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處的人和事

【編者的話】

文如其人，用在劉大偉身上，再貼切不過。讀他的詩如同在北方大地上行走，每一步每一景都是北國的蒼茫與厚重。對于大偉來說，故鄉林川有著寫不盡的源泉活語，那是他生命最初博動的地方，那里并不低，而他之所以用“低處”二字，是一種情感上的低沉回旋，是長相思般的回望與訴說，更是一種對大地深處根脈的探尋和表達。讀大偉的詩，暖且有味。

大地的燈盞（組詩）

1 地層深處

鉆機轟鳴不息，重擔下移

生活尖銳的指令——

還需掘進大地堅硬的肌理

但這樣的重算得了什么，微傾的身體

飛濺的灰，精確的算式……

每一個裂縫的夜晚

緊挨著下一個完整的白天

須小心行走，在幽深的過道里

和自己搏斗。須攥緊命

把地層深處的光亮掏出來

2 尕兄弟

轉換視角，眼前

就是黎明中的星星了

一顆，兩顆，三顆……

很多顆星星在一起

構成動人的光芒

明暗，高低，都是和韻的詩行

牛犢般的尕兄弟們

站在大地之下，煤層之上

讓豆粒般的期望如花綻放

3 甜

珍愛這生活：煤疙瘩里

儲滿的光和熱

身后的時間是一面淺藍色短墻

花頭巾裹緊的明媚

讓礦井上的夏季愈發鮮艷

一塊西瓜，一座煤山

墻外的飛花，也是一瓣一瓣地甜

4 回 聲

不知道，在這樣的時空里

喊一聲——你好嗎

送來的回聲，是不是很長很長

并且沾滿憂郁的光

若能從僅有的顫音里

辨認出風向。若能從落塵的液壓表上

讀出一種礦石的煎熬……

煤渣必定新鮮，暗含壯麗火焰

5 注 視

四個方向，四盞燈

都轉過身來時

就有了比燈還亮的眼睛

說話的眼睛，冷峻的眼睛

男人們聚滿了生活之光的眼睛

沒有疲憊，卻因沉著而安寧

注視，深入，確認

撕開這生命里的黑與白——

長久的站立，是為了將明天高高舉起

6 北斗七星

天幕中，那把最大的勺子

落在地上

轉瞬嵌入生活的巖層

勺子開始轉動，一圈一圈

掬緊光芒。又緩緩地

從幽深的曲線里舀出方向

舀出甜，苦難和荒誕

舀干了河，留給世界一個奔跑的夸父

7 畫中人

能從陽光和煤層中抽出自己的人

多么干凈。風在低徊

把廣闊的白，慢慢涂成黑色

猶如放學的孩童，在畫畫

畫下西瓜的甜，遠方的遠

畫下陽光，也畫下疼

后來，風已停

畫中人將自己送回生活。幸福——

果然是一匹穿過針眼的駱駝

8 羞愧的想象

閱讀這微笑，這大地深處

明媚的刀——

割破風月，割破塵世堆壘的墻

好讓行程平穩，來路敞亮

容易忽略的，是微笑里的刻痕

有的縱深，有的很快被新鮮的黑填平

——看不到明暗參半的疼痛

只有想象了，每往前一步

就有鉆心的風，冰水般滲透

9 十盞燈

除了煤的黑，夜的黑

鋼鉗咬緊巨石的黑

其余的，都亮著

這光亮源自頭頂的十盞燈

每一盞燈都攜帶笑容

像極了大地深處的星星

不必遙想星河傳說

不必講述冷暖風云

——躬身許久，直起腰來

才是生，才算活

歲月的硬傷早已攬入懷中

如果世界通體透亮，那是因為

萬物自帶陽光

10 你的姿勢

大地伸出手，與你相握

你卻抽走衣袖

碰觸她皴裂落灰的傷口

每個人額前都有一盞燈

可以照亮滿眼荊棘和風景——

它們在光束中交錯，掩去疼

掩去一個男人的隱憂與驕傲

此時，大地又伸出手來

你卻轉過身，與她緊緊擁抱

擁抱這虛無的遼闊——

即便坐井也難以觀天

只好再次放手

卻把密織的圍欄敲了敲

現實一種

1

夜幕。上帝垂下八盞燈

兩盞昏暗

如我憂郁之眼

其余的，都是

——旁觀者

2

水域遼闊，駛來輕舟

誰的心湖是一瓣徐徐舒展的蓮

輕易接住你彎曲的腰身 和

異鄉綿密的微塵

月亮就在頭頂

世界那么空，你如何

撈得起時光虛設的倒影

3

一枚落葉，從命運的高空

掉下來。現實斑駁

——在這飄搖不定的人間

不知道它和另一枚落葉

該如何相見

4

這樣的藍

讓一座山深深陷入

自己的倒影。湖畔的草

開始欣賞生命的小

5

不知疲倦的飛翔

像永不停歇的訴說

耳畔風聲呼嘯

送我一世歌謠

多么安詳……這虛度的光陰里

暗藏著寶石藍的深淵

6

望一眼遠鎮

心底的波濤

就會翻上幾番

猶如你看著我時

再高的山

也把它當成了

長草的塄坎

7

這些鳥像背負火焰的玫瑰

在黃河邊上綻放，行走

每邁一次步，都要寫下“人”字

一旦駐足，就還原為花朵

實際上，它們預留了兩片花瓣

若在塵世走累了，即可揮翅飛翔

8

藍色漫過頭頂

群山靜穆，云朵兀自潔白

一桿瑪尼旗領誦真言

雪地上，人群畫出手，掘出根

每往前一步，腳下

就多出一個漏洞

9

時間，絕美的瓷器

漂浮于高原之湖

微風吹拂——

惟有展露深深的裂口

才能析出鹽、金屬

和一片埋葬自己的暗礁

10

這雨滴，落在鐵皮屋頂上

像遠歸的人叩擊門扉

從舒緩到焦急，幾乎動用了

一個世紀

與紫藍的一場相遇

在柏木峽，遇見鷹

遇見漫山杜鵑——

瘦而硬的枝椏，擎著小小紫藍

遠遠望去，宛如鄉下的新姐*

苫著節日的頭巾

在山坡上尋覓草藥

多少年來，那些千瘡百孔的日子

都交給她們去醫治。而這樣的紫藍

是我們逐漸遺忘的昨天

*注：新姐，青海方言，嫂子之意。

浪士當：兩塊石頭

兩塊石頭，在浪士當的山谷里對視

目光像一束靜穆的絲絳

越過彼此最后的棱角

堅持，或者轉身

都要用草木的倔強來鋪陳背景

任由風聲襲來，流水遠去

兩塊石頭，都忍住言語

它們終于分開蒿草，背依青山

攜手抱起水洼里的夕陽

像一對遲暮的愛人

祭祖父帖

六爺，那天我在南山路口

看見街頭落木蕭蕭而下

那一地金黃

瞬間鋪滿你清晰的過往

秋風吹過，所有的落葉都走向南山

如此神秘的召喚

也讓你卸下一世沉重，迎來

往生輕盈

這個季節多么安靜，六爺

每一片葉子推開時間之門時

都能聽得見大地誦讀的經文

大河欠

一畝田，因背負藍天和青稞

而顯現泥土新鮮的裂口

一條溝，不斷撥動深秋的溪流

讓回家之路愈發消瘦

老莊廓鎖著青菜，鐮刀，白牡丹

一幀相框印著時光深處的歌謠

馬群早已離去

雁陣剛剛歸來

楊 伯

一口棺材的重量，壓著霍爾灣

上灘和申番，在四月的暮光里

讓一株青稞探出生命的艱難

它用微小的空，松動著春天

甚至隔斷了

一個殘疾者剜心的扯牽

現在，它就擺放在院落里

粗壯的油漆桶，猶如橫置的經輪

撐起光影斑駁的宿命

在大河欠，許多不可逆轉的溝壑

滾動在灰蒙蒙的村口

一如困厄的靈魂，從來沒有顏色

三十六歲的早晨

伴著咳嗽醒來，有那么多人未睡

孩子的小腳蹬著我的腰

我失重的身體啊，瞬間有了依靠

側身，借淡淡晨光扳指頭

像小時候母親教我算術那樣

算出一棵樹用枝條纏了三十六年的月光

同樣醒著的愛人，她不說話

只是將我扳開的手指

輕輕聚攏，又握緊

箭 簇

閃電擊中天空，云起風生

流沙擊中溪水，微波粼粼

時間擊中年輪，行色匆匆

尖銳擊中道路，凹凸不平

芳草擊中大地，山野如茵

嚴霜擊中莊稼，隱忍傷痛

生活擊中詩情，瘦骨嶙峋

故鄉擊中游子，兩手空空

越界之魚

坐下來后，就想尋找依靠

把垂了許久的頭

靠在空空的椅子上

注視游出屏幕的魚群

看它們浮影交橫，游走于

波濤之下

并以集體的寓言宣告——

大海荒蕪，生命依舊斑斕

誰不是一尾魚呢

在理想的海角游離

在忙亂與輕視中搖擺

在水草與沙礫中抗爭

直至宿命之潮，如約來到

滑動世界

滑行，進入世界

像魚兒滑進大海，詞語滑過意義

塵世多么小，就在彼此手上

只需一根手指，就可以觸及陽光和灰塵

在不停的滑動中，起伏終歸平靜

可以把太平洋幽深的藍封存于古老信件

可以讓最后的羊群走向天邊

從此，世界就有了岸，有了遙遠

表情閃爍

有些話，站在窄窄的屏幕上

像跳出草叢的曼陀羅，用鮮艷的紅

搬走我的寧靜

有時候，在誤打誤撞的搖曳中

輕易亮出山河，夜空，鋒刃

和一個人丟棄城池的內心

它們也會沉默，也會飛

也會駐足，也會悲

在這樣的深淵里，只有一種植物

適合用來與你作別

作者簡介：劉大偉，青海省互助縣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西寧市作家協會副主席，魯迅文學院第36屆高研班學員，青海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蘭州大學文學院在讀博士。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 《詩刊》 《星星》 《綠風》《詩潮》《滇池》《詩探索》 《江南詩》《青海湖》等刊物，出版詩集《雪落林川》《低翔》，文化散文集《凝眸青海道》，曾獲第六屆青海青年文學獎，第七屆、第八屆青海省文學藝術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