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方言分布及歷時演變

陳立群

太陽的東升西落影響著白晝與黑夜的交替變化，因此人類很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天體。在商代的甲骨文中，太陽就以單音節(jié)詞“日”的形式被記載了下來。

對于“太陽”的歷時演變及方言分布的研究，目前成果并不多，其中影響較大的是巖田禮的《漢語方言解釋地圖》和汪維輝的《說“日”“月”》。巖田禮對“太陽”的方言地圖作出解釋，他將“太陽”的各種詞形分為“太陽”系、“日”系、“爺”系及其他，具體考察了含有親屬稱謂或佛教名詞的尊稱形式的各種詞形的分布特點[1]62。汪維輝則從核心詞的角度肯定了“日”在漢語詞匯中的重要地位，具體比較了“日”和“月”在共時分布和歷時演變中的異同[2]。

總的來說，目前對于“太陽”歷時演變和方言分布的研究仍有不足之處，“太陽”如何取代“日頭”沒有形成定論，對“太陽”歷時演變和方言分布之間關(guān)系的探討也較少。

一、“太陽”的方言分布

漢語方言中，“太陽”的說法可分為以下四類。

(一)“日”系

“日”系“太陽”方言還可細分為“日+×”“日頭+×”“熱頭”等類別。其中，“日+×”類中的“日頭”分布最廣，幾乎遍布除北京官話以外的所有方言區(qū)。

“日頭+×”與“日+×”類似，分布較廣且形式多變。其中，“日頭+佛教名詞”類的分布比較有特點，例如“日頭佛”等集中分布在吳語區(qū)。這是因為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盛行佛教，因此有不少佛教詞匯滲透進來，產(chǎn)生了“日頭+佛教名詞”類方言，并一直留存下來。

“熱頭”的分布同樣較為廣泛，長江以北的蘭銀官話、晉語，長江及以南的江淮官話、西南官話、吳語、贛語、粵語、客家話、閩語中都有分布。

(二)“太陽”系

“太陽”系的主要形式為“太陽+×”，分布較廣的有“太陽帝兒”“太陽公”等，多表示尊稱。

“太陽+×”類中同樣有“太陽+佛教名詞”的形式，大多分布在吳語區(qū)。不同的是，“太陽菩薩”一詞在湘語區(qū)也有分布。究其原因，“太陽”指“日”的用法較“日頭”更晚，“太陽+佛教名詞”的產(chǎn)生也比“日頭+佛教名詞”晚一些，且在歷史發(fā)展過程中與其他方言融合，導致其分布范圍的擴大。

(三)“陽”系

“陽”系“太陽”方言包括“陽婆”“陽爺”等，集中分布在晉語區(qū)，除了在晉語區(qū)有分布外，還存在于冀魯官話中。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方言詞中的“婆”和“爺”并非親屬稱謂。“婆”是由“坡”演變而來的，“爺”在陜西方言中實為“夜”。

“陽婆”最開始其實是“陽坡”，本義是指被太陽照射的山坡，后發(fā)生了詞義轉(zhuǎn)移，可用來指代太陽。在山西、陜西等山岳地帶，“陽坡”與鄰近方言中含親屬稱謂的“太陽”方言詞如“日頭爺”等接觸，人們把“坡”理解成了同樣是親屬稱謂的“婆”，“陽坡”演變成“陽婆”并保留了下來。

另外，巖田禮認為“陽婆”這個詞語是固定的，不存在“陽爺”一說。但實際上，河北地區(qū)把太陽稱作“陽爺”。這可能是因為在歷史發(fā)展中，人們不了解“陽婆”是由“陽坡”演變而來的淵源，認為“婆”為親屬稱謂，而相鄰地區(qū)中又有“×+爺”指太陽的用法，于是導致了“陽婆”中的“婆”替換為“爺”，形成了“陽爺”的說法。還有一種可能是，在官話區(qū)，人們普遍認為太陽為男性，而“陽婆”則反映出太陽為女性，因此添加表示男性的語素“爺”是符合人們認知的。冀魯官話中既有“陽婆”，也有“陽爺”，“陽爺”的出現(xiàn)可能是人們?yōu)榱朔险J知對“陽婆”進行的性別轉(zhuǎn)換。

(四)“爺”系

“爺”系“太陽”方言基本分布在河北、河南和山西等地，還可分為只包含“爺”的和“×+爺”類。只包含“爺”的即“爺爺兒”等，這一類主要分布在河北和河南地區(qū)，而“×+爺”類則主要分布在山西。因為山西在地理位置上被河北、河南包圍，筆者推測只包含“爺”的“太陽”方言實際是“×+爺”類去掉了“×”而形成的。

二、“太陽”的歷時演變

古人稱太陽為“日”，而現(xiàn)代漢語普通話稱“太陽”。由“日”演變?yōu)椤疤枴敝饕?jīng)歷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日”雙音化為“日頭”，第二階段是“日頭”演變?yōu)椤疤枴薄?/p>

(一)“日”雙音化為“日頭”

葉雪萍認為，“日頭”最早產(chǎn)生于唐代[3]，見例：

暗去也沒雨，明來也沒云。日頭赫赤出，地上綠氤氳。(權(quán)龍褒《喜雨》)

由“日”向“日頭”轉(zhuǎn)變的雙音化，是通過添加詞綴“頭”完成的。“日”演變?yōu)椤叭疹^”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漢語詞匯出現(xiàn)由單音節(jié)向雙音節(jié)演變的趨勢；二是唐代“頭”由實詞虛化為詞綴的用法較為活躍，且“頭”與“日”有較多相似之處。

從上古時期以單音節(jié)詞為主，到現(xiàn)代漢語以雙音節(jié)詞為主，轉(zhuǎn)變的關(guān)鍵就在于中古時期。由此可見，唐代出現(xiàn)雙音節(jié)形式的“日頭”是符合漢語詞匯演變進程的。

那為什么“日”會雙音化為“日頭”呢？這還要從“頭”作詞尾的用法說起。“頭”本是實詞，《說文解字》：“頭，首也。”根據(jù)姜磊的研究，“隋唐五代時期，是詞尾‘頭’大發(fā)展的時期”，作形容詞詞尾和動詞詞尾的“頭”都是在唐代產(chǎn)生的。他還認為，“頭”能在“日”后作詞尾，是因為“頭的形狀類似圓形”[4]。筆者認為，除了形狀以外，頭在人的身體部位中位置最高，而且是人身體中最重要的部分，這與太陽高高掛在天上以及其有促進萬物生長的重要作用是類似的。由此可見，“日”雙音化為“日頭”既符合唐代“頭”作詞尾用法的時代特征，又符合“頭”和“日”有較多相似點的客觀事實。

(二)“日頭”演變?yōu)椤疤枴?/h3>

“日頭”演變?yōu)椤疤枴眲t更為復雜一些。準確地說，不是“日頭”演變?yōu)椤疤枴保驗樵诂F(xiàn)代漢語中，“太陽”并沒有全部替代“日頭”，許多方言中仍保留著“日頭”的說法。真正需要討論的是“太陽”何時開始用于稱天體“日”，以及這種說法是怎樣超越“日頭”而占據(jù)優(yōu)勢地位的。

“太陽”出現(xiàn)的年代并不晚，但最早的時候“太陽”并不是指天上的“日”，而是與陰陽五行學說有關(guān)。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周易》)

此句中，“四象”即少陽、太陽、少陰、太陰。這里的“太陽”并不是指“日”，而是指陽的極致。因為“太陽”是指陽的極致，所以“太陽”和“日”自然地聯(lián)系到了一起：

日，實也，太陽之精不虧。(《說文解字》)

今日乃太陽，火之精神也。(《太平經(jīng)》)

由此可見，以“太陽”指“日”的根源就在于陰陽五行學說，“太陽”指“日”的用法出現(xiàn)于陰陽五行學說最盛的漢代[2]。

巖田禮認為，“日”在官話地區(qū)和吳語地區(qū)的方言讀音與褻詞“入”同音[1]64，汪維輝又指出，這一現(xiàn)象大約從元代開始[2]。在日常交流中，人們?yōu)楸苤M，所以往往使用同義詞，因此在這些地區(qū)，“太陽”逐漸替代了“日頭”。

筆者對《五燈會元》《太平廣記》《古尊宿語錄》《元曲選》《金瓶梅詞話》中表“日”義的“日頭”和“太陽”的使用頻率進行了統(tǒng)計，結(jié)果如表1所示。

表1 “日頭”“太陽”的使用頻次

由表1可知，除《五燈會元》和《古尊宿語錄》外，在表“日”義時，“日頭”的使用頻率高于“太陽”。《五燈會元》和《古尊宿語錄》都是禪宗著作，因為傳播需要和內(nèi)容的日常化，其口語化程度較高，這也證明了當時“太陽”已在口語中廣泛使用。如果按照巖田禮的說法，從元代開始，人們因避諱常用“太陽”而不用“日頭”，那么元代以前，“日頭”的使用頻率應高于“太陽”；元代以后，“日頭”的使用頻率應比“太陽”更低。但事實上，根據(jù)表1的統(tǒng)計，元代以前的《五燈會元》和《古尊宿語錄》中，“日頭”的使用頻率低于“太陽”，元代后的《金瓶梅詞話》中，“日頭”的使用頻率比“太陽”更高。

自“日頭”和“太陽”指“日”的用法出現(xiàn)以來，這兩種說法就一直并用，很難在歷史文獻中找到某一個時期的著作只用“日頭”或只用“太陽”，兩者的使用頻次在歷史發(fā)展中也并沒有形成規(guī)律性的變化。因此，“日頭”和“太陽”在歷史發(fā)展中一直是并用的同義詞，并不存在所謂的“太陽”逐漸替代“日頭”的過程。

如果說巖田禮的避諱說法是正確的，“日頭”演變?yōu)椤疤枴钡年P(guān)鍵時期不應該是元代，而應該是在制定普通話規(guī)范時。現(xiàn)代漢語普通話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話為基礎(chǔ)方言。為避諱，北方話多說“太陽”，因此“太陽”也就順理成章成了現(xiàn)代漢語中“日”的標準說法。隨著普通話的推廣，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只知道“太陽”，而不知道“日頭”，“日頭”這一說法逐漸消亡。

三、結(jié)語

本文從共時和歷時的角度對現(xiàn)代漢語方言中“太陽”的不同稱名進行梳理，有助于人們更好地理解方言中“太陽”的歷史根源。

現(xiàn)代漢語方言中，“太陽”的眾多稱名可分為“日”系、“太陽”系、“陽”系和“爺”系四類。從共時角度看，“日”系主要分布在南方，而“陽”系、“爺”系和“太陽”系則主要分布在北方；從歷時角度看，四類“太陽”方言中，“日”系的產(chǎn)生年代是最早的，“太陽”系則最晚。由上可知，“太陽”的方言共時分布和歷時演變之間是有聯(lián)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