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贈

葛筱強

答 贈

一場從黎明開始的雨

就要抵達黃昏的寒蟬了

遠方的朋友來信說

他那里仍是花團錦簇

仍有成噸的陽光

落在生活的塵埃里

而我卻越來越喜歡

聆聽夜里蟋蟀的叫聲

它懷抱不日將歇的

豎琴，現在仍然能夠

讓漲滿衣袖的悲哀之霧

在無盡的睡夢中脫逃

庚子處暑雜詠

秋天越來越深了

一個在黑夜中眺望北斗的人

是值得贊美的，一個獨自走在山中

忽然為一座湖泊沉默的人

也是值得贊美的

我想說的，是一只亞麻色的

不知名的鳥，在搖蕩的曙光中

孤單地飛翔于湛藍的天空

因為熱愛，而變得無枝可依

過石鏡山

在月山以西，或

茶嶺以南，所有奔赴

他鄉的人，都可

以巨石為鏡，以蓮界

為慈航，慢慢照亮

一滴水里的黑夜

和野鴿子幸福

或痛苦的一天。只有

長路可以當歌啊

在越來越笨拙的時間里

在幸存者的截句中

當我讀到洪水的遺址

和果園里的愛情

讀到壇子里的莊周

以渾曲思念前生

我必可以采摘葵花

目擊肉體的死亡

必可以九盞燈里的

木頭，為土地上那道

深深的傷口作證

月光曲

很多年沒有在鄉下的

矮屋里，聆聽月光走進房門的聲音了

忽然想起五歲那年秋天的黃昏

在田地里勞作了一天的母親

踩著月光趕回家中，她

一邊點燃灶火煮飯，一邊

和略顯笨拙的我說，今年的

向日葵籽粒飽滿，仿佛每顆籽實里

都盛滿了明晃晃的月光

雪夜答友人書

此時此地的雪，早已不是

當年我們談論蕭紅與肖邦的雪

也不是鳥落不驚的月光深處

彼岸的雪，但它讓我想起

某年冬天的那個雪夜，一盞燭光下

我們背對著北斗和年邁的梭羅

各自說出河流與湖水之間的

激情與傳統，而對于積雪之下的

古典主義，是否能夠經過

這些年記憶的喪失與明晰

融化為夢境中恍惚的現代性

我至今仍舊無法回答

到芬蘭車站，給威爾遜

到芬蘭車站去，就是到夢想

無法抵達和破碎的地方，或者說

到芬蘭車站去，就是用歷史的

反光鏡，抵達午夜的哀歌深處

而歷史哲學的鑰匙，真的能夠

打開歷史這把生銹的鎖頭嗎？

當具體的生活完全退潮

并隱沒于歷史的泥淖之中

當命運的炮彈，落入

我們身體里的邊境，我們是否

依舊能夠在時代的琴鍵上

成為被遺漏的音符？是否依舊能夠

在歷史宏大的敘事中擺脫厄運

并點燃贖罪的蠟燭？

縮影，給葉芝

朱頂雀的翅膀

還能夠拍醒傍晚的

月光嗎？在我們的內心

深處，只有暮光中的

五十九天鵝，才能夠

喚醒時間巨輪中的

記憶，只有堆滿礁石的

湖畔，才能夠讓柯爾莊園

與科爾沁草原上空

群飛的生靈凌空筑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