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欣翰
(上海交通大學 人文學院,上海 200240)
古人對孔子形貌的敘述有豐富的文化內涵,是傳統文化重要的符號之一。本文利用“四重證據法”,研究自先秦至宋明的孔子形貌敘述。這一考察不但為文化史的研究提供一條可行的思想脈絡、為今人“繪制”孔子形象提供更豐富的知識背景,還是對“四重證據法”這一新方法論的又一實踐。
學界對孔子形貌問題進行專門研究的成果并不多,以李啟謙、王鈞林的論文《孔子體態、相貌考》和邢千里的博士學位論文《中國歷代孔子圖像演變研究》中的相關章節最具代表性。①參見李啟謙、王鈞林《孔子體態、相貌考》,《齊魯學刊》,1990年第4期。邢千里《中國歷代孔子圖像演變研究》,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13年。同類研究,還有如孔祥峰、王健《孔子相貌辨》,孟繼新《孔子相貌尋真》,參見陳傳平主編《曲阜歷史文物論叢》,北京:群言出版社,2004年。等等。此不贅述。這兩種研究,分別對歷代與孔子形貌相關的文字和圖像資料,進行了近乎窮盡式的搜羅和學術史梳理,為本文的寫作提供了堅實的材料基礎。除此之外,相關問題在以下三種領域的研究中,也有較多討論:其一,對孔子形象的文學、歷史學考察;②參見袁珂《孔子與神話及民間傳說塑造的孔子形象》,《文學遺產》,1995年第1期。張巖《孔子形象詳析》,《遼寧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6期。周峰《孔子形象塑造之我見》,《孔子研究》,2006年第1期。等等。此不贅述。其二,對孔子造像及相關造型藝術的美術史考察;③這部分主要包括對歷代孔子造像的研究,參見孔德平《歷代孔子造像考察》,北京:中國藝術研究院碩士學位論文,2008年。以及對畫像磚、《圣跡圖》等以孔子為核心的造像作品的美術史研究,等等,此不贅述。其三,從文化史、尤其是宗教學角度切入的孔子造型研究。④此類研究主要由漢畫像磚中常見的“孔子見老子”母題引申而來,涉及孔子的文化地位,儒、道教圣賢造像規則等問題的討論。參見尹砥廷《中國古代文化中孔子形象的三維透視》,《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7期。任榮《儒教造像源流》,《浙江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1994年第4期。等等。此不贅述。這些研究從各專業角度對早期孔子形貌的書寫問題進行了不同程度的探討,既說明盡可能利用多重證據進行綜合研究之方法的可行性和必要性,又是本文展開“四重證據法”研究的重要知識儲備。
雖然各學科對孔子形貌問題,都已經有一定的研究基礎,但在迄今為止的研究中,從文本考辨、文字釋義的角度討論早期形貌書寫的,還比較少見。僅李啟謙、王鈞林的論文,頗有收獲。形貌書寫、尤其是早期文獻中的形貌書寫問題,是歷代孔子形象研究的基礎。本文試圖在以往研究的基礎上,以文本研究為中心,探索與其他研究方法相結合的可能性,考察孔子形貌書寫的基本格局。
典籍中的孔子形貌書寫,起源于先秦,在“四十九表”和相關民間傳說中逐漸定型。早期文獻中的孔子形貌敘述,奠定了以彰顯神圣性為目的的異相化書寫和以一定的邏輯理性為基礎的文學修辭這兩種傳統。以彰顯神圣性為目的的異相化書寫,源于先秦時期“相人之形狀顏色而知其吉兇妖祥”[1]72的相術,經過兩漢讖緯神學的推動,在后世發展成以奇異為靈異的神圣異相傳統。這一傳統影響下的形貌書寫,往往不強調具體形貌的內涵,而是將有別于常人的奇異之相一概視為神圣性的表現。這種書寫傳統,依據的是神秘主義的思維基礎。與之相對,修辭行為依據的是特定的邏輯,對各種形貌的書寫,也都有明確的修辭目的。有的修辭行為看似與神秘化的書寫別無二致,實則有符合時代認知的理性基礎。
后世對文獻記載孔子形貌的認識,普遍有異相化和神秘化的傾向。究其原因,既有對神圣異相傳統的繼承,又有對修辭行為的誤讀。隨著早期材料中字詞原意及其文化背景的不斷失落,今人理解古代關于孔子形貌的書寫,愈發困難。對一些難解的說法,更容易歸之以古人的“妄作”。本文通過文本考釋與多重證據的對照,對于部分看似神異的形貌書寫,力圖揭示其理性基礎。除此之外,神圣異相與理性修辭這兩種傳統,在產生之初就無法判然區分。不過,神圣異相與理性修辭還是有本質上的不同——神圣異相是以凸顯神圣性為唯一目的“創作”,理性修辭則是針對某一特定形貌而做的“形容”或“象征”。神圣異相的書寫極盡夸張之能事,理性修辭所使用的語詞,符合特定時代的語用規律,其修辭取象也可以在同時期的文獻中找到邏輯依據和實際用例。后世對孔子形貌的認識,雖然以神圣異相為主流,但其對早期形貌書寫的繼承是雙方面的。只有盡可能明晰這一互動的來龍去脈,才有望更深入地理解古代孔子形貌書寫的生成邏輯。
研究古人對孔子形貌的書寫,是一個比較特殊的話題,可以考諸文獻、圖像、民間傳說等多種材料。將圖像作為文獻、考古和人類學材料之外的“第四重證據”加以運用,利用比較圖像學的視覺說服力論證問題,是葉舒憲教授在21 世紀提出的新方法論——“四重證據法”的主要創新點。①參見葉舒憲《第四重證據:比較圖像學的視覺說服力——以貓頭鷹象征的跨文化解讀為例》,《文學評論》,2006年第5期。在具體問題中如何正確運用“四重證據”、使每種材料各盡其效,則是這一方法論的核心。對孔子形貌記載最可靠、數量最豐富的材料是傳世文獻和出土圖像。對于研究人物形貌,出土圖像材料本應起到決定性作用。但是,中國美術的特點是重結構、氣韻而輕寫實;現存或出土的早期孔子圖像,最早的也晚至西漢末年,且大都是依據文獻記載畫成。因此,對本研究而言,圖像學分析并不是首要的切入手段。
本文首先對典籍記載的孔子形貌問題進行文獻學、文字學和文化史的分析,在充分挖掘第一重證據的基礎上,結合圖像學闡釋,并與民間傳說等其他類型的材料進行對證。通過運用“四重證據法”,立體地研究早期孔子形貌敘述的確切內涵。
傳世文獻敘述孔子形貌,大致可以分為先秦和漢以后兩個階段。其中,先秦文獻的記載數量很少,但卻是研究孔子形貌問題最可靠的資料。主要見于《史記·孔子世家》《莊子·外物》《荀子·非相》和《孔叢子》中的《嘉言》《居衛》篇等。漢代緯書對孔子形貌的描述,是孔子形象趨于異相化的直接原因。緯書的書寫傳統源自先秦,但先秦古書的書寫,理性化與神異化各參其半,緯書的書寫則“基本是緯書作者在沒有多少依據可供發揮的情況下肆意附會和改造的”[2]17。后世有所謂“四十九表”和“七陋”(或稱“七露”)之說②“七陋”說多見于《廣記》之后的孔氏家譜,關于其形成與內涵,參見邢千里《中國歷代孔子圖像演變研究》,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13年。“七露”說可能是民間對“七陋”說的附會,參見李啟謙、王鈞林《孔子體態、相貌考》,《齊魯學刊》,1990年第4期。,主要內容已見于緯書,經《路史》《世本》等文獻留傳,在金代孔氏后人所編的《孔氏祖庭廣記》(下文簡稱《廣記》)和相關地方府志中形成穩定的形態。表1搜集、分類主要文獻對孔子形貌的記載。由于《路史》《世本》《廣記》等年代較晚、內容相似,統一并入“四十九表”一欄,并用“/”號區分重要的異說。

表1 主要文獻所見孔子形貌
表1 顯示,在包含諸多“異相”的“四十九表”中,有對孔子自頭至足各身體部位的描述,其中以包括五官在內的頭部最為具體。在“四十九表”中,只有五處沒有早期文獻來源,一處(“耳垂”)與早期文獻的記載在內涵上可能有出入,其他“四十三表”俱有至遲可追溯至漢代緯書的文獻依據。從文獻來源的數量來看,緯書為“四十九表”提供了“十表”;先秦文獻在緯書之外只提供了“三表”,其余諸說則均由緯書吸收后,再納入“四十九表”。
綜觀這些形貌書寫,主要形容了孔子外形的三種特點:其一,頭頂凹陷(“反宇”“注頭”等);其二,下身孱弱(“修上而趨下”等);其三,身型和器官的高大。除此之外的形貌特征,或難考其依據(“后耳”等),或明顯是附會其他圣賢的相貌(“胼脅”等)。
可以用于考證孔子形貌的圖像學材料,主要是古代美術作品。此外,由于孔子家族的特殊性,孔氏后裔、尤其是延續至今的孔氏族人圖像,亦可以在判定一些關鍵特點時,作為參考。古代美術作品中的孔子圖像,多是以典故為核心的情節畫(如見老子、弟子圖等)。魏晉時期,受到佛教傳入和道教興起的影響,出現了偶像化的孔子肖像和雕塑,這一潮流一直延續到唐代。不過,從魏晉到唐代的孔子像,是以偶像化為背景、在畫家對人物畫像“規范化”的追求下創作出來的。受此影響,這一時期的孔子畫像,雖然是研究中古以后文化史的重要圖像學材料,但基本無益于追本溯源,因此難以為本文所用。宋代以后的孔子形象,在儒教偶像和儒家先師之間徘徊。由于文人和政治權力對創作的介入越來越深,這一時期的孔子畫像,基本是在前代的基礎上,由創作的主導者各盡其意,因此也不宜納入追本溯源的工作。
在神圣異相的闡釋傳統中,“神圣性”是唯一的書寫目的,因此,不同的人物形象,往往具有相似甚至相同的奇異之相。對孔子“異相”的書寫,也有一部分與其他古圣賢的形貌特征相類。這些特征雖然在后世被視為神圣異相,但實際上應該屬于理性修辭的范疇。
《孔子世家》中有關于孔子“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的說法,可與《莊子·外物》篇中的“脩上而趨下”一說對看。
關于“脩上而趨下”,郭象注:“長上而促下也。”成玄英疏:“下短上長。”[3]929下身短小的形貌敘述又見于《左傳》文公元年:
元年春,王使內史服來會葬。公孫敖聞其能相人也,見其二子焉。叔服曰:“榖也食子,難也收子。榖也豐下,必有后于魯國。”[4]510
公孫敖請來自周王朝的內史服為他的兩個兒子相面、得出的結論是一個會給他收葬,一個能奉祭祀供養他。其中的榖,指后來文伯榖,其后嗣世為魯卿,子孫實奉祭祀。文伯榖的“豐下”,可以與《淮南子·道應訓》中的“豐上而殺下”相互印證。對此,張雙棣先生寫道:
《呂氏春秋·明理篇》亦有“豐上殺下”之語,殺猶細小也。此意與彼同。豐上殺下,謂上身肥胖,下身削瘦。[5]
對于人體而言,“豐上”是上體發育充分,乃至超常。“豐下”,謂身體下部發育充分,相術認為這是子孫昌繁之象。《連從子·敘書》追述孔子家族道:“家之族胤,一世相承,以至九世相魏,居大梁,始有三子焉。”[6]445據《孔子世家》,從孔子到子慎,也是九世單傳。孔子下肢發育不充分的傳說,是由家族九世單傳的歷史而來。
《史記》中的鄭人將孔子下身孱弱的特點與禹類比,《荀子·非相》篇中又有“禹跳”,楊倞解釋道:
《尸子》曰:“禹之勞,十年不窺其家。手不爪,脛不生毛,偏枯之病,步不相過,人曰禹步。”……《呂氏春秋》曰:“禹通水浚川,顏色黧黑,步不相過。”[1]75
傳說大禹治水勞累過度,以至于下肢出現疾病,行走不靈活。“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言外之意,孔子的下肢不夠發達,甚至遜于大禹。
無論是禹和孔子的“殺下”,還是文伯榖“豐下”,都不是通過異相化來彰顯他們的神圣性,而是借助“殺下”“豐下”這兩種體態的象征性,暗示相關人物在歷史敘事中的作用或特征。
在對孔子“自腰以下不及禹三寸”的敘述中,下肢欠發達的特征由孔氏九代單傳的史實而來,將其與作為古圣賢的大禹相聯系,則說明這一敘述是暗藏意圖的文學修辭而非紀實,這一點需要予以強調。海昏侯墓出土的孔子衣鏡上繪有孔子像,見圖1:

圖1 海昏侯墓出土孔子衣鏡孔子像①參見王意樂《南昌海昏侯劉賀墓出土“孔子”形象釋讀》,《南方文物》,2016年第3期。

圖2 孔子衣鏡框背板拼合圖②參見王意樂、徐長青、楊軍、管理《海昏侯劉賀墓出土孔子衣鏡》,《南方文物》,2016年第3期。
圖1 孔子像的細部可見,截取自圖2,即其與弟子的群像。海昏侯墓出土的孔子畫像,并沒有上、下身長度或寬度的明顯比例失調。這件衣鏡的下葬時間在公元前六十年左右,其制作時間必定更早。可見,直到西漢晚期,圖像中的孔子并沒有任何明顯異于常人之處。
除此之外,這件衣鏡上還有與孔子相關的文字記載。與形貌相關的,有“圬頂”“長九尺有六寸人皆謂之長人異之”等,都與《史記·孔子世家》相同。海昏侯隨葬的衣鏡以孔子為題材,自然說明了儒家在當時的思想地位。其上繪制、記錄的孔子畫像和相關記載取材于《史記》,說明漢代對孔子形貌乃至整體形象的主流認識仍是理性化的。這個孔子既不是《孔叢子》家學傳統中超凡入圣的先祖、也不是后世儒教中的教主,而是作為儒家宗師存在。
在敘述形貌時類比古圣賢的書寫方式,是在歷史真實的基礎上,突出表現某些具有象征性的形貌特征。對這些特征的書寫,往往立足于這些古圣賢的歷史功績或品行上的閃光點。這些特點,有些已經無從查證,還有一些在文獻中有跡可循。
《孔叢子》中的萇弘描述孔子的外貌特征,說他有“圣人之表”,如“河目”“隆顙”是“黃帝之形貌”,“脩肱”“龜背”“長九尺有六寸”是“成湯之容體”。《孔子世家》中的鄭人除了說孔子“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外,還說他“其顙似堯”“其項似皋陶”“其肩似子產”。這種類比看似與《孔叢子》相似,但沒有附會具體的形貌特點。
“其顙似堯”,顙似堯而稱為隆顙,與堯的字義直接相關。《說文解字·垚部》:“堯,高也。從垚在兀上,高遠也。”段玉裁注:“堯本謂高,陶唐氏以為號。”[7]694堯謂高,鄭人稱孔子“其顙似堯”,因此稱為隆顙,即額頭很高。將這一形貌特征與唐堯聯系在一起,突出的是孔子地位的崇高。
“其項似皋陶”,是由皋陶在歷史上的角色而來。皋陶是虞舜時期的最高法官,執法嚴明,不畏強圉,有剛直之性,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強項”,不肯輕易地低頭。稱孔子“其項似皋陶”,是為了表現其剛直不阿的品格。
“其肩似子產”中的子產,是鄭國的賢相。他受任于危難之際,使內憂外困的鄭國保持了較長時期的穩定。孔子和子產都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知其不可而為之。稱孔子“其肩似子產”,也是修辭,暗指孔子敢于擔當重任,是中流砥柱式的人物。
上述類比全都抓住相關歷史人物最重要的特征——堯是傳說中的上古帝王,地位尊崇;皋陶剛正不阿,性格堅定;子產心系國民,受命危難。將孔子的形貌與他們類比,不是通過奇異的形象彰顯孔子的與眾不同,而是綜合運用“對比”“互文”和“象征”等修辭手法,具體表現孔子在歷史地位、道德品質和政治追求方面的特點和地位。
作為“玄圣素王”,孔子異相頗有集古圣賢異相之大成的意味。①關于緯書中孔子異相與古圣賢異相之間的關系,參見張玖青、曹建國《身體的政治意義——論緯書中的圣人異相》,《北方論叢》,2018年第1期。類似上述來自于古圣賢的異相書寫資源,在緯書類文獻中不勝枚舉。古圣賢異相的生成,是在多種邏輯的共同支配下完成的。如神農“大肩”與其農耕神話之關系、黃帝“龍顏”與其部族屬性之關系、“五帝”異相與戰國以來天文天象之關系、周文王“四乳”與其“四友”“四弼”歷史傳說之對應,等等。對孔子異相的書寫既有與上述并行發展的,也有直接取自上述資源的。一些首見于孔子的異相書寫,也往往在后世被付諸其他形象。②如《五行大義》等文獻所見四方神之相,與孔子異相就有諸多可對應之處。不過,上述比附圣賢的孔子形貌書寫,顯然在異相化方面程度較弱。這種書寫甚至不是簡單的圣賢觀念的產物,而是歷史理性制約下的修辭行為。
不過,這種修辭的運用,使得功績、品行相似的古圣賢通過相似的外形特征被聯系起來,實際上形成了一種“古圣賢群像”的互文語義場。因此,雖然上述書寫是基于古人思維邏輯的理性行為,但隨著“古圣賢群像”互文性的不斷疊加,在客觀上,這個語義場逐漸成為后世將理性修辭視為神圣異相的“溫床”。
《孔叢子》附會古圣賢之體貌于孔子,手法直白;《史記》則通過象征等修辭手法,類比古圣賢與孔子的美好品質。與這兩者相比,《荀子》中的“蒙倛”,后人多認為是一種丑陋的“異相”。在《非相》篇中,荀子為了匡正以貌論人、以貌取人的風氣,列舉了一些賢德之人的“異相”傳說。提到孔子時,他說:“仲尼之狀,面如蒙倛。”楊倞解釋“蒙倛”稱:
倛,方相也,其首蒙茸然,故曰蒙倛。……韓侍郎云:“四目為方相,兩目為倛。”倛,音欺。《慎子》曰:“毛嬙西施,天下之至姣也。衣之以皮倛,見之者皆走也。”[1]74
“方相”是驅除疫鬼時扮神者戴的面具。《周禮·夏官·方相氏》有對這種面具樣式的描述:
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帥百隸而時難,以索室驅疫。[8]
“方相氏”為驚祛疫鬼,頭戴熊皮,裝飾四只金色的眼睛。后人將孔子“面如蒙倛”,理解為孔子的長相如同這種恐怖的面具,視其為一種異相。實際上,“面如蒙倛”雖然不一定是贊揚孔子容貌美好,但也未必是說他的長相奇特怪異。根據孫詒讓的解釋,這里的“蒙倛”是“言頭體魌魌然盛大也”,[9]取面具之大的特點,而非猙獰恐怖的方面。有學者指出,這正與“四十九表”中的“張面”(或誤作“洼面”)相合,指的都是“面大之意”。[10]由于對喻體取象的掌握出現偏差,后世大都視之為異相,在將孔子進行神圣化塑造的傾向下,“蒙倛”的修辭意味逐漸湮沒。
文獻對孔子形貌所作的描述,有的比較容易理解,有的則語義隱晦,需要加以辨析。“蒙倛”就屬于這種類型。此外,還有兩組用語也常被認為是“異相”。第一組是“河目”“視若營四海”,第二組是“龜背”“龜脊”與“林背”。對這兩組的考釋,是解開古人描寫孔子形貌核心觀念的鑰匙。本節先考釋第一組。
萇弘在《孔叢子》中對孔子形貌的敘述,有“河目”之說,這一說法為“四十九表”所繼承,與之相關的只有《莊子·外物》篇中的“視若營四海”,都是描寫孔子的眼睛。關于“河目”,傅亞庶提到以下幾種解釋:
宋咸注:“河目言深且廣。”
冢田虎曰:“河目,眼眶深且長也。”
《孔子家語·困誓篇》王肅注:“河目,上下匡平而長顙頰也。”[6]5
宋咸說“河目”是深且廣,乃是根據黃河的樣態所作的猜測,沒有其他根據。王肅說“河目”是上下眼眶平而顙頰長,這種形象多為后世畫像采納,但也沒有什么依據。冢田虎說“河目”是“眼眶深且長”,可以與“四十九表”中的“堤眉”聯系起來——“堤”指高岸,眉骨高而眼眶深,又可與“谷竅”之說對應,描述的是立體的五官。這是一種可能的解釋。在曲阜民間的“七露”傳說中,有關于孔子“眼露白”的說法,暗示孔子的眼眶寬大,與宋咸的說法更為接近。這種說法看似是后人的臆測,實則暗合道家以目為銀河的傳統,并可與《莊子》中的“視若營四海”遙相呼應。①對“七露”的解釋和道家以目為銀河的說法,參見李啟謙、王鈞林《孔子體態、相貌考》,《齊魯學刊》,1990年第4期。
早期出土圖像材料中沒有清晰的孔子面部,因此孔子面大、眼寬的形貌特點,難以通過第四重證據加以佐證。不過,由于孔氏家族的特殊性,孔氏后裔的相貌可以作為一種人類學材料納入對證。根據日本學者坂元宇一郎的研究,今藏臺北故宮博物院、傳為趙孟頫所畫的孔子像,就是根據當時的孔子后人相貌作成的。②參見坂元宇一郎撰、李奇、趙謹編譯《面相與中國人》,上海:學林出版社,1989年,第118頁。而孔子第七十六代孫孔令貽、七十七代孫孔德成等目前有照片存世的孔氏后裔,都與傳世的很多孔子畫像有相似的面部特征。
有學者綜合對比孔氏后裔照片與大量傳世孔子畫像后認為,這兩類材料中體現的孔氏后人相貌,總體都有“寬額、大眼、圓鼻、小嘴”[2]18的特點。這一結論說明傳世文獻中“隆顙”“大角”的說法符合實際,而“河目”中的“河”確實當釋為“大”或“寬”而非長狹。圓鼻的特點與“隆鼻”無關,無法對證;小嘴的特點則與源于緯書“海口”之說完全相反。圖3所見明代人創作的這幅《孔子燕居像》,對寬額、圓鼻都有所表現。

圖3 曲阜孔府藏明代佚名作《孔子燕居圖》③圖片轉引自尼山世界儒學中心、中國孔子基金會主辦“中國孔子網”:http://www.chinakongzi.org/rjwh/whhl/200901/t20090122_4250509.htm,2009-01-22.
鑒于《孔叢子》將“河目”與“隆顙”并舉,是書的作者確實很可能取“河”字的形狀寬大之義,以與“隆顙”的形狀突出之義相對。但正如前文所述,這種理解缺少文獻學與文字學依據。若考察“河”字的字源和用例,這里所說的“河目”,有可能用的是它的一種特殊意義。對于這一特殊含義,清人朱駿聲寫道:
《易·坎》“用馮河”,《莊子》“自淛河以東。”《釋文》:“北人名水皆曰河。”《后漢書·酈炎傳》注:“河者,水之總名也。”[11]495
朱駿聲所引的《周易》“用馮河”之語不是出自《坎》卦,而是《泰》卦九二爻辭的一部分。所引《莊子》之文見于《外物》篇、所引陸德明《經典釋文》稱:“河亦江也,北人名水皆曰河。”[3]926北人稱水為河,水與河在具體運用過程中可以相互替代。《左傳》僖公二十四年記載,重耳即將返回晉國為君,渡河前對子犯發誓:“所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4]412對此,楊伯峻先生解釋道:
“有如”亦誓詞中常用語,文十三年《傳》“有如河”,……“有如白水”,即“有如河”[4]412。
在僖公二十四年和文公十三年的兩則誓詞中,“有如白水”與“有如河”可以互換。白水,謂清澈的水。河,謂河水。意謂有清澈的水作證,或稱有河水作證。河可以指代水,是北方人的語言習慣。僖公二十四年發誓的是重耳,文公十三年發誓的是秦康公,都是北方人。河與水在他們的誓詞中確實含義相同,可以相互置換。贊美孔子“河目”的萇弘是周王朝的大夫,也屬于北方人。這樣看來,所謂的“河目”,指的是水樣的眼睛,指眼睛的清澈、光亮、炯炯有神。后代形容人的眼睛美麗動人,往往稱為水汪汪、水靈靈,至于以秋水代指人的眼睛,已經成為文詞雅語。
可見,如果《孔叢子》中的“河目”還有更早的來源,那么,這一語詞的本義,能與春秋時期以來的用法一脈相承。也許是由于不理解“河”字的特殊意義,又或許是出于某種主動的創作,緯書發明出與孔氏后人形貌特征大相徑庭的“海口”之說。“河目”“海口”的神圣異相傳統,就這樣一步步建立起來。
《莊子·外物》篇說孔子“末僂而后耳”,關于這一點,大多數學者認為是對孔子謙恭的描繪。《孔叢子》中有“龜背”一說,緯書稱之為“龜脊”,在事實上強調了偏正結構中“龜”對脊柱形態而非整個背部形態的修飾。這就引發了關于“末僂”“龜背”乃至“四十九表”中的“林背”,是否與“龜脊”同義、又是否為實指身體形態的爭論。對“龜背”的異相化闡釋,主要圍繞重要的神話動物“龜”。因此,要解決這一組爭論,關鍵在于解釋其中的“龜”字。
“龜背”見于《孔叢子·嘉言》篇,宋咸注將其解釋為“背隆”,冢田虎亦稱:“龜背,背肉隆高也。”[6]5照此說法,龜背指的是后背隆起。《左傳·宣公十三年》有“射麋麗龜”的情節,杜預注:“龜,背之隆高當心者。”[12]這樣看來,把“龜背”釋為后背隆起,或把龜釋為背之隆高,在古代注家那里是比較一致的。
《左傳》中的“龜”與麋鹿的背部相關,《白氏六帖事類集》卷二十九《麋第六十一》解釋相關問題時道:“麗龜……龜,麋背也。”[13]這里沒有附加隆高的特征。類似的記載,還見于《北齊書》和后來的《北史》。如《北齊書》記載斛律光畋獵技巧的高超,就表現為“麗龜達腋”。所謂“麗龜”,斛律金稱為“背上著箭”[14]。“麗龜”與“達腋”在這里的連用,體現出“麗龜”的確切含義。楊伯峻先生說:
龜指禽獸之背部,古之田獵者,其箭先著背以達于腋為善射。[4]734
箭要穿過背部達于腋下,其“著背”之處自然不可能是脊椎的“隆高”之處,而應當是骨縫之類柔軟的要害部位。杜預給本指背部的“龜”字加上了“隆高”的特征,宋咸和冢田虎注“龜背”時出現的錯誤,與杜注相似。
“龜背”是用龜形容人的形貌,文獻中亦有用龜形容動物形貌者,最早的是鳳鳥的“龜身”。《說苑·辨物》篇寫道:“夫鳳鴻前麟后,虵頸魚尾。……龍文龜身,燕喙雞噣。”[15]《說文·鳥部》中也有一段相似的文字:“鳳之象也,鴻前麐后,蛇頸魚尾,鸛顙鴛思,龍文虎背,燕頷雞喙,五色備舉。”[7]148在《辨物》篇和《說文》中,鳳鳥都充滿祥瑞之氣。兩書關于它的形貌的記錄十分相似,顯然有著密切的文獻關聯。“龜身”與“虎背”的置換,說明《辨物》篇中以“龜”比擬鳳鳥的背部。“虎背”是背部強壯有力的形態。“龜身”“龜背”也與“虎背”有著相近的意義,指的是背部寬廣,而非背部隆起。
《說文解字·龜部》:“龜,舊也,外骨內肉者也。從它,龜頭與它頭同。天地之性,廣肩無雄。龜鱉之類,以它為雄。”[7]678許慎從陰陽觀念出發,把龜劃為雌類,而把蛇劃為雄類,文中的“它”,指的是蛇。龜頭似蛇頭,龜的頭與它后背比例失調,頭小而背大。頭在肩的上部,龜頭小,肩部顯得寬闊。許慎稱龜“廣肩”,道出了古代先民對龜的形體的一個重要關注點。所謂“龜背”,包括廣肩這種形體特征。
龜在古代被劃入雌類,《列子·天瑞篇》寫道:“純雌其名大腰,純雄其名稚蜂。”張湛注:“大腰,龜鱉之類也。”[16]司馬彪稱:“稚蜂,細腰者。”[16]古代先民認為雌類生靈大腰,即腰圍大。龜被列入雌類,所謂的“龜背”,應包括腰圍闊大這個特征。龜甲呈圓形,它的中間部位相當于腰,直徑最大,所以,龜被視為大腰類型。
古代先民對龜的形體樣態,關注的是廣肩大腰,也就是肩寬腰粗,而肩和腰均是位于背部。萇弘稱揚孔子“脩肱而龜背,其長九尺有六寸”,是說孔子魁梧偉岸,身材高大健壯。“脩肱”,謂手臂修長;“龜背”,謂肩寬腰粗。而這些形體特征,與他九尺六寸的身高和“腰大十圍”(或作“腰大九圍”)的腰圍正相契合,是偉岸丈夫的形象。《吳越春秋》稱伍胥“身長一丈,腰十圍,眉間一尺”[17]雖是夸張之語,但從中可以看出古人的審美取向,男性以魁偉為美。《史記》稱孔子“肩類子產”,能擔當重任,也可以與此呼應。孔子的“龜背”“腰大十圍”和“虎掌”,指的就是肩寬、腰粗、背闊、力大的魁偉之象。
可見,“龜背”“林背”即寬大之背。聯系許慎在《說文解字》中對龜類“廣肩”的解說,這類敘述與《史記》對孔子“肩類子產”、能肩負重擔的說法可以貫通。
由于“龜”字指稱腰背寬大之義的失落,緯書將“龜背”改成了“龜脊”,“四十九表”中保留的“林背”倒是繼承了“龜背”的原意。學界已有將“林”解作“大”者,可惜沒有深究“龜”在同類材料中的用例,因此將孔子背部的特征折衷為“大而駝”,距離“龜背”的本義,僅一步之遙。①參見李啟謙、王鈞林《孔子體態、相貌考》,《齊魯學刊》,1990年第4期。
早期圖像材料并不表現孔子“腰十圍”“龜背”等突出其身形之“大”的特點,孔子衣鏡所載孔子像,甚至顯得有些纖瘦。可見,傳世文獻對孔子寬腰闊背的敘述,是修辭而非紀實。其源頭可能是關于孔子勇力過人的傳說,主要的附會資源則可以考諸《吳越春秋》對伍胥的描寫。關于孔子勇力過人及相關的說法,多見于戰國晚期到漢初的文獻材料。②如成書于戰國末年至秦代初年的《呂氏春秋·慎大》篇道:“孔子之勁,舉國門之關。”至晚在秦末已經開始編纂的《孔叢子·嘉言》篇道:“脩肱而龜背。”成書于漢初的《淮南子·主術》篇道:“孔子之通,……勇服于孟賁。”這類說法的源頭,很可能就是《左傳》襄公十年對孔子之父叔梁紇力舉城門的記載。由于這類說法成型的時間也很早,因此“大”成為后人敘述孔子形貌的一個出發點。
多種傳世文獻記載孔子的身高,或說“九尺有六寸”、或說“十尺”。按照周代到漢代的度量,若以“九尺有六寸”計算,則孔子的身高在190厘米到226 厘米之間。③李啟謙、王鈞林先生計算最小值為191厘米,邢千里先生計算最小值為196厘米,最大值為226厘米。參見李啟謙、王鈞林《孔子體態、相貌考》,《齊魯學刊》,1990年第4期。邢千里《中國歷代孔子圖像演變研究》,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0頁。可見,無論“九尺有六寸”的數字是否精確,孔子的身高超過常人的傳說古已有之。古人以身材偉岸為美,將高個子的特點加之于這位文化巨人。
孔子的身高在出土圖像材料中亦有體現。如在本文第二節所引圖二的孔子衣鏡圖像中,孔子像高約 28.8 厘米,寬約 8.4 厘米;顏回像高約 27 厘米,寬 8.8 厘米;子貢像高約 26.5 厘米,寬約 8.5 厘米;子路像高約26.2 厘米,寬約16.1 厘米。④參見王意樂、徐長青、楊軍、管理《海昏侯劉賀墓出土孔子衣鏡》,《南方文物》,2016年第3期。在這里,孔子身高的特點得到了展現。不過,從孔子衣鏡的構圖來看,孔子是這幅圖像的中心人物,也是唯一全身彩繪的人物。因此,孔子像較弟子像稍高,亦有可能是出于突出人物的考慮,這也是古代常見的情節畫手法。另一件漢代圖像學材料,也有可能體現了漢人對孔子身高的認識,如圖4。

圖4 山東嘉祥出土東漢孔子見老子畫像石⑤圖片攝于山東省博物館。
“孔子見老子”是漢代畫像石中常見的題材。這些作品人物固定、構圖類似,大都將孔子和老子描繪為同等重要的人物。圖4 中老子直立而孔子鞠躬,既表現出主客、師徒之別,又表現出孔子的謙恭。在畫像石規定高度的情況下,鞠躬的孔子與直立的老子垂直高度持平——這一圖像學現象,是否在一定程度上證明,漢人已接受孔子異于常人的身高,并在圖像制作中將其作為一種區別特征呢?緯書對孔子形貌的描述開始出現今人難以理解的“異相”,并將本可兩解的“龜背”具體化為“龜脊”,還附加上“海口”等明顯屬于附會的說法。后世“四十九表”對孔子形貌的進一步夸大則延續了這一方式。神圣異相觀的確導致了后世對孔子形貌認識的一些錯亂,但究其內容,則大都是在“高大”這一基本范圍內的附會、夸張。后世延續對它們異相化的認識方式,放棄理性化的解讀,是因為對早期文獻的修辭方式和詞義調遣,已經非常陌生。“四十九表”對前人說法的夸大和新創,亦基本遵循高大原則,如“大角”“日準”“澤腹”“山臍”“地足”等不見于早期文獻的新說法,分別指寬或高的額角、高鼻梁、寬闊的腹部、高肚臍、寬厚的腳掌等。這些說法很可能是根據相術做的附會,但亦大都是在身形或器官的高與大上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