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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短篇小說)

2021-05-20 21:30:48倪晨翡
作品 2021年4期

倪晨翡

推薦語:于冬云(山東師范大學)

《蛋》由敘述者“我”講述了一個男孩和一只“金絲猴蛋”的故事。“我”在動物園的猴山上發現了一只“金絲猴蛋”,盡管后來了解到金絲猴不會下蛋,每天跟這只蛋的交流卻成為“我”心里的秘密。假借這只“金絲猴蛋”,“我”悄悄觀察人類世界,暫時逃離被父母冷落的家,在想象中和金絲猴的世界、鴕鳥的世界對話交流。在“我”的眼睛里,所有喋喋不休的爭吵都可以通過“金絲猴蛋”達成和解。當我們讀到小說最后,發現這個故事并非僅僅是小男孩的奇思異想,它是作者關于現實生活、關于人性、關于人與動物乃至自然世界關系的深入思考。

小說采用第一人稱敘事,將敘述者“我”現時的觀察、過去的回憶、眼前的想象穿插交織成篇,敘述時空在現在、過去和幻想的維度錯落交疊,從中見出作者對生活的細膩觀察能力和文學敘事把握能力。

我在動物園里見過一只憂郁的猴子。

十五年前,我所指述的那天下午,一開始天很晴,我和安東約好在動物園的水族館前見面。但過了約定的時間半小時,安東還沒出現,我決定不再等他。可我又不想那么早回家跟我那個五歲的妹妹待在一起,她遲早會薅光我所有的頭發。

回想那段有些虛幻的記憶,始于今年三月初的一場葬禮。一個面生的老人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小米,揚在半空,口中念念有詞。老家的葬儀繁雜、瑣碎。安東作為死者兒子的好友出席,站在我身邊,小聲問我,你爸有沒有遺囑。我搖了搖頭。是沒有,還是不知道,這需要安東自己選。其實我壓根沒想什么遺囑的事,一場車禍,沒到醫院我爸就斷了氣。他死得倉促,還未將名下的房產全部留給我妹妹,所以,那天的黃雨中隱約有兩雙暗藏憤怒和怨懟的眼睛。我沒有在意,我只是想起了十五年前的一天下午,天空也是下著這般大小的雨。

我背著準備還給安東的漫畫書走到了爬行動物館前。我想進去看看前幾天在那見到的一只睡著的美西螈,也許它快死了,我想看一眼那個方正的養殖箱是不是空出來了。但一塊掛在館前的木牌擋住了我,上面用紅色油漆寫著“館區遷移,已封閉”。我今天在動物園大門口聽說了,一個新建的動物園,遠離市區,很遠很遠,我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它了。

最后一站,猴山,然后回家。

猴山前永遠有一群看熱鬧的人,我厭煩他們。猴子是聰明的動物,它懂得人類的滑稽行為,我就站在不遠處,和猴山里的猴子們一起觀賞著幾個正吆喝的年輕人。一群傻瓜。我暗自說道。

游客大都聚集在猴山的東半側,西半側則近乎沒什么人,那里住了一群金絲猴。也許,用“一群”并不恰當,幾只,幾只金絲猴。它們更像是成熟些的猴子,具備更明顯的人類特質。我想,也許這就是游客不喜歡來這兒的原因吧。除了爬行動物館,我最喜歡這里。我給四只金絲猴都起了名字,大毛、二毛、三毛和小優。小優是我妹妹的名字,每次看到小優,我都會笑,這只金絲猴就像是渾身沾滿了毛發的小孩。小優也是其中最“聽話”的一只金絲猴,每當我走近,它都會用兩只前臂撐著向前,爬到我對面四五米的位置,有時候抓耳撓腮,有時候靜靜坐著,跟我對視片刻,然后走開。我覺得小優更像一個人類,而自己的妹妹完全就是個未開化的猴子。我不喜歡她,永遠也不會喜歡,每次回家的時候我都會這么想。

原本只是打算站一會就離開的,但當我走近欄桿,低下頭尋找小優的時候,卻偶然發現了一個橢圓形的白色物體,它半遮半藏地匿在并不繁茂的草叢中,正以窺視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打探著外面的一切。

蛋,一顆蛋。

我興奮地叫道,但很快我便反應過來,這是我的秘密發現,不應該讓其他任何人知道。我捂著嘴,鬼祟地向左右和身后看了看,除了不遠處的幾個游客,并沒有其他人,而他們似乎也沒有聽到我剛才的叫聲。

我放下了捂住嘴巴的雙手,蹲下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卻無濟于事。無論是距離還是高度都處在一個我難以看清的地步,更何況除了荒草的遮蔽以外,我的右眼還患有中度散光。我索性墊著書包坐了下來,微微的雨星已經停了,空氣中的灰塵凝結下落,萬事萬物開始大口呼吸。

蛋,猴蛋,金絲猴的蛋。

我扶著欄桿,心想,這明顯不符合生物常識,猴子是胎生,絕不可能會生出一只蛋。

這時,大毛從圍墻邊緣突然出現,它擋住了那顆蛋,擋住了我的視線。我拽著欄桿爬了起來,大毛蹲在那叢草前面,兩只前臂似乎在做些什么。難道這真的是金絲猴的蛋,大毛的蛋?我更為興奮,我擺動身體想看清大毛究竟在做些什么。但此刻動物園的大喇叭響了,已經到了閉園的時間,稀疏的游客懨懨欲睡地朝著大門走去。我靠著欄桿,跟那顆蛋說,等我,等我明天放學再來見你。仿佛蛋會長了腿自己跑走一樣。

為了解那顆蛋,我決定先從金絲猴的科普入手。我臨時改變了計劃,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直奔跟家相隔兩條街的新華書店,那是市里最大的一家書店。書店六點半關門,我到的時候剛好六點。在店員的引領下我找到了一本磚塊般又厚又沉的動物百科。金絲猴,金絲猴,我嘴里小聲念叨著,終于見到了它。然而,其中連一個蛋字都沒有出現。那就足以說明,那的確不是金絲猴的蛋。不過,我發現了那只被他叫作小優的金絲猴的秘密。

書中說雄性金絲猴會在三歲左右被趕出一雄多雌的單元,跟其他被趕出去的雄性小金絲猴組成群落。我回想起相比大毛和二毛、三毛的抱團,小優似乎總是形單影只,它自己一個,孤零零地在遠離另三只的半場內活動,有些時候,小優更像是個靜默的沉思者。小優是一只憂郁的金絲猴,而這只憂郁的猴子也許早就發現了我的秘密。我感到羞愧,自己竟然被一只金絲猴看穿了,并且竟然給這只金絲猴起了跟妹妹一樣的名字,真是個可笑的錯誤。

七點鐘到家,進門后,一股濃烈的奶油香氣撲面而來,那氣勢像是要塞進我身上的每一個毛孔。我忘記了今天是妹妹的生日,生日宴會還沒結束。爸爸冷著臉,看了我一眼,我去桌上捧著一份蛋糕后坐在了沙發邊上。昏暗的客廳里,我一小口一小口,用唇舌將蛋糕抿碎。妹妹和梁阿姨以及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人,正圍坐在餐廳暖黃的燈光下,大人們高舉酒杯,言笑晏晏,沒有人留意到我,就像沒有人留意到那顆蛋。

金絲猴的蛋?別說笑了。

第二天直到放學前,我都心不在焉的,那顆蛋就像是種在我心里的一顆定時炸彈,我迫切地想要知道拆解的密碼。放學后,安東叫了我一聲,我朝他擺了擺手,扭頭飛奔出教室,卻在路上遇到了自然老師。自然老師是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姓李,齊肩發,穿著平底鞋,過膝長裙的下擺縫著開得熱烈的向日葵。她看到是我,揮著右手,親昵地打招呼。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喜歡自然老師,這個女人親切、溫和,從不會生氣,會讓我想起媽媽。我去辦公室交作業時聽其他老師談論過自然老師,說她是個離過婚的女人。仿佛在她們口中,離婚就是一塊軟嫩魚肉中的刺,不把它用舌頭和牙齒剝離出來,就絕不能吞咽下這個事實。

李老師笑著問我,有什么事嗎?我支支吾吾地,終于問出了那個問題。老師,猴子會下蛋嗎?李老師怔了怔,后來笑得更開了,但我并沒有覺得是在嘲笑我,我揪著書包的兩根墜帶,等著李老師的回答。當然不會了。李老師搖了搖頭。我的兩只手松開了,雖然這是我在心里早已經預設的答案,但聽到李老師親口講出來還是有些失落。可我見過猴子的蛋。雖然小聲,但想必李老師也聽得到。我抬起頭,發現李老師正笑著看我,那抹笑里,有無奈,有憐憫,也有苦楚,這全是我后來的猜想。那天,我說了一聲老師再見,然后一路狂奔到了動物園。

進大門后我放緩了腳步,大人們都是愛看熱鬧的,我不想讓他們覺得猴山那里有什么新奇之事。距猴山不遠,我停住了,看到幾個游客正聚集在我昨天的位置,他們舉著手機,像是在拍照。

被發現了。

我的腦中一瞬間冒出這個念頭。下一個念頭是,我寧愿那顆蛋碎了,也不想被別人發現。我忐忑不安地走到了圍欄的另一邊,在那里既能看到猴山內的景象,又能時刻觀察那幾個竊賊的動向。這時,我恍然發覺那幾個游客在拍的似乎并不是那顆蛋,而是大毛和二毛。

我眼見大毛正趴在二毛的身上,用兩只有力的前臂撐著地面,來回地摩挲,而二毛躺在大毛的身下,環臂抱著大毛的肩膀,小小的猴臉上顯出猙獰和痛苦,朝天的鼻孔撐得很開,它動彈不得。爸爸也曾這樣對待過媽媽。那天早上,屋子里滿是酒味和木屑味,媽媽的雙手抵在爸爸的肩膀上,她驚恐地看著突然出現在廚房的我。我聽見那幾個游客的笑聲,我不明白如此疲軟的斗架為何會引人發笑,但那些笑聲就像是散發著甜蜜而充滿誘惑的香氣,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我慌了,那顆蛋正藏在之前的草堆里,距離大毛和二毛大概只有兩米多遠。我想,這顆蛋一旦被發現,就肯定會被人取走,成為奇聞,進入展覽,供人觀賞。我并不了解當時是怎樣的一種沖動,讓我決定,保護那顆蛋。但我明白,只要大毛和二毛還抱在一起,游客們只會越來越多。于是我從附近的花壇里找到了一塊石頭,掂了掂重量,而后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用那一只不散光的眼睛瞄準,然后用力地擲了出去。石頭在空中劃出一道順滑的弧線,啪嗒一聲墜落在二毛的腦袋旁邊。

那時我并不知道,在這個時節,過不了多久,大毛和二毛就會重新纏在一起,它們不會像爸爸媽媽一樣,說分開就永遠地分開了。我只看到二毛受到驚嚇突然松開了環抱大毛的手臂,撐著地面,迅速地跑開了。

蛋安全了。我長舒一口氣。然而當我轉過頭,卻迎上了許多雙看向我的眼睛。當時那些眼睛我無法一一辨認,現在想起,只覺得無數股包含著怨恨、沮喪、鄙夷、怒罵的射線凝結成一股,毫不留情地洞穿了我。我逃走了,躲在一座假山的后面,外面的游客吵吵嚷嚷地從假山前經過。那天,我也是躲藏著的,外面同樣吵吵嚷嚷,后來那個裝著媽媽的木箱被搬走,我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但似乎根本沒有人注意到我。當時那個小男孩想知道為什么媽媽要睡在那么硬的木板上,為什么周圍那么吵,媽媽也能睡著。

吵嚷的聲音化成一團煙,包圍著木箱,越來越遠。你看,我總會時不時想起媽媽,無論好的事還是不那么好的。我覺得她懸在空中,并沒有走遠,她最可有可無的部分都留在那只小木盒里了。我想觸摸她,感知她,卻不可得,于是我開始試著安置和寄托。李老師,我想知道李老師怎么樣了。安東憑他的聽聞告訴我,李老師幾年前再婚,生子,似乎就辭了職,做起了家庭主婦。怎么了嗎?安東問。我說沒事,就忽然想起來那幾個老師,于是我順便問了問其他幾位老師。在口中品嘗和咀嚼他人的人生,就像是吃一塊口香糖,總想多榨取一點糖分,但即便從一開始就知道不能咽下去,也還是樂此不疲。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周圍安靜下來,我從假山后探出頭,游客都已經散去,我拍了拍臟兮兮的書包,從假山后走了出來。現在的我就站在那塊標牌下,幾個箭頭指向的館區,有幾個已經空了。就是它,金絲猴的鄰居,我似乎發現了一塊新大陸。

小優又開始沉思了。它面對著的,是一個沒有毛發的腦袋,動物園里的最后一只鴕鳥。

我看見它將腦袋伸過圍欄,而小優就那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它。我明白了,鴕鳥是在拜托小優照顧好那顆蛋,照顧好它的孩子。那只鴕鳥看起來像是快要死掉的樣子,身上的毛糾結著,無比紛亂,仿佛在拼命掙脫這個身體。

但我很快又產生了疑惑,那顆蛋是如何到達現在這個地方的?蛋是脆弱的東西,即便是鴕鳥蛋想必也沒法通過滾動歷經過幾級十幾厘米高的臺階和沿路的溝溝坎坎。

是小優,是小優把那顆蛋抱過去的。我覺得一定是這樣。鴕鳥將腦袋伸回去后,邁著大步走到了另半場。我正對著那顆蛋,坐了下來,等待。小優似乎是聽見了我心里的話,撐著前臂爬了過來。現在,我,蛋,小優,三者達成了一條直線。

那是鴕鳥蛋嗎?你面前的那個白色物體是那只大鳥的孩子嗎?我用貧乏的語言想措辭成一句小優能夠聽懂的話,但我忽然意識到,這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是人類的語言,小優不可能聽懂。我開始動用起雙手,我并沒有等不遠處的一對男女走開,因為我發現,小優已經用前臂撐起了身子,似乎準備離開。我高舉起自己的雙手,將它們扣在圍欄的橫桿上,雙臂小幅地前后晃動。小優停下了,這招似乎奏效。我繼續表達自己的猴子語言。我指了指那顆蛋,然后咧著嘴,雙手環繞著,企圖傳遞自己那毫無惡意的天真渴望。

離開動物園的時候,又開始下雨了,雨從蒼白得像裹尸布一樣的天空落下,我沒有帶傘,就這樣走在傾盆的雨里,任憑雨將自己淋透。經過一家服裝店的時候,我決定在屋檐下避避雨,我渾身發冷,不停地顫抖。回過頭看向店里,企圖尋找一點幫助,但我卻不經意看到了一面巨大的落地鏡隱在一片落了幕的輝煌里,鏡子里那個瘦瘦小小的自己,就像一只直立行走的猴子。

晚上,我發燒了,梁阿姨給我請了假,我被關在了家里。

五歲的妹妹時常來敲我的房門,給我看各種她畫的畫,紅色的太陽,白色的云朵,以及一座灰色的拱橋。畫得很好。妹妹聽到夸獎后捧著自己的畫大嚷著,我是小畫家,我是小畫家,蹦蹦跳跳地出了房門。她有時也是個可愛的小孩子。其實我對妹妹的厭煩多是來自于她的母親,而她們兩個幾乎什么都沒做,就搶走了我生命里那個也許并不多么稱職的爸爸。

我叫她梁阿姨,背地里跟安東說起來的時候,我稱呼她為“那個女人”。那個女人二十六歲,比李老師還要小,她的第一次婚姻給了我的爸爸。她帶著兩歲的女兒,毫不留情地霸占了我僅剩的親人。我上小學的第一天,在語文課上學到了一個成語,先來后到,意思是按照來到的先后而決定次序,所以我把自己排在妹妹的前面,認為第一份禮物,第一抹來自爸爸的微笑,都應該屬于我。第二周,我不再有這種想法。我和妹妹因為一個蘋果起了爭執,我說是我洗好的,回房間的工夫就被妹妹搶走了,她用力地拽著我的頭發,似乎覺得那是一項拔草勞動。那個女人微微笑著,不動聲色地坐在沙發上,看著我們爭執,直到房間里的爸爸不耐煩地走出來,從我手里奪走了那個蘋果,塞進了小優的手里。我想,那天爸爸明明有個更好的選擇,將蘋果切開,一人一半,為什么他只是說我是哥哥,該讓著妹妹,而沒有那么做呢?第二天的語文課上,我學到了一個新成語,愛屋及烏。我不再那么糾結。

梁阿姨是個漂亮的女人,我不得不承認,也許用精致更為恰當。我不了解小優的親生父親是誰,只是在鄰居嚼舌根時偶然聽見,梁阿姨是個被拋棄的可憐女人,她一個人帶著兩歲的女兒,無依無靠,是爸爸收留了她們。我覺得那兩個竊竊私語的婦人說的根本不是梁阿姨,她根本不可憐,小優也是。剛才,梁阿姨帶著小優出了家門,說是去超市采購食材。我清楚,她是帶著小優去了游樂場或者電影院,花著爸爸給的錢。另外,那個女人做的飯真的很難吃,也許跟腐敗的酸奶摻雜醬油和藍莓果醬的味道差不多,但爸爸卻說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爸爸撒謊不會臉紅。

現在,家里只剩下了我自己。我裹著被子躺在床上,流著鼻涕,因為發熱眼前出現了一團混沌的光暈,我想起了昨天下午跟那只叫小優的金絲猴的對話。

實際上我們之間并沒有真的開口說話,而是一種存在于另一維空間里的腦電波的交流,當時的我是這樣以為的。我們以那顆蛋為中心對坐,那顆蛋就像是一個信號和語言的轉換站。我說你好。小優的聲音就像是在山洞里一樣,有著漸弱的回音。它說噢,也許是好,我聽得并不是很清楚。但這已經足夠令我興奮。我覺得直奔主題有些沒有禮貌,也許會嚇到小優而斷掉聯系。所以,我問,你多大了?就像是跟一個新朋友交談,但其實在我心里小優已經是老朋友了。“山稅”。小優的回音傳來了。那很像是班里一個大舌頭的男生在跟我說話,我盡力忍住沒讓自己笑出來。他們是你的家人嗎?我用眼神瞥了一下另半場的三只金絲猴。小優抓耳撓腮地點了點頭,然后又搖了搖頭。沒有回音。我猶豫了,我似乎感受到了小優的眼淚,但我忽然又想到,金絲猴流眼淚會不會直接流進那兩個朝天開的鼻孔里,我后悔自己看了那么多的漫畫書。在這個關鍵的時候,我應該問出那個關鍵的問題。但是,連接斷了。小優轉過身子,爬上了身后的假山,躲在了我看不見的地方。

我盯著雪白的天花板,眼睛洇出了眼淚,但我并沒有哭,流眼淚并不一定就是哭。那顆蛋,明天,明天我一定要問清楚。我突然想到,我應該先跟小優道歉,既然我們之間產生了某種精神上的連接,那么或許小優也接收到了我腦袋里并無惡意的玩笑。

第二天一早,我覺得好多了。爸爸在餐桌上給了我這周的零用錢,妹妹吵著說她也要,爸爸俯下身子,在妹妹的臉上親了一口,留下了一道大大的泛著油光的唇印。妹妹哭了,我也想哭,但我知道自己流出來的只會是沒有用,還咸得發苦的透明液體。

梁阿姨伸過手想要摸一摸我的額頭,我本能性地后退,椅子摩擦地板發出了尖銳的刺啦聲。梁阿姨尷尬地笑了笑,用一只腳抵著椅子的一條腿,迅速地將手心貼了上去。

嗯,不燒了,不過還是在家休息一天吧。梁阿姨看了看我爸爸,像是在同長官匯報。爸爸吃完了早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沒有說話。因為他要開會,所以那天是梁阿姨送小優去的幼兒園。爸爸像往常一樣吻別了梁阿姨。等到所有人都離開后,我出了家門。

我以為,既然能夠通過那顆蛋跟小優交流,說不定也可以通過它打探到那只生死未卜的美西螈的消息,或許,也可以穿過那厚厚的棺材板,跟被燒成黑灰的媽媽,說句話。

可是,蛋消失了。

我繞著猴山轉了一圈又一圈,直至在每一堆草叢中都沒有發現那個白色物體,才終于確認了這個事實。蛋消失了,它就這樣不翼而飛,甚至連一絲壓痕都沒有留下。我坐在老位置,等著小優走近,企圖重新達成上次的連接。但小優坐在離我很遠的地方,不停地用肥大的舌頭舔著自己胳膊以及腋下的毛發,像是在梳洗打扮,為了迎接什么到來。

我一直坐在那里,半個小時的時間里,小優轉過臉看向我幾次,但始終沒有走到從前的位置,我以為是小優在生我的氣,我不該嘲笑它的,我想要做些什么表明自己的歉意,但蛋沒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說不了。我突然心想,是不是那顆蛋被動物園的工作人員發現了?畢竟他們會定期打掃場地,也許那顆蛋這次并沒能逃過那些罪惡的眼睛。我感到一股懊悔之意,但又不知這股懊悔從何而來。

工作人員將我直接帶到了廣播處,而廣播處的阿姨以為我是不小心走失的兒童,她面帶微笑地準備為我找尋家人。后來我猜想,當她聽到我說“你見到猴山里的那只蛋了嗎”的時候,腦子里萌生的一定是這不僅是一個走失兒童,而且是一個從精神病院走失的兒童。所以她開始將自己的語氣變得盡可能柔和,生怕激起面前這個兒童的不安定情緒。實際上,這種考慮是必要的。我站在廣播處的窗臺下面,就像誤食了大麻的猴子,我看起來迷亂、痛苦,但又有一種無法自持的快樂。我又問了一遍,比上次更大聲,你見到猴山里的那顆蛋了嗎?

你見到猴山里的那顆蛋了嗎?

梁阿姨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了嗎?我想起了不知是幾年級學的成語,表里不一。她用手摸了摸我的額頭,似乎在告訴動物園的工作人員,我是個發燒的孩子,這些胡言亂語跟她一點關系也沒有。我這次沒有后退,就在原地等著梁阿姨的手觸碰自己,我感受到那枚訂婚鉆戒的尖銳和冰涼。對不起,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梁阿姨象征性地賠了笑臉,牽著我的一只手走出了大門,出大門沒幾步,便一下松開了,仿佛在她手里拎著的是一袋發爛發臭的垃圾,出于底線的道德意識,強忍了一路,總算將它送到了歸屬地。

你見到猴山里的……閉嘴。梁阿姨像是真的生氣了,她罵了一句。……那顆蛋了嗎?我小聲地說完了這句話,梁阿姨這個時間本該出現在幼兒園的門口,等著小優放學,但作為我名義上的監護人,她卻不得不出現在這,被當成精神病患兒的母親。我覺得梁阿姨理應生氣,這很合理。善于體諒別人是種美德,也是一種把口蜜腹劍揉進自己皮肉的勇氣。所以我是我媽的孩子,所以活在世上僅靠美德和勇氣遠遠不夠。

第二天,安東把新一期的漫畫書放到了我的課桌上,撇了撇嘴,笑了一下。

我不要。在安東轉身的時候我吼了一句。似乎是一夜之間,我變得這樣容易暴躁,毫無緣由,我只是體會到,無論是腦袋里的還是現實中的,都不安全。

安東愣了愣,回擊道,你有毛病啊,愛要不要,然后從課桌上一把抽走了漫畫書。

我覺得我和安東這就算玩完了。

我問安東還記不記得這件事,他說,什么?我從不看漫畫,幼稚死了。他到底是健忘還是善于逃避,我不知道,但兩者都需要選擇,安東擅于跟自己博弈,而我時常陷入困局。

晚上,李老師突然打來電話,是梁阿姨接的,梁阿姨皺著眉問我,你們還有自然作業嗎?我點了點頭,說了聲嗯,接過了電話。最后,通話一樣是在我的一聲嗯中結束的。李老師問我,周末可以帶她去嗎?我聽出了李老師像是感冒般抽噎的聲音,即便沒有看到眼淚,我也心想,李老師哭了。如果當時可以的話,我一定會問李老師怎么了,但我沒有,不應該,不可能。我們之間的對話充斥著偽裝,聽來匪夷所思,但我卻在這一刻感到,有一個我信任的人要同我一起守護那顆不知所終的蛋。

周末,李老師在約定的時間出現在了動物園門口,我坐在對面的石椅上,看到了她,向日葵依舊。我沒有立刻起身過去,而是繼續坐著。恍惚之間,我覺得認錯人了,那個不可能是李老師,甚至也許不是一個人,而是困在一滴水里的螞蟻,在陽光下經過反復折射,呈現出的幻象。

后來李老師發現了我。她走到我面前,笑了笑,說讓你久等了啊,我在對面沒看到你呢。我知道這個時候大部分人都會說沒關系,我也剛到。但我現在很想跟李老師坦白,說那顆蛋不見了,不對,這不算坦白,應該說,我騙了你,從來就沒有什么蛋。咔嚓一聲,我晃過神來,自己已經存在于李老師手機的照片里。你看,怎么樣?我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自己眉心緊蹙,沒有表情,剃得很短的頭發,露出來似乎二十歲就會謝頂的發際線。我確信自己就是那只憂郁的猴子。

走吧,人越來越多了。李老師將手機收進上衣口袋。

我想上廁所。我低著頭,蹦出這一句。

李老師來回張望,這條街的拐角處正好有一個公共廁所。去吧,在那兒。李老師給我指了指。實際,我知道那個廁所在哪,我不疾不徐地一步步往那邁,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是已經丟掉垃圾的,就是正要去丟垃圾的。他們要把體內的垃圾通通丟掉。我記得媽媽曾經跟我說過,說謊的小孩會被當作垃圾丟掉,我偶爾會說謊,但從沒對媽媽說過,我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會對媽媽說謊。可是,我還是說了一個。謊言絕不能過多設計,我面對那個脫口而出的謊,心想,好了,再見了,你的任務完成了。那一秒過后,我從沒想會在某個時刻再遇見它,遇見它們。

那天,我看見媽媽踱出房門,來到庭院里,將一塊面包揉碎喂地上的螞蟻,在她愈加消瘦的臉上浮現出平和而溫柔的快樂。我不知道,有些時候并不是人在做選擇,而是一個藏在暗處的現實在選擇人。人是選擇的人質。爸爸走到院子里來的時候,大聲地問,我的酒呢?媽媽說不知道。地上的螞蟻在瘋狂地搬運面包屑。我哭了,我并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哭了,我感覺眼睛一熱,爸爸的手在一片模糊中停下了。我第一次發現,原來軟弱也是可以保護一個人的。爸爸踢碎了無辜的花盆,里面的蘆薈翻滾出來,像條橫尸的章魚。

媽媽問我,爸爸的酒呢?我說不知道。我以為沒了那些酒,就能終止這場莫名其妙的爭斗。那天,我的手上還沾著黑色的泥土,令爸爸致幻和歇斯底里的液體身穿甲胄,被埋入地下,它們被埋在那些向日葵的旁邊,不會滲透,不會蒸發,四個月后變質。

我選擇對媽媽撒謊,而沒有選擇繼續當一個坦誠的孩子。然而,爭斗終究還是繼續了,但沒有持續多久。人生更多時候是無法選擇的。媽媽一天天消瘦下去,爸爸不再打她,我覺得他們倆終于找到了和諧相處的方式。媽媽在棺材里熟睡的那天,爸爸就把那座房子賣了。房子的買家花粉過敏,第二天推車就開進了庭院,所有花被連根鏟除,包括那些向日葵。我記得那天的午后,太陽還依依不舍地掛在最高點,撐著腰桿的向日葵紛紛倒地,準備冬眠的幾打啤酒被驚醒,藏在甲胄之下、早已變了質的泡泡,重見光明。

當時,我們就站在那兒。我跟身旁的安東說。安東沒有妹妹,頭發如今比我茂密很多,而我自從中學開始寄宿生活,直到現在定居在其他城市,見過她們母女倆的次數寥寥無幾。

我指著那叢越長越盛的野草,指著那顆早已遁于無形的蛋,指著那已經無法被證實的荒謬。李老師取出手機,連拍了幾張照片,最后,我指向其中的一張,右手食指落在了屏幕上。李老師湊近仔細看了看,隨后又抬起頭望向猴山,尋找我手指指向的位置。那是爬梯底部的圓木,上面掛著一個不知是哪個缺德的游客丟掉的白色垃圾袋,鉤掛著,被風鼓涌,呼呼作響。其實我只是隨便指的。學校檢查視力,查出了我右眼散光,我戴著新配的眼鏡,花花草草,甚至連每一滴蒼白的雨我都能看清,可我卻找不到那只蛋了。

猴山里只剩下三只金絲猴。大毛不見蹤影。上次被梁阿姨領出動物園,我有三天沒去過動物園了。我以為大毛也被轉移到了新動物園,但一想,二毛、三毛和小優還在這兒,不合常理。最后,我從一個愛答不理的飼養員口中得知,大毛死了。我詢問死因,他想了想,用手指向了猴山的半空。我覺得我又看到了它,那個信號轉換器,那個我獨守的秘密。但我看清了,它被一條嶄新發亮的金屬鏈條掛在半空,那是給猴山豐容用的吊球。飼養員指著那兒,我確定他是指向那兒,一個切切實實存在的地方。他說,死了,被勒死的,我活了四十年第一次見猴子上吊。

我試圖通過那兩片橢圓形的玻璃尋找到它的真身,即便它碎了,我也希望能夠找到它的每一塊蛋殼。但此時,它成了灰,成了煙,成了殺死一只猴子的利器。飼養員不知何時走了,我和李老師站在原地。我側過臉看了看她,發現李老師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我想也許她是被風沙迷了眼。她根本不認識大毛,何況人怎么會為一只猴子流淚。

那只叫小優的金絲猴坐在水槽的后面,用手舀起一捧水,圓鼓鼓的嘴唇伸向前,接著,緩慢地吮吸。如果它抬起頭,看向籠子外面的世界,興許它能發現兩個憂郁的人類,一個面熟,一個面生,但對它來說,其實都一樣,每天的戲碼大同小異。它一天天長大,在腦袋里流竄的也許就不再是今天投喂的食物好不好吃,戲臺上的人類較昨天多一點還是少一點,而是那只叫大毛的金絲猴什么時候死去。現在,大毛真的死了,它的兩個遺孀一只坐著,一只臥著,山枕斜欹,想必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屈從于這個還沒她們個大的小毛頭。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覺得它一直在那,一個我們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而后來,面對我的是兩雙恍惚能夠鉗住那遙遙遠去的魂靈的眼睛,我試圖猜想她們質詢我爸的問題,以及,此行我帶什么來,又帶什么回去。我看得無比清楚,它不在了,不再了。我忽然明白過來,人可以為很多事情流淚,比如我和安東站在正改建成游樂場的動物園舊址門口,面對被挫骨揚灰只剩下一個“口”的字牌。我為此流淚,為我爸那個生前想塞滿、死后被掏空的小木盒,為先來后到,為愛屋及烏,為我終于成長為一個眼神清澈的人,為這十五年我再沒見過的,那顆蛋。

責編:周朝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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