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瓶子

田文海

河

不覺間

我又來到熟悉的河邊

——盡管這里，已很難再叫河了

曾經豐沛的水流

早已干涸

只剩淚痕樣的遺跡

和散亂的石塊

遠遠望去，河床陳列著

擠作一團的干燥

和寂寞

但肯定有些什么

仍在空蕩蕩的河床上流著

讓我一次次來到這里

長久駐足

凝神于這空曠

秋 日

在山頂，我停了下來

俯瞰這個被我長久忽略了的

世界。陽光清朗

深秋斑斕的山野美如幻覺

將我因熱愛、憂慮

而墜入虛無的心

又緩緩恢復了愛意

——是的，不必悲愁

看這山河從容，云淡風輕

仿佛從不曾歷經那么多災難，困厄

它們以永恒的沉默

消化了所有掠奪、殺戮者的

野心和骨殖

清 明

一年中，至少在這一天

我能和祖先們說說心底的話

說說我在人世

五味雜陳的生活

這些在泥土中沉睡多年的人

是我另一個世界的親人

他們和無數卑微的人一樣

曾懷揣高不過蒿草的愿望

帶著被戲謔、被拋擲、被忽略的命運

在這片土地上勞作，掙扎

度過比土層掩埋

更黑暗寒冷的時光

此刻，我給已化身為青草的他們

焚香、敬茶、敬酒、叩頭

沉默地表達著

我之為他們后裔的感激

——感謝先祖，在顛沛流離中

仍予一代代晚輩

以德行的良善

以黑白分明的愛憎

以做人的基本

活著依舊艱難

但因著你們

靈魂里的看護和扶助

我們在人的道路上

從未偏離太遠

寒 衣

他熟練地從貨架上

取下小小的、薄薄的、紙質的

褥子被子鞋子褲子衣服帽子

以及面額不等的冥幣

整齊地疊放好

用白紙包裹，粘貼妥當

黑筆寫上祭拜的字句

和我父親的敬稱

落款是我和弟弟的名字

我們付錢，出門坐車

拎著這輕輕的包裹，去故鄉

給父親送過冬的衣物

十幾年了，蓋著厚厚的土層

他仍給母親托夢

說，他冷

樂 器

你體會過

心空空的那種感覺嗎

像一個瓶子

被騰空里面的內容

或許是

儲存多年的醇酒

終于喝光

或許是過了期的農藥

被遺憾地倒在地頭

瓶子隨手扔在一邊

每當風起

那空空的瓶子

嗚嗚響著

多像一個人

失去心愛之物時

空茫的嘆息

又像確知終于失去后

輕緩的噓聲

釀

我曾用心釀過

一壇醇酒

每天我都要啜飲幾杯

平凡的日子

因此充滿奇異的酒香

不覺有天

酒終于喝完了

再也倒不出一滴

壇子閑置著

像個空虛的象征物

仿佛里面從未盛放過

那些燙心的火焰

后來壇子不小心被打碎

一堆破碎瓷片

仍散發裊裊余香

惹人傷懷

朋友勸我

想喝就再釀一壇吧

我笑了笑

——他們哪里知道

釀造那壇酒

我耗去了滿腔心血

半生時光

蝴 蝶

晨光中，一只蝴蝶

停留在院子里的格桑花上

這是2020，庚子年的深秋

這一年，悲傷的事太多了

陰雨綿綿的日子太多了

天色的突然放晴

像一種特別的饋贈

只是，立冬在即

秋風加劇了它的力道

我不時打著寒顫

蝴蝶小小的身體

也打著寒顫。從一朵花

挪到另一朵花上

忙碌地采集著

最后的花蜜

它辛勞的樣子

像極了人群中的大多數

不一會兒

它飛走了，像一片枯葉

被秋風追攆而去

這一刻，滿園的格桑花

和我同時打了個寒顫

外 婆

冬日暖陽下

母親給外婆洗頭，洗腳

我給外婆剪指甲

八十七歲的外婆

乖得像個孩子

看我剪完手指甲

再剪腳指甲

表情慈祥又恍惚

已經一年多了

外婆時而清醒時而糊涂

經常認錯人做錯事

有時把我的母親——她的女兒

叫姐姐

更多的時光

在昏睡中度過

我觸摸著外婆蒼老的皮膚

看時間留在上面的痕跡

看她的手腳被歲月

塑造成枯枝

八十七年的光陰

在我手中呈現出

驚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