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麗金

1
69歲那年, 顧璠一次到菜市場買菜, 遇見水果店的女攤主正訓斥孩子。他留心聽了一會,發現母親生氣的原因, 是孩子英語考了27分。他和那位攤主媽媽攀談了起來,知道了孩子叫李歡,讀小學三年級, 李歡媽媽的憤怒來自無奈,因為她經濟拮據,也沒讀過幾年書, 自己不會教也報不起培訓班,不知如何幫助李歡。
就是一瞬間的念頭, 顧璠自告奮勇給李歡補習英語。起初,他和李歡約好, 每周六周日早上進行補習, 地點就選在李家水果攤后面,李歡平時做作業的地方。水果攤里空間狹小、燈光昏暗,一位老人和一個讀三年級的孩子,就這樣組成了補習拍檔。
補習了一段時間, 附近幾個孩子的家長聽聞了顧璠給李歡補習的事情,找到顧璠,商量著請顧璠給孩子們補習。而家長們一起到附近的照相館, 請店主在店里空閑時, 借用場地給顧璠和孩子們上課。
來上課的, 都是些滬漂商戶的孩子。最高峰時,顧璠一個人教6個孩子。
顧璠發現李歡基礎很差,不會讀單詞,英語中的“主謂賓”也區分不了。于是,他給李歡制定的學習計劃, 是從基礎的26個英文字母教起,等李歡熟練運用后,再教他最基礎的語法, 掌握后才是更復雜的語法,層層遞進。
顧璠教育學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教低年級學生知識時,他把讀高年級的孩子也叫來聽課,復習鞏固以前的知識。教高年級的時候,就讓低年級的學生出去玩。
顧璠還有一套獨門秘方,他形容這種方法為“彎道超車”,其實, 就是提前教學生下學期的知識。他認為這樣一來,等學校的英語課教這些知識時, 其他學生還一臉茫然時, 自己的學生已經能夠對答如流。
這不是造假。顧璠想著,這樣一來, 這些向來被低分和低評價所打擊的孩子們, 就有機會培養起學習的自信心和積極性。
很難說清顧璠老人這番用心的設計發揮了多大成效, 但李歡從原來27分的成績, 一躍上升到班級第三名。
和年輕人相比, 像顧璠這樣再就業的銀發族很少主動更換工作。
人生的前半段,顧璠是一名集成電路工程師, 工作需要常年閱讀外文材料, 因此擁有堅實英語功底。60歲那年從一家國營企業技術管理崗位上退休后, 他被上海一家民營大企業返聘,繼續工作到65歲,聘期結束后才離開。
二次退休后, 顧璠在老年學校擁有了教職, 每周負責兩節半小時的攝影課。工作時,顧璠就喜歡攝影。退休后賦閑,他有了時間參加藝術沙龍, 得以與其他人分享自己的攝影作品。一次參加沙龍之后, 一名在老年學校任校長的觀眾在他上臺講解作品后找到他, 邀請他到學校給退休職工們講攝影課。
69歲那年成為孩子們的補習教師后, 顧璠也沒有放松攝影課的教學工作。
2
王兵總是在天亮前醒來。3月15日,凌晨5點,王兵簡單收拾后,給自己套了4層上衣,穿上一層秋褲和一層棉褲,臨出家門,又披上一層綠色的棉大衣, 戴上口罩和棉帽,出門載客。
沙塵暴在這天抵達北京,日出之后周遭被一片黃色籠罩,許多人以為自己在黃昏中醒來。后來,還有人形容這如同電影《銀翼殺手2049》里的場景。
王兵沒有這樣的想象。6點鐘前, 他和他的紅色三輪車出現在地鐵站出口, 等待著第一波上班族到站, 把他們送到附近的單位上班,以此換取酬勞。
王兵今年62歲。他臉上生了幾顆老年斑, 兩顆門牙脫落之后他一直沒去醫院補牙, 笑起來的時候,牙齒中央的大洞就露出來,說話也不可避免地漏風。所以他與人聊天,往往要湊近了說話,方便別人聽得清他說的, 也方便他半聾的耳朵接受信息。
在十里堡地鐵站開三輪車5年,王兵老人不特地招徠客人,也有做不完的生意。自接上第一位乘客起,幾分鐘內,王兵隨身攜帶的按鍵手機響了好幾次, 是相熟的上班族打電話來約車。早高峰時期,每隔10分鐘,王兵就要拉一位客人。之后,他回到住處,但不為了休息。小區里鄰居知道他做著這攤生意, 一些家長就付費給王兵, 把每天接送孩子上學的事兒交給他。
打來約車的電話少有間斷。中午, 王兵只有關掉手機才能短暫地安靜一會,午睡,不被吵醒。醒來后,他開著三輪車繼續拉客,直到深夜。
每周7天無休,王兵的工作日比他拉的上班族客人們還滿。北京沙塵暴那天, 王兵一共跑了33單,掙了273塊。
3
退休前, 王兵在北京第一機床廠工作了23年, 是廠里的一名鋼鐵搬運工。鋼鐵搬運工屬于有害工種,根據法律法規,王兵55歲就退休了, 他被機床廠買斷了工齡,得到了6萬塊錢的退休金。
退休7年,王兵換了4份工作。起先,他在一家餐廳當洗碗工,每個月工資2千,比沒退休的工人少1千多,干了半年,被餐廳領導帶來的“關系戶”頂替了。
沒有辦法,他到路邊擺地攤,一天掙一二十塊,王兵不嫌少。之所以現在開三輪車拉活兒, 是因為擺攤時結交了一些拉三輪車的騎手,聽聞拉三輪車好掙錢,就收了地攤,全職拉三輪車掙錢。
靠拉三輪車, 王兵每天能得到兩三百塊的收入,頭3年他就存了20萬元。可惜,后來發生了一場交通事故,那20萬元,全用在了打官司與付賠款上。
王兵是個老實的司機。同樣的距離,同行往往要價15元,到王兵這里,如果遇上熟客,他可能只要5塊、10塊。下雨天提高收費,在同行中約定俗成也合情合理,但王兵仍舊照常收費。
早些年, 王兵接送客人到地方后總不吝嗇幫客人把行李搬上樓。
但2020年年初, 他生了腦血栓,康復后腿腳不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 就再沒法幫客人搬行李了。體力也大不如前,他就把下班時間從深夜11點提前到9點。
老人的熱心腸, 沒有幫他抵御一些想占他便宜的小心思。王兵用來接單的手機是一臺老年機,這些年流行微信收款,他一開始放了兒子微信的二維碼, 客人微信付款的信息提示會發到兒子的手機上。后來父子倆發現,一些熟客發現老人不能實時知道付款結果后,利用這點跑單,有人只付1塊錢車費,有的“熟客”,干脆只是假意付款, 用不同方法騙過王兵。
王兵說起這件事沒帶怒意,只說那之后他讓孩子給自己買了一臺智能手機, 及時記錄收款情況。但接單時,他還是習慣使用那臺老式的按鍵機, 因為屏顯和按鍵字號大,打電話時更方便。
4
66歲的退休工人張偉, 目前是北京市朝陽區的一名環衛工。2017年經熟人介紹, 他在朝陽區常營街道找到一份環衛工作,每天工作8小時, 一周休息一天,不包吃住,沒有額外福利。
常營街道環衛工領隊王崢告訴筆者, 他合作的清潔工基本上是附近退休的居民, 小區里擦樓道的都是六七十歲以上的工人,兩千多塊的工資還不夠交房租,年輕人根本不愿意干。“老人們在家沒事,容易跟家人發生矛盾,還不如出來干點活, 鍛煉一下身體。”
張偉決定再就業, 是迫于生計。張偉老家在河北,年輕時是鄉人民公社一名拖拉機維修工。張偉的老伴沒有退休金, 張偉退休后每月領的2500元退休工資,就成了老兩口全部的生活來源。
2500元只夠兩人日常開支。進入老年之后, 張偉和老伴陸續被診斷患有高血壓、動脈硬化和高血脂等老年病,到醫院看病,開一服藥就要花掉四五百塊。每張醫院賬單, 張偉的醫保每月可報銷80%, 而張偉妻子的新農合能報銷50%,每個月,他們還需要自己準備一千多元的醫藥費。這部分支出, 單靠張偉的退休金難以支持。
張偉夫婦雖有一個女兒,嫁到了北京,但女兒家并不富裕。女兒在家做自由職業, 女婿是快遞員,全家的收入不高,還有一個上初中的外孫女, 孩子的教育費是家里開支的大頭, 也很難承擔父母的養老費用。
思來想去, 張偉決定找份工作幫補生計。老兩口住在河北,相隔不遠的北京待遇更好。于是女兒和女婿把張偉夫婦接到了北京, 方便張偉在北京找到薪酬更高的工作。
不管是不是為圖財, 老人的再就業求職并非易事。出生于上世紀50年代的老人們, 年少時只有少數人接受過高等教育, 步入社會時,招工對學歷要求也不高。但眼下不同, 許多工作要求年齡與本科學歷,光學歷一項,就讓他們與當下許多工作機會絕緣。加上體力跟不上年輕人, 許多沒有一技之長的老人只能干一些臟、累且酬勞不高的工作。
60歲那年, 張偉成功應聘過北京市一個區級公有單位的保安。他年紀大,體力遠比不上年輕人, 用人單位之所以雇傭他是因為用工成本低廉。
根據國家規定, 年滿60的退休職工返聘時, 只能簽署勞務合同。和簽訂勞動合同不同,雇主無須為簽訂勞務合同的職工購買社保, 職工也無法享受工傷保險賠償。
當時, 單位以每月1400元的工資雇傭張偉,不負擔社保。在用工成本低廉的情況下, 像張偉這樣年齡在60歲上下的老人, 一些對體力要求不高的崗位其實愿意雇傭。
到了2016年, 北京市的勞動政策收緊, 社保中心按規定清退了所有60歲以上的職工。張偉后來得知,他們離職后,單位要按照新的用工規定, 招收一批60歲以下的員工,給他們上五險一金。
5
被餐廳辭退后到開三輪車前, 王兵咨詢過幾份在住宅小區當保安的工作。別人一聽他55歲了,連忙拒絕。“55歲來養老呢,只招50歲以下的。”一位招工負責人曾當他的面這樣說, 認為他的體力, 無法勝任住宅小區的安保工作。
臨近春節, 外地保安回老家過年了,實在找不到人,小區物業才招了王兵。也就做了一個月。春節后,年輕人們返回北京,王兵就被開除了。他很氣憤,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現在, 那些需要從十里堡搭車去單位的上班族也習慣了王兵的存在。
2020年初, 他突發腦血栓倒下后在醫院住了一個月。期間,手機都被客人打爆了,他只能拒單。后來腿逐漸恢復, 他不再需要拐杖支撐,但走路仍一瘸一拐,就又心潮涌動想去拉客。兒子勸他:“你都腦栓了,還去拉活兒,萬一再出什么事,房子都得賣了。”妻子每見他要出門, 就拿起木棍抽他那只欠缺直覺的腿:“我把你的腿打折了,你就出不去了。”
兩個月后, 王兵的雙腿都被抽腫了。家人仍勸不住他,只好作罷。
王兵說自己不缺錢, 之所以繼續工作,純粹是因為閑不住。
宅在家里的生活無法帶給王兵老人樂趣———王兵耳背又不識字, 看電視節目總是一知半解不得勁,家里也沒有多少家務可做,所以待在家里對他來說, 除去吃飯,就剩睡覺。
王兵說, 堅持工作多少也和他母親有關。他母親90多歲了,至今每天出去擺攤。他總覺得自己才60多歲就呆在家里度日, 還不如出門去,要么鍛煉,要么擺攤掙錢。以后數十年的日子,不能就在家中毫無波瀾地度過。
而當時失業在家之后, 張偉發現隨著收入一起失去的, 是他作為長輩的底氣。
賦閑之后, 張偉常常負責帶外孫女出門游玩。一次在外,外孫女說起,想吃一次麥當勞。想起去一次需要花掉好幾十塊, 自己一個月的退休金不多,負擔不起,他只能搪塞過去。但他很快發現,外孫女在那之后就不愿意跟他一起出門了。
“在她眼里。我是一個窮姥爺。”張偉說著,沒有停下手中清掃地面的動作。
當環衛工工資不高,3年來只漲薪100元,但張偉十分珍惜這份工作,因為它得來不易。不當保安之后,他四處找工作,一整條街上貼的招聘廣告他逐一看過, 跳過有年齡和技能要求的, 一個個打電話過去問,一無所獲。一度,他在路邊撿破爛, 每個月能撿兩三百塊。
當環衛工的工資, 張偉每月拿出一大半來補貼給女兒家,一個月所剩無幾。張偉不覺苦惱,有收入這點, 至少讓他在女兒女婿家能抬得起頭。
工作除了給老人們帶來尊嚴,還有成就感和被認同感。
從前, 顧璠乘車都是給別人讓座。有一次坐公交,一位七八歲的孩子看到顧璠花白的頭發,給他讓座。“那就像雷電打在我的腦袋上, 剛才我還跟一群年輕人一起工作, 突然間我就成為老爺爺了, 仿佛我馬上就要離開人世一樣,給我的觸動特別大。”
給孩子們補習英語這件事,不知不覺堅持了5年,與顧璠退休后第一份返聘工作的時間持平了。
每到周末, 孩子們都盼望顧璠到來,每周六日早上9點,他們提前坐好等待顧璠上課, 這讓顧璠收獲了久違的被需要感。
年輕時,顧璠意氣風發,作為技術骨干, 他在工地指導工人施工,爬幾十樓都沒有問題。
可當顧璠逐漸老去時,他猛然發現自己被社會邊緣化,成為被照顧的對象。“過去單位一出什么事,他們就說趕快把老顧喊來,他有辦法解決。后來,他們說這些事就不要麻煩老顧了,免得他跑來不方便。”顧璠失落地發現,自己已經不是公司的主力軍了。
起初他曾擔心自己教不好學生,“27分變28分就沒意思了”。好在, 學生的明顯進步讓顧璠感到滿足,“就像我在工地上參與的項目,在長安街上豎起了高樓大廈,所有的工程技術人員都感到高興。”自己晚年的余熱仍能給社會創造價值,這是他5年來能堅持下來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