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我的鳥

朱關良

小雅在一家禽鳥研究所上班。這天，她在路邊發現了一只有病的鳥兒，便把它帶回家照顧。老公李響對著鳥兒端詳了一會兒，笑著說：“是只飛龍呀！天上龍肉，地下飛龍，今晚有下酒菜了。”

小雅聽到這話，頓時勃然大怒：“李響，你少和我開這種玩笑！無聊得很！”

李響被懟得面紅耳赤，訕訕地進了廚房，一晚上沒和小雅說話。小雅也有些后悔自己話說重了，想道歉，面子上又過不去，倆人就這么僵著。

這李響開了家鋼材公司，生意一直做得不溫不火。過了幾天，他忽然接到沿海一位客戶的電話，對方姓趙，之前和李響小打小鬧合作過幾次。他想來李響公司考察一下，如果滿意，可能會下個大單。

李響聽后喜出望外，立刻表示熱烈歡迎。

趙老板很快帶著人來了，考察完覺得李響公司的規模太小，態度比較含糊。李響心中著急，臉上卻沒表現出來，只是滿腔熱情地把他們拉到一家酒店包房里。這家酒店就在李響家附近，海鮮菜很好吃，海鮮都是從大連空運來的，檔次也很高。

菜上齊后，趙老板和他的幾個手下卻忽然相視一笑，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李響忐忑地問道：“趙老板不喜歡吃海鮮？”

趙老板哈哈笑道：“還好還好，我只是想起了去年招待韓國客人時發生的一件事。我們琢磨著，要考慮人家的飲食習慣呀，于是搞了一桌子泡菜。結果翻譯去衛生間時，正好聽到韓國客人在另一頭嘀咕：原以為來中國能吃點好的呢，沒想到還是泡菜！吃泡菜還用得著跑這么遠嘛！”

響鼓不用重槌，李響頓時反應過來自己失誤了——趙老板家就住在海邊，海鮮對人家真不算什么稀罕物。這下尷尬了，搞不好前功盡棄，到嘴的鴨子飛了！

李響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們這地方特色菜不多，只有野味比較出名，但這立時三刻的，去哪里搞野味啊？就在這時候，李響忽然想到了家里那只“飛龍”，要是能拿來撐撐場子……

他試探著對趙老板說：“趙老板，咱們這有一種鳥叫飛龍……”趙老板見多識廣，頓時眼睛一亮，接話道：“喲，飛龍呀！那可是好東西，用來煲湯能鮮掉眉毛！”

李響尷尬地撓撓頭，還是沒有下定決心，趙老板哈哈一笑：“我就隨口說說，大老遠過來，誰也不是為了口吃的。”

這句話把李響逼到了死角，他“騰”地站起身來，道：“正好我家有只飛龍！”他說聲“稍等”，便趕回家拿起了飛龍的籠子。

小雅見了，驚訝地問道：“你拿它干嗎？”

李響嘆口氣說道：“來貴客了，我就是……”

小雅不等他說完，立刻就炸了，聲音提高了八度：“這可是保護動物，你怎么能吃！”話音剛落，她就朝李響撲了過來，李響的手一下就被撓出了四道血痕。

李響憋屈死了，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受夠你不問青紅皂白的脾氣了！我今天就是要吃了你這鳥！”他也是氣昏了頭，一把推開小雅，就拎著飛龍沖出了房門。

李響一路跑到酒店，深深喘了幾口粗氣，愣了半晌，才拎著鳥籠來到包房，給趙老板展示了一下這只稀有的飛龍。趙老板非常滿意，連連夸贊，李響頓時喜笑顏開，這才走出包房去找酒店經理，囑咐一番后將飛龍的籠子遞給了他。

不一會兒，廚師把“清燉飛龍”端上桌，趙老板笑容滿面，一頓飯吃得特別滿意。他打著飽嗝說：“交朋友就交兄弟這樣的，實誠。咱們把合同簽了吧！”

李響心中喜憂參半，喜的是簽了這份合同，公司就能真正步上正軌;憂的是不知小雅在家里怎么樣了……不知不覺，李響喝多了，怎么送走客人的都忘了。

第二天早晨，李響頭痛欲裂地醒了過來，愣了半天，忽然發現臥室里空了一半。李響一驚，連滾帶爬地站起身，在屋子里轉了一圈，才意識到小雅把自己的東西都帶走了，連張字條都沒留下。李響連忙給小雅打電話，卻發現被她拉進了黑名單。他不由悲從中來，想起一直以來，小雅總是不給自己解釋的機會，武斷地替兩人做著決定，李響又氣又傷心：這點事還過不去了咋的，既然你不珍惜，我又何必在乎？

就這樣，李響和小雅過起了分居生活。可時間久了，李響越想越后悔。他幾次給小雅打電話，都被拒接;他去小雅娘家找人，也被拒之門外;他托好友打電話給小雅，小雅卻一聽“李響”兩個字就掛電話……

見小雅不肯回頭，李響只能化悲痛為力量，再不去多想，把一顆心撲在生意上，再加上有趙老板那份合同墊底，他的買賣越做越好。

本來李響的公司順風順水，誰知沒過多久，國內鋼鐵價格猛跌，一天一個價。李響起了滿嘴的燎泡，千方百計想把庫存鋼材賣出去，減少點損失，可之前的合作商卻翻臉不認人，都說要觀望一陣再說。

這天，好久不見的趙老板忽然找上門來，還帶來兩輛卡車，說是準備買五十噸鋼管。

李響大喜過望，領著趙老板他們來到貨場準備裝車。這時，料堆中忽然飛起一只鳥兒，圍著鋼管焦急地叫著。

李響連忙對著吊車司機擺擺手，來到鋼管堆旁邊，只見一根鋼管中有個鳥窩，幾只鳥蛋安靜地躺在里面。李響揉了揉鼻子，滿懷歉意地對趙老板說：“對不起趙老板，今天這貨真拉不了。”

趙老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問：“就因為鳥兒在孵蛋嗎？”

李響深有感觸地說：“如果我們動了鳥窩，就是毀了一個家庭呀！”見趙老板沒有回答，他繼續說：“今天的車費和誤工費，都算我的。”趙老板沉默了一會兒，揮揮手對手下工人說道：“收拾收拾工具，不運了。”

又過了一個月，鋼管里的老鳥兒領著五只雛鳥飛了，李響試著給趙老板打電話：“鳥飛走了，你還需要鋼管嗎？”趙老板笑了，過了一會兒才說：“等著！”

很快，趙老板帶車來到了李響的公司，身后還跟著一個人。李響驚訝地喊道：“小雅？”

趙老板笑著拍了拍李響的肩膀：“老弟，我這次來，一是想在你難時伸把手，二是想做個和事佬啊！都怪我當時開了個無聊的玩笑，害得你們夫妻倆不和。”

李響臉上一紅，訥訥地問道：“你、你怎么知道我和小雅……”

趙老板哈哈大笑：“你喝醉之后，抱著我一五一十地說啦，還痛哭流涕的，我能不知道嗎？”他接著說道：“你不會真以為我最初和你簽的那份合同，是看在那個什么飛龍的面子上吧？你給我燉的，我一吃就知道是鴿子肉。如果你真的把飛龍殺了，我立刻抬腳走人。雖然你騙了我，但做生意可以變通，不能沒底線，犯法的事情你沒干，我更不會干。”

小雅輕聲說道：“趙老板專門到研究所來找我，說你在這么艱難的時候要保留一窩普通的鳥蛋，怎么會殺死珍貴的飛龍呢……是我脾氣太急躁了，我以后一定注意。”

李響激動地上前一步：“飛龍還在家里養著呢，就等你回來，咱們一起把它放歸到大自然去。”

趙老板笑道：“兩口子過日子，一定要好好溝通。為了幫你找回老婆，我費了老鼻子勁兒，還得瞞著你。再有下次，我可不干了啊！”

不知什么時候，李響和小雅的手握到了一起，兩人同時重重地點了點頭。

（發稿編輯：趙嬡佳）

（題圖、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