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發卡

樓道里陰暗嘈雜，擁擠不堪。

沒錯，是有燈，但這里從來沒有白天。每天自打商場開門，上上下下人流不斷，到處都是亂糟糟的。從早到晚都是如此。小雨媽媽的雜貨攤就掛在這三樓樓梯轉角處的墻上。

小雨獨自坐在墻角的木箱上，顯得有些拘謹。她畢竟才十歲，還不大敢和人搭訕，也沒人以為她是做買賣的。媽媽買飯去了，中午沒多少顧客，她臨時看攤子。媽媽也可以趁機出去走走，或找個人聊會兒天。

這里也算是小雨的家。媽媽每天早上九點來商場，一直到下午六點一整天都待在這里。小雨的午飯也在這里解決。小雨每天下學后就來商場找媽媽，她在這里休息，吃午飯，也在這里做作業，有時還幫媽媽看攤子。

小雨呆呆地坐在那里，默數著上上下下的人流。一般沒人找她買東西，偶爾有人指著襪子或圍巾問個價，見是個孩子也就轉身走了。小雨總是望著走開的背影失落地咬著嘴唇。她多么想為媽媽多賣點錢啊，她希望聽媽媽笑著說，小雨不錯，又給了媽媽一個驚喜！……可這樣的驚喜真的不多。

站在小雨面前的是個和她個頭差不多的小女孩，有點胖，怯怯的，身上有些邋遢，但一雙大眼很清澈，一上來就盯著墻上那一溜發卡。跟她一起上來的是她的媽媽，也是個胖胖的女人，看上去很松散，懷里還抱著一個娃。小女孩的媽媽沒有停步，轉過樓梯轉角一直往上走，走了一半回頭見小女孩還在底下，就喊了聲：妮子，快走，愣在那做啥？

妮子好像沒聽見她的話，眼睛還在墻上黏著。

媽媽上了樓梯，扭過身又叫了她一聲。小妮子還是沒動，只是噘著嘴斜眼瞅著她媽媽。

媽媽便抱著孩子氣吁吁地喊道：看啥看，別想著花錢啊，今個是出來轉的，我身上可沒帶錢。接著又嘟囔道，瞧這孩子，一出來就要這要那的，就知道你不聽話。

小女孩繼續在原地拗著不動。

這場面令小雨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曉得該不該說話。但她看得出來，小妮子是喜歡上她家墻上的發卡了。

媽媽終于生氣了，把孩子往地上一丟，噌噌幾步下來，抓住小妮子的手就往上拖。小雨在后面分明聽到了小妮子的啜泣聲。

媽媽上了樓梯又抱起孩子，抓著小妮子的手沒松，很快就走開了。

小雨重新坐回墻角。上上下下的人流很快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大概不超過十分鐘，那女人拖著小妮子又回來了。看樣子這母女倆一直在僵持著呢。小妮子還噘著嘴，女人有些無奈，邊走邊抱怨道，你非要把人給氣死了！沒錢還要買，戴那東西有啥用，能吃還是能喝？走到近前，劈頭問小雨，那發卡多少錢一個？

小雨答道，十五。

女人直截了當又問，五塊賣嗎？

小雨搖了搖頭。

女人回頭對小妮子說，聽見了吧，這么貴呢，咱買不起，走。

說罷又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拖著小妮子下樓去了。這一回小妮子似乎有些順從了，但還是邊走邊回頭看著墻上的發卡。

小雨望著母女倆的背影，知道她們逛了一圈該回家去了。不過她還是惦記著小妮子的樣子，看得出小妮子多想買一支發卡。小雨在學校里，好多同學都有各式各樣的發卡，她們有時還湊在一起比誰的發卡漂亮呢。小妮子離開時的眼神使小雨心里空落落的。

當小妮子第三次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小雨幾乎吃驚得喊出了聲。她怎么也想不到小妮子竟然還會回來。而且這次的時間也不長，可以想到她最多是剛剛走出商場就返回來了。不過這一回媽媽不跟著，就小妮子一個人。

小雨趕忙立起身，兩個女孩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小雨沒開口，小妮子也沒說話。小雨看著她又走近墻上那排發卡，伸出手，挨個兒扒拉著，仔仔細細把每支發卡都摩挲了一回，好半天才摘下一支，回頭問小雨：能便宜不？

小雨還是第一次在商場和她的同齡人做生意呢。她怎么也沒辦法把小妮子當成一個顧客，她就像是她的一個剛剛認識的同學。

小妮子挑了一支粉紅色的發卡，上面用寬邊彩帶系著一個漂亮的大蝴蝶結。看得出來，小妮子對這支發卡愛不釋手。

小妮子一手攥著發卡，一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五元錢遞在小雨面前說，我媽就給了我五塊。那聲音又小又膽怯，像是在哀求。

小雨有些為難，抿著嘴唇看著小妮子。

小妮子又問了聲：行不？

小雨還是沒開口。她知道不行，可她不知道該怎么拒絕她。

小妮子讀懂了小雨的表情，她滿臉失望地把發卡重新掛起，然后轉身往樓下走去。

小雨突然在背后叫了聲，小妮子。

那女孩回過頭。小雨說，給你吧。

小妮子睜大眼睛問，真的？

小雨點點頭說，真的。然后輕輕地笑了。

小雨看見小妮子臉上突然綻放的笑靨。小妮子回轉身，把五塊錢塞進小雨手里，重新摘下發卡，高高興興地朝樓下跑去。

媽媽回來后，小雨沒等她開口就主動說，媽，我賣了一支發卡。

媽媽說，嗯，好啊。

小雨說，五塊。

然后她就看見媽媽皺著眉頭叫了聲，好俺的姑娘哩，那發卡進價還十元呢。

小雨說，是我同學。

媽媽說，同學也不能賠錢賣啊，至少得收回本錢來。

小雨就不吭聲了。

媽媽給她弄飯，斜眼瞟了她一眼，突然意識到剛才的話有些不妥，撇了撇嘴。

隔了一兩秒，媽媽又說，行了，反正你都給她了，我不同意還能咋的。

小雨聽出來，媽媽的話里有那么一點暖暖的歉意。

【作者簡介】郭忠輝，1972年生，山西晉中人，中華詩詞學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山西省作家協會會員，山西省書法家協會會員。文學作品散見于《中華辭賦》 《黃河》 《都市》等報刊，曾入選《2011山西中青年作家作品精選》《2016山西文學年度作品選（散文卷）》，并獲第三屆晉中文學獎、太原晉中2016—2017年度新銳詩人等獎項，出版有中短篇小說集《被黑夜灼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