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現南宋建筑之美

孟超 周昕怡

德壽宮位于南宋臨安城東、吳山東麓的市井繁華處，曾是高宗、孝宗兩任太上皇及其皇后的居所；考古揭示的德壽宮建筑組群，作為我國南方地區宮殿建筑的典范和珍稀實例，代表著南宋宮殿建筑的最高成就。

尋覓南宋：何在、何如？

靖康之亂，宋室南遷，于紹興八年（1138）定都臨安。從此，吳越錢塘，又多添了幾分帝王的豪邁；而皇家的崇樓華宇，到了這江南水鄉，也增添了幾分柔美——這是今人很自然的遐想。兩宋界畫的比對似乎佐證了這種想象：從《清明上河圖》的宏大、寫實，到《四景山水圖》的精巧、寫意，體現出歷史、地域的變遷所帶來審美取向的轉變。從建筑學譜系的角度來看，南宋建筑，既繼承了北宋官書《營造法式》所代表的官式建筑特征，又同時受到承襲自五代吳越國的地方工藝做法的影響，呈現出官式與地方、壯偉與秀麗的雙重特征。蒙元入侵，南宋覆滅。然其獨特的文化氣質，與臨安城相融于無形，延續至今。

由于南方地區宋代建筑的實物遺存很少，僅有華林寺大殿、保國寺大殿、莆田元妙觀三清殿、肇慶梅庵大殿等寥寥數例，難以從中一窺南宋建筑的全貌。而近年來，杭州的城市考古工作中所揭露的德壽宮、太廟、府治、府學、恭圣仁烈皇后宅等重要遺址，也僅存磉石基礎、路面鋪裝等遺跡，難以為地上主體木結構的形制樣式推測提供切實的依據。為了實現對臨安城內南宋建筑的可視化再現，我們仍需綜合歷史文獻、宋代界畫、《營造法式》及同地域的五代吳越國至宋元時期現有遺存以尋找答案。

歷史考證：遺址、文獻和界畫

迄今為止，傅熹年、李若水、傅伯星等學者已從不同方面對德壽宮進行了研究考證，積累了一定的研究成果。研究依據主要包括兩方面：一是古籍文獻，如《思陵錄》《夢粱錄》《建炎以來朝野雜記》《武林舊事》等；二是宋代宮廷界畫，從中可以探知南宋宮殿建筑的大致風貌和細部做法。但限于德壽宮考古發掘相關資料的公開出版尚需時日，上述研究未能充分結合考古成果，在“以物證史”方面有所不足。因此，以文獻和界畫為輔助，充分結合考古遺址，進行建筑形制樣式的復原，構成了本次研究工作的重心與突破。

在此次約七千平米的考古范圍內，發掘揭露了中區南部、西區中部與西區北部三組主要的建筑組群遺跡，浙江省古建筑設計研究院團隊對其中兩組進行了初步的復原推測。

中區南部建筑組群遺跡組群中發掘出一處五開間建筑基址，其開間與進深尺寸均與周必大著《思陵錄》所記載的“正殿五間……各深五丈，內心間闊二丈，次間各闊一丈八尺”完全吻合，是目前杭州城內發掘面積最大、規制等級最高的皇家宮殿建筑。建筑東南側又發掘有廊屋基址遺跡，與《思陵錄》記載的“正殿前后廊屋共九十四間，各深二丈七尺，闊一丈二尺……”基本照應。據此推測，這組建筑極可能屬于德壽宮最核心的重華宮建筑組群，而五開間建筑是重華宮正殿的可能性極大。

根據考古發掘的磉石基礎尺寸所推得的柱徑和用材等級及《營造法式》的用材規定，重華宮正殿選擇三等材較為合適。朵殿則“減殿身一等”采用四等材，殿后通廊采用更小一等的五等材。正殿鋪作類型依《思陵錄》記載“里外顯五鋪上下昂”，采用五鋪作進行復原，外檐為單杪單下昂，內檐為單杪單上昂。此外，《思陵錄》記載重華宮正寢殿部分都采用“真色暈嵌裝飾”，僅柱和圍護的窗格板壁等顏色略有不同，正殿為朱紅，殿后通廊為真綠，寢殿則采用黑漆退光柱。其中“真色”可能與《營造法式》中的“細色”意義相同，表示鮮麗濃密之色；“暈嵌”一詞，也可知重華宮彩畫中使用了疊暈手法。由此推測，重華宮正寢殿組群采用了《營造法式》中最高等級的五彩遍裝類型彩畫。

西區中部建筑組群遺跡組群包括三處建筑基址及一處進水渠及水池遺跡（池底有作為假山基礎的松木樁遺跡）。由于西區組群與中區組群之間，考古發掘有一通長的與建筑軸線相平行的排水溝，故推測該組建筑與中區相對獨立，可能隸屬于慈福宮建筑組群。根據各遺跡所處位置、特征與相對關系，推測最南側為寢殿遺跡，其北側為一組可供休憩、納涼的園林設施，包括園林水池、涼棚與方亭。西區組群可與南宋趙伯駒所繪的《蓬瀛仙館圖》比照解讀，為園林景致和生活場景提供參照和想象。

情景再現：古今之間、虛實之中

根據以上所述，德壽宮遺址中區建筑組群格局更為清晰、復原依據更加充分，而西區遺址類型更為豐富，可看性強。因此，中、西區可以采取不同的設計策略。中區設計為一座雙層遺址保護廳棚，其中底層保留參觀遺址本體，上層恢復一組原汁原味的南宋宮殿建筑院落，上層建筑柱網與下層柱礎基址相對應，起到標識展示的作用。西區設計為一座大跨度鋼桁架結構遺址保護棚，對發掘出土的不同遺址類型進行大面積展示，突出遺址展示的真實性、全面性和立體性。同時，遺址展示將結合數字化虛擬手段進行南宋宮廷生活場景的再現，并結合南宋精品文物展陳以及南宋風物情景體驗，多角度、全方位地闡釋南宋文化“雅致、俊逸、巧趣、柔美”的獨特魅力。

為了給項目落實提供更有效的保障與支撐，浙江省古建筑設計研究院團隊綜合采用TAD止水帷幕、保護棚罩、全空氣風冷熱泵通風系統、蓄水保護等新技術，力求達到遺址保存環境的精準控制，實現文物保護和展示利用的雙贏。建成后的德壽宮遺址公園，將成為國內目前唯一一處系統保護、全面揭示的宋代皇家宮苑遺址，對強化杭州作為南宋國都的形象具有重要意義。

延續的盛景

宋代，是個耐人尋味的時代。如果把中國2000多年的封建帝制對折一下，宋朝正好處在中間點上。有學者言：“中國近八百年來的文化，是以南宋為領導的模式，以江浙一帶為重心，形成了更加富于中國氣派、中國風格的文化?！?/p>

我國古代建筑發展史，亦通常以唐宋為成熟期，以其后為繁衍期。宋代建筑修繕（保國寺大殿、延慶寺塔、飛英塔修繕工程等）及宋式建筑實踐（半山望宸閣建設工程、玉皇山南歷史遺跡整合工程等），是浙江省古建筑設計研究院以往項目實踐中的重要組成。以上述項目的實踐經驗為基礎，結合遺址科技保護和數字化展示的先進手段，團隊將在德壽宮遺址中，打造歷史遺跡、建筑景觀與虛擬影像相結合的盛大場景，使參觀者獲得沉浸式的體驗，并在體驗的過程中，建立起對南宋科技、文化、藝術全面的認知。

以德壽宮項目為起點，開啟杭州南宋文化對外展示的窗口，同時激活南宋皇城遺址公園建設和整個南宋臨安城的遺址保護工作，是對堅定文化自信、落實習近平總書記“讓陳列在廣闊大地上的遺產、書寫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來”等要求的深刻實踐。同時，德壽宮遺址的考古發掘工作、遺址公園的建設工作將持續推進。壯偉巍峨的南宋宮殿雖已無存，昔日皇城亦歸于塵土，但歷史依然鮮活，它存在于這座城市的血脈中，并與未來共生。

作者單位：浙江省古建筑設計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