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眼（四）

□文/段子期

上期回顧：我終于見到了一個人類，他叫李揚，他乘坐飛船而來，是這次地球任務的飛行官。他告訴我很多事，但又給我帶來更多的困惑。他的這次地球任務，似乎從一開始就籠罩著一層神秘的面紗。

供圖/銳景創意

離開飛船前，我看到NES-3的工作區顯示著倒計時，李揚的地球任務不到一個月便要結束。

李揚換上一套新工作服，神采奕奕地去能源站工作。一路無話，直到我打破沉默：“你會再回來嗎？或者你會帶我離開嗎？”

升降梯筆直下沉，李揚回答：“小空，我很想，但你的任務還沒結束，最多5年，不超過10年，你會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答案……”

“我的任務？”

李揚的眼神有些游離，輕嘆一聲后，不再說話。

跟大K會合后，我把大K拉到一旁，說：“他要走了，要把我們留在這里。”

“你的想法呢？”

“我想跟他去找其他人類，就算不帶我走，我也要弄明白這所有的一切。”

“我明白了，小空?！?/p>

“你明白什么，你能幫我嗎？”

大K眼里的光點閃動，那是他在運算和思考，他說：“這是我被制造出來的唯一目的?！?/p>

他們在上層忙碌。我去照看蔬菜基地，一些計劃在我心中慌亂成形：我和大K聯手搶走李揚的飛船，然后飛到他們來的地方；或者，我們將李揚綁起來，他的同伴前來救他，他們此后就留在地球上；又或者我們將能源站改造成宇宙飛船，順著李揚的航行路線去造訪他們……

晚上，大K從廢墟撿來幾個小物件，他讓我隨身帶著，以后就不會那么孤獨，聽上去竟像是臨別贈言。晚飯后，他有些反常，不停打開胸口的數據板，自行做各項機械檢查，金屬眼里不時淌出幾行機油，好似在流淚。

“大K，你怎么了？”

他慢慢抬起頭，說：“程序自檢中……”間隔幾秒，他又說：“李揚……會帶你走的?！?/p>

“他說的？”

“程序自檢中……”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跟李揚去了能踏足的每個地方，他比我更留戀日出和夕陽。強風起歇，分隔島上的雜草，視野開闊，能看到很遠的地方。我想象著貧瘠的土地開滿了鮮花，一直蔓延到地平線盡頭，人們從盡頭走回來，滿山的彩色花叢糅合成一種香氣，將他們包圍，陽光照耀，萬物有靈。

李揚在山頂找到一處廢棄的信號發射站，信號塔下面是碗狀的金屬凹面，巨如天坑。他說這是用來探測引力波的設備，測試許久，似乎沒什么收獲。

“什么是引力波？”

“就像宇宙中的一種信號，跨越時間、空間，沒有起始，也沒有目的，它代表著無限。人類認為探測到它，就能更接近宇宙真相。其實，我們就像螞蟻想丈量整個大地?！?/p>

“至少，螞蟻也有知道真相的權利吧。”

李揚望向遠方，眉頭緊鎖。

連續好幾晚，大K都在主控室忙活，把我關在外面。等他忙完，我講述逃離計劃：“李揚走的那天，你先把NES-3控制住，搶到飛船控制權，然后以能源站最后的檢查為由拖住他。我悄悄潛入飛船，等他要和我告別時，你說我太傷心不想見他。接著等他上了飛船，我故意在里面制造聲響，讓他離開舷艙，這個空隙，你趕緊上船。等飛船關閉艙門，完全飛離地面后，我們再出來跟他坦白。那時他也沒有選擇了，怎么樣？”

大K點頭，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反對我的任性想法，即使我自己都沒有底氣。李揚的地球任務很快就要結束，我不知道他對地球如何評估，亦不知他會否有留念。我更在意其余人類，他們的思想。

大K的反常不只表現在工作上，還有最近他看我的憂郁神情。機器人不會有神情，可我總覺得他的機械眼里有些難以捉摸的東西。

那天夜里，大K突然問我：“如果5年后他們會再回來，你怎么想？”

“我肯定活不到那一天了……”

大K沉默片刻，轉移話題說：“你知道你為什么愛做噩夢嗎？”

“為什么？”

“因為你潛意識里害怕未知，害怕失去依靠。但是，只要我們做好現在，未來一定會變好，你遲早會變得更勇敢，會懂得如何保護自己。”大K的手放在我頭上，冰涼卻勝過一切溫度，“可是你知道嗎，我最擔心的不是你的安全，而是你不知如何像人類一樣去愛……”

我并不明白大K話里的含意，也許是多年來積存于心、無以言說的憂患，令他模擬成人類的樣子，我卻只當他默許了我的逃離計劃。

終于，到了地球任務結束的那一天。李揚一如往常地記錄、檢測、回傳數據，他沒有注意到我的緊張。能源站的功能恢復到60%，大K在跟他匯報什么，我徑直來到下層，帶走兩個剛成熟的果子，返回上層后卻不見大K，他一定是去執行計劃了。

供圖/視覺中國

這里距離飛船有很長一段路，我必須馬上出發。外面的空氣渾濁依舊，我穿好防護服，邊走邊回望，想著大K很快會來與我會合。我快步奔跑，輕盈得像一只蝴蝶，周圍的頹敗被拋在身后，連吸進肺里的空氣都夾帶著令胸膛鼓脹的喜悅。這是訣別，對我來說卻意味著全部希望。我沿途卸下時間、秩序和記憶，以為一切會順利無比，但沒料到，“命運”這樣的字眼，在此刻不過是初露它面目的一絲一毫。

十幾分鐘后，身后傳來一陣轟隆巨響，那聲音捶打著天空，我發現那正是地下小屋的位置。“大K！”我的聲音被完全掩蓋。

響聲并未停歇，那畫面將我捆縛在原地。整塊地面漸漸凸起，地下小屋竟然破土而出，緩慢地飛升起來。蓋在上面的沙土像瀑布一樣往下流，揚起的沙塵淹沒了種種可見的墻垣與邊界。接著，地下小屋騰空懸停，竟是一艘飛船的輪廓，底部持續噴射出淡藍色光束。原來，我們一直住在飛船里！

那巨響顯然是飛船引擎的聲音，我迅速往回跑。地下小屋上升到一定高度，機體微微搖晃，尾部冒出黑氣，它艱難地朝著能源站上方移動。接著又是一聲轟鳴，它停止前行，懸停在能源站正上方。然后，這個龐然大物像是忽然關閉了引擎，瞬間失去向上的助推力，開始往下墜落。

瞬間，整艘飛船墜向能源站中心，飛船重重壓著能源站中空的通道，繼續向下墜。地心不僅有地熱，還有最強的引力，周圍地面也隨之往下坍塌，巨大的沙塵遮蔽住蕭瑟的毀滅景象，聲波和煙塵向外曲折擴散，似以包容承載更多悲傷。我以為猶在夢中，來不及進行任何反應。

已經恢復60%功能的地熱能源站被摧毀了，大K可能也一同墜入地下。我朝那個方向狂奔，跌跌撞撞，轉眼間，便被沙塵包圍，防護服讓我的腳步和呼吸都變得黏滯。跑不動了，就趴在地上緩慢往前爬，我崩潰大哭，像是一半的靈魂抽離了身體。片刻，小K飛了過來，盤旋在頭頂。

不知多久，李揚騎著“鐵風箏”在不遠處停下，他顯然不清楚發生了什么。沙塵漸漸散開，他看到那殘破的一幕，震驚后又很快恢復理智，接著讓NES-3掃描、記錄這一切。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然后向我伸出手，帶我一起騎“鐵風箏”回到飛船。

我如愿以償，沒想到是以這樣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