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傾倒核廢水決策背后的體制痼疾

徐英瑾

這幾日，在中文互聯網被廣泛討論的一件事情，便是日本政府決定將已然泄露的福島核電站所產生的核廢水傾倒入太平洋。日本政府的作為已經遭到了中韓等利益相關國家的強烈反對。筆者由此卻聯想到更深的一個問題：日本號稱是所謂“民主國家”，有所謂的“三權分立”體制，怎么在處理核廢水如此敏感的問題上，行事如此不顧近鄰感受？

這事還多少與日本的有點奇葩的核能管理體制相關。眾所周知，福島核電站的大東家乃是“東京電力公司”，簡稱為“東電”，是全球最大的民營的核電供應商，下有員工五萬多人，承擔全日本六分之一的電力供應。然而，也恰恰是由于這家企業的民營性質，在股權結構上，日本政府缺乏對于東電的有效介入能力。此外，在2011年3月11日福島核電站出事之前，日本政府專門應對核能安全問題的部門是“原子能安全保安院”，這是 “經濟產業省”所下屬的“資源能源廳”之下的一個政府編制，可謂“衙門小”“層級低”，而且在人事安排問題上常與作為被監督對象的各電力公司玩“旋轉門”游戲。這樣的“偽監督機構”，在福島核電站出事之后表現不佳，也就不足為奇了。2012年，日本政府改組了處理核電事故的政府組織，成立了隸屬于環境省的原子能管制委員會— 但沒想到即使如此，今天還鬧出了“倒廢水”的丑聞。這又是為何呢？道理非常簡單，因為上面所說的這種不痛不癢的監督架構改革，是無法改變政府與東電之間“朝小野大”的力量對比關系的，這也就是說，無法改變作為資本承載體的企業“利潤”第一的行事邏輯。具體而言，處理核電廢水雖然是件麻煩事，但直接就倒在大海里，卻的確不是唯一選擇，因為日本也可以選擇建造更多的廢水儲藏罐，然后再集思廣益，想出二次處理這些被儲存起來的廢水的穩妥方案。但這個做法卻是日本的政府所不敢采用的，因為這既會得罪會因此計劃多買單的私企，也會得罪要空出荒地安置廢水儲藏罐地方選民，而日本的菅義偉政權卻恰恰缺乏足夠的政治資源來做這些事情。與日本相較，同樣高度依賴核能的法國卻將核能的控制權牢牢掌控在政府手里—譬如，掌握著58座核反應堆的法國電力公司，基本就是由政府控股的，其相關的監督機構叫“法國原子能安全委員會”。這個機構權力很大，能夠下令叫全國反應堆進行安全升級，并擁有國家級別的核電危機應急搶險隊。法國的核電之所以相對安全，“國有控股加全國統一技術標準”乃是不二法門。

由此看來，涉及核能、鐵路等國家基建設施的產權，因為這些設施的安全責任過于巨大，國家政權的確是比私企更合適的責任承載主體。在這個問題上法國比日本做得好，恰恰是因為法國的中央政府有更強的責任承擔力。順便說一下，對于福島核電站事故背后的體制痼疾，目前的日本社會恰恰依然是認識不足的。譬如，2020年3月上映的災難重現片《福島五十死士》，以“避實就虛”的表現手法，對留守在核泄漏現場的東電基層員工的英勇極盡渲染。這些員工的付出固然值得感佩，但是全片站在東電的立場上，對指揮現場的政府官員極盡嘲諷之能事，卻對政府之所以表現無能的體制性原因缺乏深入批判。而不少日本人文學者對于福島核電的反思，卻又突然上升到“核電廢除論”這樣的抽象層面上，既罔顧日本缺電的現實，又沒有真正觸及日本核電體制的真正肯綮。日本的尷尬無疑從反面告訴了我們，面對核能這樣一個危險的怪獸，具有一個強大行動力的中央政府是何等之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