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超建,孫燕京
(1.廣西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與旅游學院,廣西 桂林 541001;2.北京師范大學 歷史學院,北京 100875)
“巡檢”一詞,最初為巡邏、巡查之意,并不是地方官職。至唐代,“巡檢”才具有巡查和地方官職的雙重含義。①開成三年(838),圓仁一行在揚州開元寺碰見巡查私自買賣鐵巡檢人。白化文對“巡檢”作注如下:巡檢,往來檢查,地方管理公安的小官,也叫巡檢。參見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白化文等編校,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2年,第63頁。唐與五代時期設置的巡檢司,對宋及至終清一代,都具有重要的影響。巡檢司作為縣轄政區重要的行政機構之一,近年來受到了學者的關注與重視,并取得了較為豐碩的研究成果。②關于巡檢司研究的成果頗多,代表性成果主要有:李華瑞《西夏巡檢簡論》,《中國史研究》,2006年第1期,第127-136頁;申萬里《元代學官選注巡檢考》,《中央民族大學學報》,2005年第5期,第73-79頁;賀躍夫《晚清縣以下基層行政官署與鄉村社會控制》,《中山大學學報》,1995年第4期,第82-89頁;胡恒《“司”的設立與明清廣東基層行政》,《清史研究》,2015年第2期,第111-136頁;胡恒《清代巡檢司時空分布特征初探》,《史學月刊》,2009年第11期,第42-51頁;王偉凱《明代湖北八府的巡檢司設置與分布》,《湖北大學學報》,2006年第3期,第365-369頁;王偉凱《試論明代的巡檢司》,《史學月刊》,2006年第3期,第49-53頁;趙思淵《明清蘇州地區巡檢司的分布與變遷》,《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2010年第3期,第33-48頁等。綜合來看,這些研究成果多是關于內地與沿海地區巡檢司的研究,而相對清代烏魯木齊地區的巡檢司研究涉及較少,僅就其設置、分布作了簡要歸納,缺乏較為深入細致的探討。③關于清代新疆巡檢司的設置與分布等方面可參見胡恒《清代縣轄政區研究》,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1年,第224-230頁。鑒于目前研究現狀,筆者搜集了相關歷史文獻并在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對清代烏魯木齊地區巡檢司的設置、職能、裁撤、性質等進行了較為詳細的探討,進一步揭示出巡檢司在維護烏魯木齊地區社會穩定中所起到的作用,并與其它區域的巡檢司進行了對比,亦體現了不同區域的巡檢司所存在的差異性。
清朝定鼎北京后,為加強鄉村社會的控制與治理,延續了前代巡檢司制度并不斷加以調整,“使其在地方行政中初步具備了‘準政區’功能,這也使巡檢的性質發生了重要變化,成為清末至今‘縣下設治’的源頭之一”[1]。巡檢司作為封建王朝控制與治理鄉村社會的主要手段之一,至清末于一些必要之區仍然存在。
乾隆二十四年(1759),清政府平定了大小和卓叛亂,統一了天山南北。為維護西北地區的穩定,清朝沿用了歷代封建王朝“移民屯墾,以邊養邊”的政策。軍屯先行,隨后民屯、犯屯、商屯、回屯等多種屯墾并舉,經過二十余年的農業開墾,烏魯木齊地區已成為新疆糧食的主要產區和軍糧供應基地。后隨著移民的增加,鄉村社會治理成為政府考慮的首要問題。最重要的是,當時烏魯木齊地區鄉村社會面臨著較多的特殊狀況:一是周邊地區及部落等外部勢力向新疆地區時常“侵擾”;二是地方政權還沒有系統建立,難以進行有效控制與治理;三是屯墾民眾的構成比較復雜,僅依靠地方行政力量,難以保障區域安全;四是終清一代,烏魯木齊地區地廣人稀的特點,于很大程度上難以維護該地區的社會穩定。因此,具有軍事性質的巡檢司得以設置,并成為當時維護社會秩序穩定與區域安全的重要機構。人口稀少,較多地方縣治設置的時機尚不成熟,只能設置巡檢司,以軍事輔佐行政的方式,維護區域穩定。從乾隆二十四年(1759)最早設立的吉木薩爾巡檢司至宣統二年(1910)年奇臺巡檢司的廢棄①宣統二年(1910),奇臺縣城分東、西、南、北四區后,老奇臺(即奇臺巡檢司轄區)屬東區。民國元年(1912),此地方為老奇臺街。民國29年(1940),此地為東鄉,駐有鄉公所,警察局派出所,稅務所等機構。自宣統二年以來,再無奇臺巡檢的記載。詳見奇臺縣史志編纂委員會《奇臺縣志》,烏魯木齊:新疆大學出版社,1994年,第54頁。,巡檢司在烏魯木齊地區共存在150余年,其設置與裁撤情況統計如表1。

表1 清代烏魯木齊地區巡檢司的設立、裁撤情況②根據官修《清實錄》第16-22冊中的相關記載進行梳理統計,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鐘興麒等校注《西域圖志校注》,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410-411頁;和瑛《三州輯略》,載《中國方志叢書·西北地方》(第十一號),臺北:成文出版社,1968年,第32頁;《陜甘總督勒爾謹奏為新疆巡檢經管倉糧應設斗級(計)事》(乾隆三十八年八月初三),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檔案號:03-0133-049。
由表1 可知,乾隆二十四年(1759),清朝戡定新疆,烏魯木齊地區的縣治設置尚不成熟,具有軍事性質的巡檢司便成為穩定社會秩序的重要機構,并得以普遍設置。后來隨著移民的不斷增加,縣治設置條件日趨具備,巡檢司或裁或廢或移或升為縣,但大多數巡檢司則成為設縣之源,如昌吉縣、呼圖壁縣等。③乾隆二十五年設昌吉巡檢,乾隆二十八年將巡檢移駐呼圖壁,同時設寧邊州同。詳見官修《清實錄》第17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第828 頁;乾隆三十八年在寧邊州同轄區的基礎上設昌吉縣。詳見官修《清實錄》第20 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687頁。乾隆二十八年將昌吉巡檢移駐呼圖壁,改稱呼圖壁巡檢,光緒二十八年八月,昌吉縣所屬之呼圖壁巡檢,改為縣丞一員。詳見官修《清實錄》第58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650-651頁。宣統二年(1910),奇臺巡檢司被廢棄,自此巡檢司徹底退出了烏魯木齊地區的歷史舞臺。巡檢司或裁或廢或移或升為縣,除行政建制日趨成熟外,還與同治、光緒年間民團建立及地方鄉紳勢力崛起有緊密聯系,他們于很大程度上承擔了巡檢司的職能,且成為鄉村社會控制的主要力量。“然治兵之官多、治民之官少,已有偏重之勢。”[2]巡檢司就是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得以設置,且隨著社會環境的變遷或裁或廢或移。賀躍夫認為:“晚清時期,隨著人口的巨大增長與鄉村社會管理復雜化,基層官署(主要是巡檢司)編制非但沒有增加,反而減少。從它們的消長中可以動態地把握太平天國以后的鄉村社會控制中,代表皇權的官治與紳權自治之間關系的變化。”[3]
乾隆二十五年(1760),設昌吉和羅克倫兩處巡檢司,并建立了較為成熟的巡檢司衙門體系。巡檢司衙門除設有巡檢一名,還設有“攢典、斗計(級)、皂隸、弓兵、民壯、馬夫等,還附設監獄”[4]123。且對各種吏役的條件都有不同要求,但共同點是由身家清白的民人承充,于年齡、體質、文化程度諸方面均有一定的要求。如弓兵、民壯,他們衡量標準必須是年齡適中、身體強壯,并不能犯有前科,這是他們所擔負的職能所決定的。“差役有緝捕人犯、行刑、管解之責,亦非年未及壯、臂力輕弱者可以充當。”[5]“弓兵、民壯負責守護城池、倉庫、監獄等緊要處所,巡檢出入亦調充隨從。”[4]46且弓兵、民壯維護地方治安,責任重大,所以巡檢司衙門中的弓兵、民壯人數也最多。
巡檢司的弓兵具有兵勇性質,因為像內地那樣的民兵制并不符合烏魯木齊地區的實際。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地廣人稀的特點,百姓多散居鄉野,一旦有事,短時間內民眾不易聚集,根本沒有足夠的力量從事民兵之職。作為縣轄一級的行政機構,巡檢的待遇與知縣、縣丞亦有明顯差別。如“昌吉縣知縣傅明阿,滿洲鑲白旗人,四十二年八月調。養廉六百兩,俸銀四十五兩,公費七百兩;瑪納斯縣丞徐維竣,江西新建縣人,三十九年十月調。養廉四百兩,俸銀四十兩;呼圖壁巡檢黃月英,徽州休寧縣人,四十二年十一月調。養廉二百兩,俸銀三十一兩五錢”[6]。從史料中可看出,巡檢在養廉銀與俸銀等方面不僅明顯低于同時期的知縣,而且與縣丞相比,亦有較大的差距。“古城巡檢一員,駐該城彈壓地方,歲支養廉三百兩、俸銀三十一兩五錢;攢吏一名,各役七名;迪化巡檢一員,駐迪化舊城,歲支養廉三百兩,俸銀三十兩五錢,攢典一名,各役七名;呼圖壁巡檢一員,駐該城,經收右營田倉糧、彈壓地方,歲支養廉三百兩、俸銀三十一兩五錢,攢吏一名,各役七名。”[7]111即使同一區域內,由于巡檢司所駐地理位置不同,承擔的責任亦有所差別,巡檢的俸銀也略有差異。除弓兵與民壯具有軍事特征外,其它各項雜役與縣府設置有較大的相似性,且建立了較為完善的衙門體系,各吏役都有額定的俸祿與口糧(見表2)。這樣可以解除他們生活上的后顧之憂,一定程度上保證他們能夠恪盡職守,有利于維護區域穩定。

表2 古城巡檢司衙門設置及俸祿情況一覽①《古城巡檢賦役全書》,咸豐三年(1853)刊本,甘肅省圖書館西北文獻特藏室。
相對于烏魯木齊地區巡檢司衙門的設置,吐魯番地區辟展巡檢司衙門設置與吏役的俸祿情況如下:
辟展巡檢一員,歲支養廉銀三百兩,署任減半不扣減。俾職自光緒十八年四月初一日起至閏六月底止,連閏攤算。除每兩減平六分外,實領庫平銀肆拾叁兩叁錢捌分肆厘。又卑職系綏來縣典史實缺,支養廉銀貳佰兩,例領半廉。自光緒十八年四月初一日起至閏六月底止,連閏攤算,除每兩減平六分外,實領庫平銀貳拾捌兩玖錢貳分叁厘。
書辦一名,照章月支薪工銀肆兩捌錢。自光緒十八年四月初一日起至閏六月底止,計四個月,叩小建三天。除每兩減平六分外,實領庫平銀壹拾柒兩伍錢玖分陸厘。弓兵四名,皂隸二名,馬夫一名,照章月支工銀貳兩。自光緒十八年四月初一日起至閏六月底止,計四個月,內扣小建三天。除每兩減平六分外,實領庫平銀伍拾壹兩□□□□□□
以上總共實領庫平銀壹佰肆拾壹兩貳錢□□□□□□。[8]
結合表2與劈展巡檢司衙門職官、吏役設置及俸祿的比較來看,新疆不同區域的巡檢司衙門中的吏役設置,除數量不同外,其它方面大致相同。“清代書吏無工資,主要收入靠陋規與舞弊。”[9]可見與內地相比,清代烏魯木齊地區巡檢司衙門的書吏都有固定的薪水與口糧,減少了他們向戶民索賄的動機,某種程度上也減輕了轄區內民眾的負擔,對維護區域穩定起到了積極作用;從另一方面看,也可能是因所轄區域內人口較少,如內地那樣,吏役僅靠各種陋規與舞弊亦不能滿足其生活之需有關。
從巡檢司的最初創置至終清一代退出歷史舞臺,其職能經歷了一個不斷變遷的過程。晚唐至五代,巡檢司只是一種差遣而非官職,主要是在京師、重要的州郡及邊防重鎮等地設置,具有“緝捕盜賊、維持治安、鎮壓動亂、監視地方軍閥勢力”[10]等職能,以加強對地方的監督與控制。“巡檢衙署從市鎮移駐到村落,不但加強了鄉村的防衛力量,也鞏固了縣境周邊地區的治安。”[11]巡檢司的職能隨之發生了相應改變,除監督職能外,緝捕鹽、鐵走私及收取相關稅收以增加財政收入則成為主要職能。“洪武二十六年定,凡天下要沖去處,設立巡檢司,專一盤詰往來奸細及販賣私鹽,犯人、逃軍、逃囚,無引面生可疑之人”[12],以達到“山川險隘,到處巡邏。村落居民全無騷擾,軍民商販得以自在通行,而盜賊奸徒不敢公然來往”[13]的目的。與內地巡檢司相比,由于特殊的地理環境與人口結構,烏魯木齊地區巡檢司除與內地巡檢司具有的共同職能外,還具有特殊的職能。如乾隆二十四年(1759)設立的吉木薩巡檢司,其功能主要是“管理民屯糧食收支、監放軍糧與地方防務”,且“乾隆四十二年,移寧邊城巡檢,分駐呼圖壁城,并設左營游擊、守備、千(總)、把(總)等官,駐兵六百以資屯防。復于城西三十里蘆草溝筑堡一座,設防御千總一員,就近征收屯糧”①參見佚名《昌吉縣鄉土志》,載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邊疆史地研究中心《新疆鄉土志稿》,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微縮復制中心出版,1990年,第85頁。。烏魯木齊地區巡檢司職能比較復雜,但維護區域社會穩定則是首選。至晚清,由于時局發生較大的變化,巡檢司的職能也隨之發生了明顯改變。總體來看,大致可歸納為以下四個方面:
1.彈壓地方,緝捕盜賊,維護治安
乾隆二十四年(1759),戡定新疆,自二十六年(1761)起,在政府的資助下,利用河西地區發生較大自然災害之機,開始從甘肅河西地區向烏魯木齊地區進行大規模的移民,至乾隆四十六年(1781)止,二十余年間,通過各種形式的屯墾,移民達十余萬人,②參見劉超建《異地互動:自然災害驅動下的移民——以1761—1781年天山北路東部與河西地區為例》,《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13年第4期,第58-66頁。但各屯墾移民的構成復雜、良莠不齊,嚴重影響了社會秩序的穩定。新疆建省后,為迅速恢復因戰亂破壞的農業,遣犯成為當時補充勞動力的主要來源之一,對他們的監督也由過去的官兵改為鄉約,“由地方官酌量多少,隨處安插,交鄉約領保。分撥荒地,與平民櫛戶錯壤,犬牙相接,出入守望,同茲作息,使其有所糾察。仍飭地方官按季查驗,以昭慎密。……俾資鈐束”[14]。作為鄉約、甲長等鄉村管理人員,手中沒有任何武裝力量,對遣犯的監督明顯缺乏約束力,所以遣犯潛逃事件屢有發生。除遣犯外,流民、盜匪亦是危害社會穩定乃至誘發動亂的主要根源。楊增新對當時流民情況給予了分析,認為他們如果得不到妥善安置,將成為社會動亂的重要誘因。
該流民萬里運來,舉目無依,窘受饑寒,不免坐受其困,此猶指馴良者而言。若殊黠者,流勢必因窮極無聊,流而為匪。新省土著人民,無諭蒙、哈、回、維尚安耕種。鑒惟客籍游民,有身命而無財產,開山立堂,誘人入會,無時不以破壞為心。[15]當時的新疆邊瘠,布、哈相錯,民族紛雜,吏才乏貲用匱,清季受協餉已不易維持。[16]
可見,對于流民的安置,一旦處理不當,將會成為社會動亂的根源,所以巡檢司對維護烏魯木齊地區社會穩定具有重要作用。呼圖壁“巡檢一員,駐該城,經收右營田倉糧、彈壓地方”[7]111。族別龐雜,再加上“社會動亂和蕃、漢錯處,無房輻湊。多游勇、流氓、哥老會匪,性習梟桀”[17]。無疑,這樣的人口結構更增加了社會治理與控制的難度。此外,從巡檢司衙門設置來看,弓兵和民壯是主要差役,人數最多。弓兵具有國家軍隊的性質,而民壯則是民兵,采取軍民結合的雙軌控制體系,以維護區域穩定。尤為重要的是,流民、遣犯等均安置在鄉村從事屯墾,巡檢司駐于村鎮,一旦發生遣犯盜竊、逃跑、動亂等事件,鄉約、農官等能夠在第一時間內報告給巡檢司,可以得到及時有效的處置。
2.緝捕逃犯、逃軍
清代烏魯木齊地區特殊的人口結構,尤其是遣犯占有較大的比例,甚至整個村莊的居民都是由遣犯組成,如安寧渠鎮的四十戶、保昌堡,瑪納斯縣樂土驛等。為加快農業的恢復與發展,地方官對勞動力的需求幾乎達到了饑不擇食的地步。在政府幫助下,遣犯得以在烏魯木齊地區得到大量安置。
省發新疆助墾人犯陸續到配,分據安插。計迪化縣屬已安三百戶,其余人犯直隸等省擬于奇臺、阜康、昌吉、綏來四縣各安百戶,以次推及濟木薩、呼圖壁并鎮西、庫爾喀喇烏蘇等所及精河各處。惟查各省咨報起解人犯已有一千五百余名,而隨帶妻室子女者不過十之一二。……現據迪化、奇臺等縣前后報逃十余名之多,均經勒限嚴緝,并通飭協緝各在案。查原定遣犯章程,十戶派一屯長,五十戶派一屯正,并有委員、鄉約層層鈐束立法,本極周密。何敢分久逃逸?尚復成何事體,亟應設法嚴挐,……若單脫逃外,非于大道潛行,即向草地行走,應飭有遣屯各屬,將逃犯年貌、籍貫、箕斗查明造冊,……酌派明干識字哨長或千、把等官率帶營勇十數名擇要設卡,……遇有身無執業路票、行蹤可疑之人,嚴密盤詰。……即由各地方官移會各防營派隊修筑卡壘,撥兵嚴查通報、查考。其余各屬要隘尚多,應由各地方官切實查明會營辦理,并傳諭各鄉約一體留心訪查,毋稍疏懈,是為至要。[18]
由此可見,緝捕逃犯亦是巡檢司主要職能之一。左宗棠收復新疆后,烏魯木齊是安置遣犯的重要區域。而對于遣犯來說,本身對政府就有各種不滿情緒,再加上從內地發配到烏魯木齊,對自然環境難以適應以及遠離家鄉等,導致遣犯逃跑事件的頻繁發生。對于逃軍而言,亦是如此。清代軍隊中,營勇多屬于好惡無賴之徒,他們當兵的目的就是為了逃避農業勞動。當他們被調往新疆后,不但承擔邊防任務,還要參加屯墾及各種雜役,于是出現逃軍之事亦不少。①參見劉超建《從清代新疆屯墾政策的角度談屯田與生態環境的關系——以天山北路東部屯墾為中心》,《干旱區地理》,2015年第2期,第391-402頁。逃犯,在清代檔案等文獻中亦多有記載。
解四兒,年三十二歲,身中,面麻帶髯,左右手三斗七箕,系直隸屬州人;王況登,年二十三歲,身中,面紫帶髯,左手五指箕,右手無名指斗,食指箕,焦忻州人;李狗兒,年二十七歲,身中,面黃帶髯,左手大,二指箕,食指斗,右手大,四五指斗,食指箕,宜懿宇州人。[19]248
阜康縣王署令廷贊詳稱:……據遣屯甲長孔光富報稱,本年三月十六日查得,安暨龍王廟遣屯胡佃業,久不見面。詢及近鄰各戶不知何往,恐系潛逃,……差派干役,并會派營勇分途踩緝。……除再加派差役,勒限嚴緝并移該犯原籍一體查拿外。卷令查該逃流胡佃業,現年四十一歲,身中、面麻無髯。左手三箕二斗,右手二箕三斗,系山東曲阜人,理合開具該逃犯軍籍,箕斗具文詳請鑒核,俯準飭屬通緝,務獲解辦,……加派干役,勒限分途嚴密查拿,務獲仍候,通飭各屬并分咨。
山東巡撫部院轉飭該犯原籍曲阜縣,一體協緝究辦……一體協緝。[19]372
遣犯安置在鄉村,而對其實行監督與約束的是鄉約、保長、甲長等。一旦發生遣犯逃跑事件,他們能夠及時報告至巡檢司衙門。因此,緝捕逃犯、逃軍就成為巡檢司的主要職能之一。
3.收取賦糧,看守糧倉,保證軍糧供應
乾隆后期,烏魯木齊地區已成為糧食的主產區和軍糧供應基地。為了保證軍糧的征收和供應,政府就利用巡檢司的有利條件,賦予其征收賦糧、看守糧倉、保證軍糧供應與安全的職能。如“呼圖壁巡檢,倉一百四十二間,現貯糧十五萬九千六十余石。歲收戶糧三千六百七十余石,屯糧二萬二百八十余石。一年供支約出糧三千九百余石”[7]132-133。且從各巡檢司衙署吏役的設置看,都設有斗計(級)、門斗等,他們是收取糧賦的主要職員。②參見劉超建《小“官”巨貪:近代烏魯木齊地區斗級研究》,《農業考古》,2018年第6期,第64-68頁。建立大量的糧倉,儲存糧食,能夠保證軍糧供應。此外,巡檢司具有的軍事性質,也為看守糧倉提供了武裝力量,成為糧食安全的重要保障。
4.管理屯墾
巡檢司作為最基層衙署,政府便充分利用它的有利條件,以實現對鄉村社會的控制與治理,維護社會秩序,從而保障邊疆安全。戡定新疆之初,各種屯墾是在政府資助下進行,包括房屋建設、農具分配、耕牛配置、籽種、耕地、開渠與疏浚等,這些工作最初多是由巡檢司進行管理。因當時管理人員并沒有得到相應配置,還處于一個不斷建設與完善的過程。由于屯墾事務繁多,各墾區內需要有專人負責發放農具、耕牛、籽種等。事務繁雜,人員設置相應增多。且兵屯一般都設有千總、把總、外委、游擊、都司等,由他們協助管理屯墾事務。“塔爾巴哈臺屯田設有五屯,頭工專管把總一員,經制外委一員,兵丁八十名;二工,專管千總一員,經制外委二員,兵丁八十名;三工專管千總一員,經制外委二員,兵丁八十名;四工專管千總一員,經制外委一員,兵丁八十名;五工專管把總二員,經制外委一員,兵丁八十名。”[20]道光年間,“烏魯木齊中營七屯設以參將;左營六屯設游擊一員;右營六屯設都司一員;庫爾喀喇烏蘇二屯設游擊一員,精河一屯設都司一員,巴里坤四屯設游擊一員”[7]129-130,“酌量在于托克遜派兵一百名,安占派兵二百五十名,哈喇派兵一百名,駐兵四百五十名,都司一員,管理耕作;又阿斯塔納派兵一百名,和色爾圖喇派兵五十名,勝金派兵五十名,共駐兵二百五十名,守備管理耕作”[4]122。而于民屯、商屯與回屯中,大都設置有農業生產經驗的屯長管理。
清政府為實現有效地對烏魯木齊地區進行控制與治理,乾隆二十四年(1759),新疆戡定后,就著手巡檢司的建立且不斷完善,對維護西北邊疆的穩定、抵御外敵入侵,保障軍糧供應與安全等方面起了重要的作用,有力地維護了多民族國家的統一。后來隨著移民的增加,民屯逐漸取代軍屯成為軍糧的主要供應者。同時人口的增加亦迫使清政府改變了巡檢司的軍民雙規控制體系,縣治設置條件日趨成熟,巡檢司或裁或移或廢或升為縣,即使保留下來的巡檢司也因“承平日久”,起初的軍事功能逐漸轉向民事功能。總體來說,烏魯木齊地區的巡檢司是清政府在治理新疆的過程中逐步建立并不斷發展,不僅與內地巡檢司肩負著共同使命,如“緝捕盜賊、鹽販走私、維護社會秩序”等,而且還擔負著特殊的職能,即“管理屯田,保障軍糧入倉及緝捕逃軍、逃犯、抵御外來侵略”等。即使與新疆其它地區巡檢司相比,各地巡檢司的職能亦有所差別,如英吉沙爾巡檢司,管理緝捕、監獄、稅課;拜城巡檢司,管理拜城、賽里木二處商民回子詞訟;精河驛糧巡檢司,管理戶糧、驛站、緝捕等事;布告(古)爾巡檢司,因地廣民多,詞訟錢糧向由巡檢就近代理等。①據目前所收集的史料統計,除烏魯木齊地區外,新疆其它地區共設有布告(古)爾(又稱玉古爾)巡檢司、葉城(回城)巡檢司、分防柯坪巡檢司、溫宿巡檢司、惠遠城巡檢司、綏定城巡檢司、霍爾果斯巡檢司、惠寧城巡檢司、寧遠城巡檢司、拱宸城巡檢司、英吉沙爾巡檢司、精河分防驛糧巡檢司、巴里坤巡檢司、辟展巡檢司、酤水堡巡檢司、精河巡檢司等16處,大多數于新疆建省后改設為縣或裁撤。可參見官修《清實錄》第35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127-1128頁;官修《清實錄》第58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650-651頁;傅林祥、林涓等《中國行政區劃通史》清代卷,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418-427頁。因此,清代新疆不同區域的巡檢司,因環境不同,其職能也具有區域差異性,所以清代新疆巡檢司仍是一個值得深入研究的課題。
清代烏魯木齊地區巡檢司是因時勢需要而設置,為后來縣治設置提供了歷史借鑒。“巡檢作為基層管理人員,則將巡檢與驛丞、閘官、稅課司大使、河泊所所官等通稱為雜職。”[21]可見,周保明是將巡檢僅作為地方吏役的一員,并沒被認可為地方一級行政機構。烏魯木齊地區與內地巡檢對比來看,屬于獨特的一例,不僅有具體職能,而且有一定轄區。設置巡檢司衙門,并配有攢典、斗計、皂隸、弓兵、民壯、馬夫等,還附設監獄。“歲支養廉三百兩、俸銀三十一兩五錢,攢吏一名,各役七名”[7]132,且雜役各職員都有固定的俸祿與口糧。由此可見,不但具有軍事功能,而且行政功能亦日趨完備,可稱之為“準行政區”。但新疆建省后所設置的奇臺巡檢司,因已設置了奇臺縣,所以與乾隆年間設置巡檢司的職能則有明顯不同,更像是縣治政府的派出機構。可見,即使在同一區域內,但在不同時期所設置的巡檢司,它們的功能與性質亦存在明顯差別,不能一概而論。總之,清代烏魯木齊地區從乾隆二十四年(1759)吉木薩巡檢司的初設,至宣統二年(1910)奇臺巡檢司的廢棄,巡檢司作為最基層一級行政機構,對維護西北邊疆地區的安全與穩定起到了重要作用。后隨移民人口增加與設置縣治條件日趨成熟,存在了150余年的巡檢司亦完成了歷史使命,徹底退出了烏魯木齊地區的歷史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