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國勝


如果一切順利, 柴圓圓的經歷應該是一個浪漫的愛情故事。
2017年9月,從大連一所技校畢業后, 柴圓圓說服了不甚愿意的母親, 跟著實習時在一起的男友, 回了他的家鄉———營口蓋州市。
在那里, 柴圓圓通過58同城網站,在一家名為“營口車前程汽車服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車前程)”找到一份前臺工作,每月工資3000元。
除去畢業前的實習,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
柴圓圓的母親韓亞翠記得,女兒剛找到工作時她還問過:“你找的什么工作,正不正規? ”女兒告訴她公司是做車貸的,很正規,營業執照什么的都全, 讓她不用擔心。
工作近一年后, 車前程公司因為業績不好, 柴圓圓等一批員工被勸退回家。
2019年11月24日晚9時許,剛從蓋州坐高鐵到大連站的柴圓圓被警方帶走。
第二天, 姐姐柴慧接到了蓋州市警方的電話, 說柴圓圓已被刑拘,原因是她2年前上班的車前程公司,被定性為黑社會組織,她涉嫌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
2020年6月28日,蓋州市人民法院做出一審判決, 柴圓圓犯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詐騙罪,數罪并罰,執行有期徒刑3年6個月,并處罰金2.5萬元。
該案共判處29人,刑期從1年2個月到21年不等。因為人數眾多, 該案成為營口當年最大的一起涉黑案件。
其中除了案發時22歲的柴圓圓外,有一半“涉案人員”都是“90后”,多數具有大專以上學歷。其中最小的是1999年出生的王克新,他去車前程公司那年18歲,剛從大連一所中專畢業, 工作時間未超半年。最后,他也因跟柴圓圓一樣的罪名,被判處有期徒刑1年3個月。
一審判決后, 部分當事人和家屬們集體喊冤上訴。營口市中級人民法院受理后, 發現該案部分事實不清, 于2020年12月18日做出撤銷一審判決、發回重審的裁定。
2021年3月12日,一位被告人家屬從該案主審法官處得知,目前公安機關仍在對此案進行補充偵查,開庭時間待定。
女兒
2021年3月12日,在大連市一個小區內, 記者見到了柴圓圓的母親韓亞翠。這是她工作的地方,十幾年來她靠著保姆工作維持她和3個女兒的生計。
剛見面時, 她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 并跟記者及同行家屬道了兩次歉。一是說自己因為要照顧東家老太太沒法走遠, 只能讓我們來找她。二是她覺得自己在車前程涉黑案的申訴中, 沒有盡心盡力,感到愧疚。
而一談到女兒時, 她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懂事”一詞是她在講述女兒經歷時用得最多的形容詞。
柴圓圓13歲那年, 她父親意外身亡,家庭陷入困境。正在讀初二的她,不顧母親和姐姐勸阻,硬是輟學打工。那時她還算童工,很多地方不敢用她, 最后在大連一家服裝廠找到了工作。
韓亞翠說,那時女兒雖小,但工作很拼, 每天晚上回來都累得不行。姐姐柴慧記得,妹妹在服裝廠上班的那段時間, 整個人看著都快要瘦脫相了。她也多次勸妹妹繼續讀書, 但柴圓圓說要掙錢讓三妹好好讀書, 每個月發工資后把錢全都交給母親。
工作兩年后, 在韓亞翠東家的幫助和家人的極力勸說下,柴圓圓去了大連一所“技?!保ù髮T盒#┚妥x。
柴慧說,妹妹上了“技校”后,幾乎沒從家里要過錢,“學費生活費什么的,都是自己兼職掙的,就怕家里面負擔大”。
2017年畢業前夕, 柴圓圓在實習時跟同公司的另一實習生談了戀愛。
一開始,她和男友打算留在大連生活。但畢業后,男友一直沒找到好的工作, 覺得在大連買房無望, 就想帶柴圓圓一塊回老家。
韓亞翠其實不太愿意, 但女兒一直說男友對她很好, 家里條件也不差, 去了那邊也會生活得很好。最終,韓亞翠被說服,柴圓圓跟著男友去了蓋州。
在車前程工作后, 韓亞翠打電話問過柴圓圓的工作內容,“前臺,就是接待客戶,端茶倒水,有時還掃掃地”。
到后來庭審時, 韓亞翠才知道除了這些外, 女兒還會審核計算貸款應扣除的費用, 并在合同呈簽單上簽字。而就是這一點,成了她構成詐騙罪和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的重要證據。
她工作近11個月后, 車前程因業績不好,勸退一批員工。韓亞翠說, 柴圓圓是其中第一個被勸回家的, 老板說等之后業績好了再叫她回來。
等了良久,車前程再無回音,柴圓圓開始找新的工作。
在一家海鮮店當了幾個月收銀員后, 柴圓圓因嫌那里抽煙的人太多辭職。之后,她又去一個民辦幼兒園做前臺。
在這之前, 柴圓圓每個月要給母親交2000元, 但這份工作只有1500元工資。為此,她辦了一張信用卡, 每個月通過透支給母親轉夠2000元,然后自己再借錢、省錢和通過男友幫助來還信用卡。
這些都是女兒出事后, 韓亞翠才知道的。
車前程沒“前程”
在柴圓圓和王克新進入車前程時,公司已經成立一年。
2016年5月,福州錢包好車電子商務有限公司跟福建人王孫強個人合作開展押證不押車的車輛抵押貸款業務。在合作協議中,王孫強押證不押車車貸業務區域是遼寧營口和山西長治。
恰好, 錢包好車公司總經理陶亞梅在營口的好友郭慶望也計劃做車貸業務, 于是在陶亞梅的牽線下, 郭慶望和王孫強達成了合作。2016年10月,郭慶望在蓋州市注冊成立了營口車前程汽車服務有限公司。
王孫強公司的會計王培蘭證言稱, 王孫強在營口車前程投資了40萬元, 公司的法人是王孫強的朋友翁海蘭, 因為放款公司要求法人必須是王孫強的人。
郭慶望為公司股東, 但經營一段時間后, 郭慶望將自己40%的股份轉讓給了蘇震威, 也即該公司之后的總經理。
營口車前程完全套用王孫強廈門車前程公司的模式, 共用同一個產品大綱。整個公司人員,分為業務組、前臺組、后勤組、財務人員以及評估師5類。
公司成立之初, 王孫強曾派施亞珍(外甥女)、廖立星和董朝軍, 到營口車前程分別負責培訓前臺、擔任經理和培訓后勤。
但王孫強證言稱, 施亞珍只是去營口車前程開過一張銀行卡, 廖立星他認識但不知道他是否在車前程工作。
而廖立星父親提供給記者的廖立星跟王孫強的聊天記錄顯示, 王孫強在營口車前程公司成立時,曾催促廖立星趕往營口。在之后, 他也曾多次指導廖立星工作。
在營口車前程, 大多員工都將公司稱為是王孫強的分公司。但實際上, 王孫強跟營口車前程只是一種合作關系, 而非隸屬關系。
王孫強與福州中凱融資租賃有限公司(下稱“福州中凱公司”)合作, 福州中凱公司將貸款下放給王孫強, 之后王孫強再將錢下放給車前程, 車前程所有的貸款客戶均需經過福州中凱公司的審核。
還款的本息先由車前程交給王孫強,王孫強扣除相關利息后,再轉至福州中凱公司, 然后再將盈利所得按照股份比例與車前程分紅。
車前程的業務流程是, 業務員通過發布朋友圈廣告、發放小卡片等形式, 招攬急需用錢的客戶, 在介紹過扣費項目后將仍有貸款意愿的客戶帶至前臺并讓評估師對車輛估價。之后,再由前臺人員將客戶領進面簽室簽約。
簽約完成后, 后勤組負責安裝GPS和家訪(到貸款人家拍照、核實基本情況)。然后上報給出資方福州中凱公司審核, 通過后便放款。放款時,車前程會提前扣除GPS安裝費、家訪費、保證金等一系列費用。
合同簽訂后, 車前程將客戶車輛在車管所辦理抵押, 等客戶還完款, 福州中凱公司收到還款后出具還清證明, 客戶再去車管所解押車輛。如果客戶發生逾期情況, 車前程會將客戶車輛拖回公司, 再向逾期客戶收取違約金和拖車費。
但一審判決認為,郭慶望、蘇震威等成立的車前程公司, 超范圍經營車輛抵押貸款業務, 通過任意設置收費項目、肆意認定違約、虛增債務等“套路貸”手段從事違法犯罪活動, 獲取非法經濟利益。形成了以郭慶望、蘇震威2人領導, 多人參加的黑社會性質組織。
其中,郭慶望為實際控制人,蘇震威為總經理,負責公司運營,決定放貸業務,指揮他人催收。業務組成員長期以“利息九厘九,押證不押車” 吸引急需用錢的用戶上門,故意隱瞞多項收費。前臺組成員故意不讓客戶看清合同具體內容, 誘騙其簽訂主要條款空白的借款抵押合同且單方面保留合同。
放貸前,后勤組對借款人的住址、經濟情況等信息進行家訪, 為后續討債做準備; 放貸中,以“服務費”“保證金”“GPS安裝費” 等名目預先扣除高額費用。
在客戶還款階段, 單方面認定違約,擅自拖、扣車,以“暴力”或“軟暴力”方式索要高額“違約金”“拖車費”。
涉黑
2019年11月24日晚8點多,柴圓圓打電話告訴母親自己已經在高鐵上,一會就到。9點多,柴圓圓又來了電話, 說自己公司有事要著急回去。韓亞翠不放心,讓她明天早上再趕過去, 但女兒說男友過來接她了。
第二天, 柴圓圓男友來了電話,說從昨晚9點后就聯系不上她了。韓亞翠以為是他倆鬧了別扭,但經過再三追問,男友一直否認。
這時韓亞翠才意識到出事了。映入她腦海的是很多個社會新聞的結局———“女兒可能沒了”。
韓亞翠心急如焚, 跑去找之前認識的會“算命” 的神婆處求問,對方說“人沒死,不在法院就在醫院”, 韓亞翠這才稍有點安心。
柴慧在母親去“算命”的時候跑去報警, 但因失聯時間未超24小時而無法立案。沒過多久,她接到了蓋州市公安局的電話, 說柴圓圓已被刑拘。
柴慧和韓亞翠都清晰記得,當初給那個帶走柴圓圓的警察打電話時,對方說“柴圓圓我們是又想抓,又不想抓,要不是看她年紀小,早就抓了”。
柴圓圓被刑拘幾個月后,男友有了新戀情, 她的信用卡也在她進看守所后, 被男友刷了兩萬多元。
原以為的浪漫愛情故事,因為那未滿一年的工作經歷, 突然間成了一個悲劇。韓亞翠悔不當初,“要不是處這么個破對象,我家圓兒也不至于到現在這個地步”。
但她最難以釋懷的并非女兒這段戀情, 而是所背負的突如其來的罪名。
在她的印象里, 黑社會都是打砸搶燒的壞人, 不可能是自己從小異常懂事的女兒。她也想不通, 手續齊全的公司為何會突然成了黑社會。
王克新的父母有著同樣的不解。兒子中專畢業進入車前程時,剛滿18歲,在他們眼里,他依然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僅僅因為在車前程工作了不到半年的時間,就背上兩項罪名。
“黑社會”
2017年是車前程發展的黃金時期,因為業績好,還在蓋州市鲅魚圈開了分部。但短短一年后,公司業績下滑, 不少員工被辭。此時,車前程跟王孫強、放款方之間的矛盾也開始出現。
該案中一位家屬辯護人告訴記者, 該案起因于福州中凱公司的一次報案。2018年后,王孫強和車前程因為利潤分配問題發生矛盾, 蘇震威等私自將客戶還款截留, 導致福州中凱公司收不到錢款。
該家屬辯護人說, 起先蓋州市公安認為福州中凱跟車前程的矛盾屬于債務糾紛,屬民事行為,拒絕立案。但之后沒多久,卻以車前程涉嫌黑社會性質組織罪立案。
立案后,蓋州警方4個月完成偵查, 檢察院接卷后45天予以起訴,法院2天結束庭審。
2020年6月18日開庭那天,韓亞翠一看到女兒柴圓圓出來就開始哭,都沒看清女兒當時的樣子。但她記得, 在審判長問到是否認罪時,柴圓圓拒絕,并當庭翻供,稱供述里所寫的并非是自己所說。
“當天晚上在審我的時候嚇我,要放狗咬我,又要打我,很多話都不是我說的, 是他們給我寫的?!?庭審錄音中柴圓圓如此說道。當天庭審中,大部分被告拒絕認罪。
第一天庭審結束后, 包括韓亞翠、吳野、劉峰等家屬在內的幾位家屬都被各自一審律師勸說,讓被告人認罪, 這樣可以減輕刑罰。經過糾結后韓亞翠等聽了律師的勸告,第二天開庭時柴圓圓、劉峰等紛紛認罪。
一審判決下來后, 韓亞翠等都覺得自己孩子或親人受了冤屈, 他們怎么也想不通正常上個班怎么就成了黑社會。
韓亞翠等不能理解, 既然車前程是黑社會組織, 為何公司法人和大股東王孫強沒有任何責任。
于是包括柴圓圓在內的24人提起上訴, 各自家屬同時向省級和國家級有關部門申訴。
等到營口中院做出撤銷原判發回重審的裁定, 韓亞翠等開始覺得案件可能有了好的轉向。
在家屬提供的一份“關于營口車前程‘黑社會錯誤定性致政法領導的情況說明”中,二審代理律師提出車前程被定性為黑社會組織過于牽強。按照《刑法》要求,黑社會性質組織必須同時具備“組織特征”“經濟特征”“行為特征”和“危害性特征”。該“說明”詳述了車前程不符合黑社會性質組織的原因:
首先, 車前程公司是合法成立的,目的也僅是經營獲利,本質上是在開展民間服務活動, 而非犯罪。公司對員工的入職和離職沒有任何控制行為, 反而員工的流動性很大。在涉案的29人中,最短的只工作2個月(劉峰,判處有期徒刑1年8個月),其他大多是半年和不足一年。
其次, 暴力性是行為特征的核心, 本案中沒有任何一起是郭慶望等有意策劃、組織、安排的暴力性犯罪。僅有的一起非法拘禁事件中,也存在證據不足的情況。
再者, 一審判決中提到的虛設債務、強迫、暴力催債等行為,只有言辭證據支持, 且存在先后矛盾之處。而且,車前程在獲得經濟利益后, 并沒有出現壯大組織和以黑護利的情況。
最后, 車前程在催債時多用訴訟方式解決, 只有少數進行拖車處理。而且車前程在營口地區并未形成行業壟斷或控制, 只是眾多車貸中介中的一個, 并與行業中其他公司保持良好的合作關系。
“說明”還指出,同樣曾在車前程工作超幾月的其他員工,并沒有被公訴。另外,該案中一被告吳野,被認定為公司分部經理,判處7年3個月有期徒刑。但家屬告訴記者, 吳野在鐵路局有正式工作, 只是因為他妻子在車前程分部工作,所以他經常去那里,就被認定為經理。吳野單位出具了其當時的考勤記錄和工資流水,其銀行賬單中也從未有車前程的工資交易信息。
該案中目前唯一一位取保候審的被告殷照龍也告訴記者,作為業務員, 在跟客戶談業務時從未故意隱瞞收費項目, 都是直接拿產品大綱給客戶看, 客戶同意后才帶至前臺。
曾在車前程貸過款的陳姓用戶也向記者證實, 當時他在跟業務員鄒海洋溝通時, 對方詳細講了各種收費項目,并無隱瞞。但他表示,在第二次貸款逾期后,蘇震威的確曾私自拖過他車。
該案目前仍未有定論, 但這類年輕人或大學生涉黑的案件并非孤例。
2019年9月20日,河南固始縣的李輝因涉嫌參加黑社會組織罪被當地警方抓獲, 那天是他考上教師后第一天上班, 從學校直接被帶走。
李輝父親告訴記者,2年前他兒子曾在當地一個煙花爆竹公司實習8個月,每月工資3000元。實習期間他是該公司“稽查隊”成員,專門負責舉報當地無證經營、運輸煙花爆竹者,期間共參與8次舉報行動。
2年后,該公司因涉嫌壟斷經營等被定性為黑社會性質組織,李輝最終因犯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尋釁滋事罪,數罪并罰,判處有期徒刑3年6個月,并處罰金2萬元。
李輝父親也不解, 兒子去實習的時候根本不知道這種公司可以算黑社會組織, 而且他們舉報的都是無證經營者, 還是舉報給當地派出所,對方也受理舉報,為什么還會犯罪?
除了追問他們眼里的普通工作為何會招致牢獄之災外, 家屬們更擔心,留下一個“黑社會”的案底后, 這些年輕孩子們和他們后代的未來會被關上多少扇機遇之窗。韓亞翠擔心,柴圓圓的妹妹今年就要高考,平時成績很好,姐姐的事情會不會影響她去好點的學校。
王克新的父母現在不愿意過多談論這些, 還有一個月兒子的刑期就滿了, 他們的打算是等王克新出來后,盡快讓他成家,然后過跟他們一樣最普通的農村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