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毅：“就是爬，我們也要爬到陜北，找黨中央去”

歐陽毅覺得需要透露點兒信息，

便說：“同志，請你們指導員來一下好吧，我有話對他講。”

哨兵問：“你怎知道我們有指導員？”

歐陽毅（1910-2005），湖南宜章人。192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無產階級革命家、中國人民解放軍優秀的政治工作者。曾任公安部隊政治部主任，解放軍炮兵副政委，炮兵黨委紀委書記等職。1955年被授予中將軍銜。2005年逝世，享年95歲。

回到延安的第二天，歐陽毅就去見了毛澤東，毛澤東對西路軍失敗的經歷聽得很認真，問得也很詳細，最后站起來，雙手叉腰大聲贊揚：“好啊，很好！歐陽毅同志，堅決！堅決！”

“就是爬，我們也要爬到陜北，找黨中央去”

1937年3月，西路軍失敗后，成立了左支隊、右支隊、干部支隊，各找出路。西路軍總指揮部第5局局長歐陽毅被分到干部支隊，支隊里高級干部集中，多數是文職官員，士兵還不足一個連。沒有向導，沒有錢，槍彈不足，冰天雪地，敵人又嚴密封鎖了祁連山的每個山口，想突圍出去幾乎是不可能的。

當時，附近的一支小游擊支隊堅持不住了，要求歸入干部支隊。政委曾日三派歐陽毅去聯系。接頭聯系后時間已晚，歐陽毅就住在小游擊隊駐地。這天晚上，干部支隊遭敵兵包圍，因寡不敵眾而潰敗，曾日三不幸落入敵手。歐陽毅和曾日三是老鄉，也是一起參加湘南暴動的老戰友。之前，曾日三多次和歐陽毅商談，認為這次突圍兇多吉少，要作最壞的思想準備。他們把小手槍換成駁殼槍，還約定：遇到敵人要拼死抵抗，留顆子彈給自己，絕不當俘虜。事后，歐陽毅得知，當天晚上，曾日三正是這樣做的。抵抗到最后，駁殼槍里只剩一顆子彈，他毫不猶豫地舉槍對著自己的腦袋摳動扳機，可惜子彈卡殼、槍沒打響，敵人擁上來抓住他，一直把他綁到西寧，砍了頭，掛在電線桿上示眾。

之后，歐陽毅和突圍出來的同志張然和相遇，一同在冰天雪地的祁連山上過起了“野人”生活。不久，和部隊失散的通訊員小張和搞保衛工作的周特派員也加入了他們。歐陽毅成為領頭人，他們決定下山，向延安方向出發。

然而，小小的團隊很快發生了變故。先是在過河時張然和受到驚嚇，決定一個人離開;接著，周特派員用計騙到歐陽毅的駁殼槍，搶走了他僅有的“遣散費”，帶槍逃跑。目睹一系列的變故后，小張傷心地哭了起來，歐陽毅安慰他：“別怕。有我就有你，就是爬，我們也要爬到陜北，找黨中央去。”

此后，歐陽毅改姓張，和小張沿路乞討。由于馬家軍層層設卡，他們決定穿過巴丹吉林沙漠，繞道內蒙古和寧夏過黃河。

西北地區缺糧少水，百姓比較貧困。歐陽毅和小張睡冰天雪地，受人間冷暖，不是看人臉色、挨罵受氣，就是吃剩湯剩飯。歐陽毅還被地主家的惡狗咬傷過，被霸道的監工用鞭子抽打過，苦不堪言。

歐陽毅高度近視，眼鏡又丟了，一路上十分依賴小張找路。不知過了多少天，他們終于穿過了沙漠。聽過路的老鄉說，離黃河只有幾十里路了。但是這時，兩人卻失散了。

敵人對他的討米袋不屑一顧，放他離去，卻不知袋底藏有子彈

歐陽毅獨自走向黃河。可是，走了一天，他卻走進了沙漠——高度近視的他沒有了小張的指引，像瞎子一樣到處亂走。接下來的境遇也愈加險惡，一次，為了躲避暴雨，他躲進自己挖的沙洞里，沙洞在雨水的漫灌下突然塌陷，他拼盡全力才掙扎著爬了出來。

走出沙漠之后，歐陽毅在黃河邊一個叫做營盤水鎮的村莊被一個老漢留宿。幾個月來，他第一次睡到了炕上。可是，還沒有踏實幾天，敵人突然來搜查，問老漢歐陽毅是什么人，老漢機智地回答是自己的啞巴兒子，使歐陽毅躲過一劫。

一次，在甘肅到寧夏必經的一座長城垛子下，關卡檢查得十分嚴格。歐陽毅的討米袋里除羅馬懷表、派克自來水筆外還有9發子彈。歐陽毅干脆把干糧袋掀開一角，主動遞給哨兵。哨兵一看，袋里是長霉的小米、綠豆、糕點——全是討來的亂七八糟的食品，看著惡心，聞著刺鼻。哨兵看不上這些破爛，接過來扔一邊，不屑一顧，卻仔仔細細地從頭頂到腳板搜查歐陽毅全身。一個“叫花子”身上除了破布條條，還能搜出什么？就這樣，歐陽毅順利地闖過了這一關。

過黃河后，歐陽毅來到甘肅靖遠縣許家灣，想要靠一通沿途編的落難生意人的說辭，博得開明紳士許秉章的同情，討口飯吃。沒想到剛說完，許秉章就說：“別騙我了，你是紅軍！”既然被他看破，歐陽毅只好說自己是在連里當文書，與部隊失散了，想討點兒盤纏回家娶媳婦。沒想到許秉章對歐陽毅說：“張先生，你有這一手好手藝，還要什么飯。你干脆在這里賣字，等籌足盤纏再回家。”一句話讓歐陽毅豁然開朗。當即，他開始了走村串巷的賣字生涯。

為老鄉們擬詞書寫時，歐陽毅先寫些吉利話，漸漸地摻和一些修身養性的文字，根據政治氣候的松動程度，也滲透一些政治宣傳，譬如《義勇軍進行曲》上的抗日詞匯、統一戰線之類的話語。賣字，已由一種迫不得已的生存方式，變成了在特殊環境里的革命工作。歐陽毅賣了一個多月的字，積攢了30多元錢，決定啟程繼續找黨。

看到站崗的紅軍戰士，他真想跳起來撲過去叫一聲“同志哥”

歐陽毅不敢公開打聽，只能耐心地捕捉一切有關紅軍活動的信息。一次，他在與一位到過陜北的老鄉閑聊中打聽到了紅軍的行蹤：紅軍到靖遠縣打土豪。隨即，他裝作漫不經心地打聽出了彼地是曲子、環縣一帶后，便以賣字先生的身份去幾家學校找地圖查看具體位置與路徑。不料，一連去了幾家學校，都無果而返。

歐陽毅只好打著賣字的幌子繼續四處暗查。一次，他從一家老鄉的炕頭上發現了一本《幼學瓊林》，上面有一幅簡要的地圖，恰好標有他苦苦尋覓的曲子、環縣。于是，他告別鄉親們，經海原、固原，過涇川，奔慶陽而去……雖然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麻煩，但他都用自己的手藝逢兇化吉。

走到慶陽驛馬關，歐陽毅突然被兩個士兵攔住了去路。抬頭一看，竟是兩個站崗的紅軍戰士。他內心一陣暗喜，真想跳起來撲過去叫一聲“同志哥”。可他克制住了。哨兵照章辦事，嚴肅地查問他的身份。歐陽毅覺得需要透露點兒信息，便說：“同志，請你們指導員來一下好吧，我有話對他講。”

哨兵問：“你怎知道我們有指導員？”

歐陽毅說：“我比你知道得多，同志啊。”

哨兵覺得歐陽毅“不簡單”，就領著他去見指導員。指導員聽了歐陽毅的講述，肅然起敬，將他送到慶陽招待所住下。招待所所長拿出一套紅軍服裝給他換。歐陽毅穿上了久違的紅軍服，容光煥發，感到一下子年輕了10歲。招待所的同志逗趣道：“歐陽毅同志，你也太著急換衣服了，穿著那身賣字先生的衣服照張相，多有紀念意義啊！”

第二天，歐陽毅興奮地給毛澤東、朱德拍去電報，報告他已劫后幸存回到慶陽。休息了三四天后，部隊派專人送歐陽毅到他日思夜想的圣地——延安。

5個多月中，頑敵追殺、戰友出賣、風雪刺骨、惡狗撕咬，他都不吭一聲，這時卻忍不住熱淚盈眶。回到延安的第二天，歐陽毅就去見了毛澤東，毛澤東對西路軍失敗的經歷聽得很認真，問得也很詳細，最后站起來，雙手叉腰大聲贊揚：“好啊，很好！歐陽毅同志，堅決！堅決！”

歐陽毅望著延安的風光，心情格外舒暢。

（責編/陳小婷 責校/黃夢怡 來源/《長征時期共產黨人執著找黨記》，人民網2018年8月25日;《歸隊——歐陽毅千里尋黨記》，孫國/文，《湘潮》2005年第10期;《父輩的旗幟》，歐陽海燕口述，支英琦整理，《齊魯晚報》2016年10月19日;《被張國燾視為眼中釘，曾賣字為生，以“儒丐”成就傳奇的開國中將》，魏希楠、付雙龍/文，《黨史博采》2018年3月15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