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紅豆開了花

徐鳳清

百年前，大朗山下的鳳凰灘，有個村子叫鳳凰村，有水，地平。兵荒馬亂的年代，為了躲災活命，鳳凰村被迫搬到了半山腰的石旮旯里。家家戶戶的石頭房子擠在一起，就像擠在麻雀窩里似的，所以又叫麻雀窩村。

村頭有棵紅豆樹，村子搬上山，就開了密密匝匝的紫白花。老族長說，野紅豆不大開花，下回再開花，村子要搬回鳳凰灘了。

于是村里人天天盼著紅豆開花，可百年過去了，紅豆一直沒有開過花。

老家在麻雀窩村的單身母親小鳳，兒子周明大學畢業(yè)，她希望周明回到她開的公司發(fā)展，可周明卻告訴母親，他已經(jīng)通過了縣里的村干部考試，至于到哪個村任職，還沒有定。

當天晚上，小鳳一夜沒有睡好。第二天，她對兒子說：“媽也想通了，你要當村干部，就到大朗鄉(xiāng)的麻雀窩村去吧。”

小鳳把麻雀窩村的來歷講給周明聽，不過沒有告訴他自己就出生在麻雀窩，她有說不出的苦衷。

周明問：“既然麻雀窩日子過得那么苦，為什么不搬回鳳凰灘呢？”

“一個窮村，連張嘴都糊不住，哪來力量搬？”小鳳重重地嘆口氣。

周明說：“我明白了，我去麻雀窩村！”

周明來到麻雀窩村當村干部，通過手機不斷把情況反饋給母親，說這個村自然條件確實差，連張床鋪都擺不平，不過他有信心協(xié)助老支書何石興把村子搬回鳳凰灘。周明還興奮地告訴母親：“老支書有個女兒叫何盼，大學畢業(yè)也回到了麻雀窩村……”

小鳳“啊”的一聲，急忙問：“你對……對她有沒有意思？”

周明毫不回避：“我倆有共同志向，情投意合……”

小鳳堅決不答應：“這事不要再提，你死了這條心！”

周明驚訝了：“為什么呀，這樣的兒媳您到哪里去找？”

要說小鳳為啥堅決反對，因為一段不堪回憶的過去。小鳳十歲那年，父親出村去山坡上干活，摔死了；她二十二歲那年，母親生場病，死在抬下山的半路。娘咽氣前拉住她手不放：“小鳳，你爹和娘都死在麻雀窩，這石頭旮旯實在不是人過日子的地方，村頭的紅豆樹也不會再開花，答應我，飛……飛出去……”

小鳳含淚答應了。可是，她已經(jīng)跟村里的小伙子何石興好上了。一天晚上，他倆相擁在村后的茅草窩里，她說：“石興，我答應過娘，要離開麻雀窩了。”

何石興心里陣陣發(fā)痛，可他知道不能害了小鳳，就說：“走吧，出去過好日子。”

小鳳戀戀不舍，心里還存希望：“有朝一日，只要紅豆樹開了花，小鳳就飛到你身邊。”

小鳳離開了麻雀窩，來到縣城打工。可她做夢也沒想到，她竟然懷上了何石興的孩子。臨產(chǎn)前，她暈倒在車間，一個姓周的男人背著她送到醫(yī)院。生完孩子后，男人又無微不致關(guān)心她。萬般無奈之下，她含淚問姓周的男人，如果他不介意，能照料她同她的孩子嗎？

男人向她保證：無怨無悔照料好她母子倆。小鳳感激男人的大恩大義，讓孩子姓了周。

小鳳同男人從小作坊干起，慢慢有了自己的服裝公司。可當好日子來了的時候，男人出車禍死了，從此，她一半心撲在事業(yè)上，一半心掛在兒子周明身上。

小鳳讓周明去麻雀窩，是因為她看到時代變了，也許那棵紅豆樹真的會開花。可叫她想不到的是，周明竟然同何石興的女兒何盼談起了戀愛。

第二天，小鳳開車去麻雀窩村，想要說服何石興阻止他女兒同周明談戀愛。

不知多少年沒有進山了，山里的公路修得又寬又平，一直通到老家麻雀窩村山腳下，迎面一塊三五丈高的巨大青石，鑿著“鳳凰灘新村”五個大字。眼前的情景簡直讓她不敢相信，一排排兩層樓新房，美麗整潔……

就在這時，她看到周明正同一個俏麗姑娘手拉手說說笑笑地跑過來。顯然，姑娘就是何石興的女兒何盼了。

周明也看見了母親，拉著何盼奔過來：“老媽，你怎么來了？”“看看你，也看看新村啊！”小鳳盡量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

“媽，她就是我的女友何盼！”周明把何盼驕傲地介紹給母親。

“阿姨好！”何盼大大方方喊了聲，眼睛撲閃撲閃的，實在招人喜愛。要不因為她是何石興的女兒，這樣的好兒媳打著燈籠也難找。

真是巧極了，何石興也來了，周明又趕緊告訴母親：“老媽，這位就是村里的老支書何伯伯。”

“石興！”

“小鳳！”

他們激動萬分，不過雙方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

“媽，你們都認識啊？”周明感到不可思議。

小鳳朝何石興使個眼色，笑著說：“我娘家就住在離麻雀窩不遠的村，怎么不認識？”

“對對，隔著個村，都認識呢……”何石興聽出小鳳話中有話，心里有點酸，不過又很開心地笑著對周明說：“同你媽一起到我家吃頓中飯吧。”

小鳳沒有推辭，一路走走看看，越看越激動，來到何石興的新家，沙發(fā)、彩電、冰箱、衛(wèi)生設(shè)施一應俱全。

吃過飯，小鳳對周明和何盼說讓他們忙他們的，她要同何伯拍說說話。等他們出門了，小鳳說：“石興，你養(yǎng)了個好閨女！”

何石興也說：“小鳳，謝謝你，培養(yǎng)了個有出息的兒子，來到村里近兩個年頭，想盡辦法，吃盡苦頭，一面發(fā)展村里經(jīng)濟，一面跑上跑下爭取政府支持，終于把麻雀窩搬回了鳳凰灘。”

小鳳忍不住掉下眼淚，鼓足勇氣告訴何石興：“石興，周……周明他是你的親生兒子啊！”

何石興一下從椅子上蹦起來，失聲喊：“小鳳，你……你說啥？”

“周明是你的親生兒子！”小鳳說了后來她的艱辛經(jīng)歷，如今只守著周明過日子。

何石興激動極了，說：“小鳳，我讓你娘兒倆受苦了，對……對不起！”

小鳳說：“這不能怪你，這次回來，我求你一件事，趕快阻止周明同何盼的婚事，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哪里知道，何石興聽了反而高興，邊抹淚邊說：“小鳳，好事啊，怎么能阻止呢？”

小鳳嚇了一大跳，以為何石興太高興了，腦子一下犯了糊涂，急忙再次解釋：“石興，同父異母的子女是不能結(jié)婚的。”

何石興搖搖頭，說：“小鳳，你說的我懂，他們同父異母是不錯，可盼盼不是我親生的……”

何石興告訴小鳳，她離開麻雀窩第二年，他在山路上撿到個女嬰，就當閨女養(yǎng)了起來。有了何盼，他生活有了希望，也在冥冥之中守著小鳳。何盼爭氣，大學畢業(yè)就回村，同何石興、周明一起扛起了搬遷麻雀窩的千斤重擔。

一場虛驚，淚水模糊了小鳳的眼睛。許久，她問何石興：“麻雀窩村頭的那棵野紅豆開花了嗎？”

“開了，開了！”何石頭喜滋滋地告訴小鳳：這些日子，他天天跑回老村去看。今天一早啊，他爬到麻雀窩，昨天還只是滿樹的紫疙瘩，今天開了一樹的紫白色花朵，密密麻麻的手指都插不進……

小鳳撲到何石興懷里，哭得喘不過氣：“石興，苦難的麻雀窩把我倆分開，趕上了好時代，我倆又相逢，我是做夢也想不到啊！”

百年的紅豆開了花，小鳳把她的公司搬到了鳳凰灘，鳳凰灘喜事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