨大危機。法律糾紛、產業虧損，銷售困境……所有人，包括Yvon，都像置身于迷霧之中。

Yvon特意去找了一位顧問求助，顧問卻像禪師一樣向他拋出一個問題：“你為什么要經商？”

1991年7月31日，巴塔哥尼亞公司經歷了在Yvon看來是最黑暗的一天——裁掉了120名員工。

危局繼續惡化。Yvon帶著巴塔哥尼亞10多位高管，來到阿根廷。

在巴塔哥尼亞風起云涌的山脈間，他們漫步于無人之境，自問：我們為什么要從商？我們想讓巴塔哥尼亞成為怎樣的企業？

在后來的故事中，我們已看到答案。

“我們之所以沒有賣掉公司去過退休生活，是因為我們對這個世界的命運感到悲觀，覺得有責任用自己的手頭資源來做些事情。”Yvon說。

2001年，Yvon正式提出了“1%地球稅計劃”，捐出其營收總額的1%用于地球環境保護。

在西方國家一年一度的購物狂歡節“黑色星期五”，Patagonia在這一天鼓勵消費者，舊衣服如果縫補后可以繼續穿，就不要急著扔掉買新的。

2018年，美國總統特朗普作出決定，要縮小前任奧巴馬指定的國家紀念區面積，讓出更多公共土地。Yvon在CNN采訪中直斥特朗普政府之邪惡，大力主張保護地球資源。

Yvon曾告訴家人，在他離開時就賣掉巴塔哥尼亞公司。“等我走了，我們的工作也就完成了。這個世界并不需要多一家服裝公司。如果我們能夠成功影響大公司變得更環保，那么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文圖拉，是洛杉磯西北約70英里的海濱小鎮。Yvon當初選擇它作為攀巖設備鍛造廠，主要因為這里海浪很好。

如今，依然一樣。“什么都沒有變，現在我想做的，還只是釣魚和沖浪。”

“我意識到，在那個性命攸關的時期，我試圖將我作為一個個體，一名攀登者、沖浪者、劃艇和飛釣愛好者所領悟到的東西逐步地灌輸到我的公司。”

他從沒想過要當商人，但他在對自己和對世界投以關懷之時，已成為了最棒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