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紋影壁

劉龍飛

在京南二百五十公里的地方有一曲陽縣，明清時，北京皇宮、貴胄家里的瑞獸、影壁，帝王陵墓、大戶人家墳塋里的碑碣，皆由這里供應。金喜文的祖上就曾是曲陽最出名的雕刻匠，現今他之所以能了解祖上風光的點滴，還是因為家里的影壁。這影壁立在金家院里，正對著大門，上面滿是龍紋浮雕。

清朝時，金家祖上受一位親王重金聘請進京，窮盡心思在親王府門里的影壁上雕出龍紋，可謂精美絕倫。祖上回到曲陽后，對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念念不忘，于是私自在院里影壁上雕刻了與親王府一樣的龍紋。親王聽說后大怒，派人來追查，幸好被好心人提前告知，祖上趕緊把影壁上的龍紋鏟掉，親王派來的人撲了個空。

祖上不敢再私自雕刻龍紋了，但心里又不甘，于是把龍紋畫了下來作為傳家寶，隨著石雕手藝世代流傳。解放后，金喜文的爺爺才敢按照祖傳的龍紋圖樣，在自家影壁上雕了龍紋。到了金喜文這一代，已經把祖傳雕龍手藝丟了，反而要出去打工。

這天，金喜文從外地打工回來，見家門口停了一輛豪華汽車，幾個衣冠楚楚的男女走出院子，他老婆丁嫻嫻正滿臉堆笑地送出來。

金喜文想上前詢問，見丁嫻嫻正對他使眼色，不讓他說話。金喜文素來怕老婆，只得遠遠望著，待這群男女上了汽車揚長而去，才過來問丁嫻嫻：“這些人是干啥的？”丁嫻嫻滿臉堆笑：“干啥？買影壁啊。”

金喜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影壁，買誰家影壁？”丁嫻嫻冷笑道：“雖然十里八村，家家院里院外都有影壁，但要說值錢的，還是咱們家的龍紋影壁！”

金喜文一聽，不由喝道：“祖傳的東西，不賣！”丁嫻嫻大叫起來：“不賣？我嫁給你七八年了，一直跟你過苦日子，我說什么了？今天終于要翻身了，你不賣？不賣就離婚！”

金喜文一聽慌了神，趕緊上前求饒：“行了，咱們先不爭賣不賣了。你先跟我說說，到底怎么回事吧。”

丁嫻嫻見金喜文讓步了，就笑嘻嘻地拉著金喜文回了屋子，端上飯菜，邊吃邊聊起來。

原來找金家祖上雕龍紋影壁的親王又傳了幾代，隨著大清滅亡再無后人，大院也幾易其主，到了龍家手里。龍家世代都是北京的大商人，買到院子就全家人搬了進來。可是不久內戰開始，于是舉家南遷，先到南京，又到了廣州，最后到了海外。當時龍家唯一的公子叫龍嘯，離開北京時不過五歲，轉眼已過去一甲子又十年。

龍家在海外還是富豪之家，而龍嘯已經年過古稀，總是對家人說：“我想家啊。童年時在北京的時光歷歷在目，尤其是龍紋影壁，更是令我魂牽夢繞。”他囑咐后輩，回到北京尋找故居，把龍紋影壁從北京搬到海外。

龍家的人來北京找到了龍紋影壁，可是如今已是被保護的文物，金家人在龍紋影壁前惆悵許久，最后不得不向文物局詢問：“哪里能購買到同樣的龍紋影壁？”

文物局的同志很是熱心，把他們指引到了金喜文家，還說：“金家的龍紋影壁與北京王府的影壁一脈相傳，但是他家的龍紋影壁是解放后才雕的，不算文物。”

龍家人急忙趕到了金家，跟丁嫻嫻談定了購買龍紋影壁的協議。丁嫻嫻講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得意揚揚地對金喜文說：“我們都談妥了，他們答應給一百萬呢！”

金喜文聽完卻眉頭緊皺，一直不說話，丁嫻嫻趕緊問：“你又要變卦嗎？”金喜文嘆了口氣，說：“老婆，這龍紋影壁是我爺爺親手雕刻的，雖然他不在了，但是我就這樣給賣了，族里的長輩們那里，是不是說不過去啊？”

丁嫻嫻一聽就笑了：“我說你真是死腦筋，爺爺雖然不在了，但是二爺爺還活著，他也是從海外回來定居的，一定會幫龍家說話的。”

金喜文一聽點了點頭，轉天和丁嫻嫻買了一堆禮物，去了二爺爺家。進屋的時候，二爺爺正在家里看電視新聞，見兩人進來就招呼道：“喜文和嫻嫻，你們來啦。”

兩人對著二爺爺噓寒問暖，二爺爺笑了：“我說你倆別做樣子了，來我這有什么事情，趕緊說吧。”兩人趕緊說了龍家人的來意，又說請二爺爺拿個主意。二爺爺轉了轉眼珠，笑著說：“不用遮遮掩掩的，我知道你倆的心思，不就是想讓我替你們在族人面前說話，好賣掉龍紋影壁嗎？”

金喜文和丁嫻嫻一聽有戲，急忙點頭。二爺爺繼續說：“這樣吧，三天后，你們把龍家人和咱們金家人都請來，我把這事說說。”金喜文和丁嫻嫻對著二爺爺一頓感謝后歡天喜地地回去了。二爺爺望著兩人的背影，不禁搖搖頭。

金喜文和丁嫻嫻剛回到家，丁嫻嫻的手機就響了，她看了一眼手機說：“是龍嘯老先生的兒子，叫龍天。”

丁嫻嫻接通了電話，從話筒里傳來龍天蹩腳的普通話：“丁女士啊，龍紋影壁的事情怎么樣了啊？我們想來簽合同啊。”

丁嫻嫻笑著回道：“龍先生，您放心，三天后您來我家簽合同，我還請了二爺爺作保，他也是從海外回來的呢。”

龍天一聽有些猶豫，說了句：“以前回國的人呢，都很守舊，會不會不同意呢？”

丁嫻嫻趕緊保證：“二爺爺已經同意了，您盡管來吧。”

龍天聽完放心了，回道：“那就三天后見了。”

三天后，在金喜文家大院里坐滿了人，有海外來的龍家人和本村的金家人，金喜文和丁嫻嫻簇擁著二爺爺居中而坐。丁嫻嫻把龍家人來買龍紋影壁的事情一說，大院里頓時亂成一鍋粥。

村里的金家人有的同意有的反對，雙方爭論不休，龍家人很是尷尬，丁嫻嫻和金喜文趕緊央求二爺爺：“還是您說句話吧。”二爺爺咳嗽了一聲，大家頓時安靜下來。二爺爺望著龍天，笑著問道：“你就是龍嘯的兒子吧？”

龍天站起來鞠躬，規規矩矩回道：“正是。”

二爺爺繼續笑瞇瞇地問道：“龍公子，你家老爺子高壽？身體如何啊？”

龍天笑著回答：“今年已經古稀之年了。不過身體不太好，孩子太多操心受累。也不怕各位見笑，我這一代兄弟八個，最小的還是父親五年前生的呢。”

眾人哄堂大笑，二爺爺繼續問道：“你們龍家，在國內還有親人嗎？”

龍天回道：“還有叔叔，姑姑在……”

二爺爺聽完，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這樣的話，我就做主了，龍紋影壁，不能賣給龍家！”

龍天頓時呆住了，金喜文和丁嫻嫻也都傻了。丁嫻嫻趕緊問：“二爺爺，為啥啊？人家也是為了解思鄉之情啊。”

二爺爺繼續說：“家就在這里啊，兄弟骨肉也在，以前他身體好好的，為啥不回來，反而在做別的事情？”

二爺爺話一說，眾人都沉默了，龍家人更是羞愧地低下頭。二爺爺盯著龍天，語重心長地說：“龍嘯以前沒回國，現在身體不行，也許是真回不了了。如果你們真想家，就回來定居，我免費把龍紋影壁送去，買了弄去海外，是絕對不行的！”

龍天羞愧地向二爺爺行禮，帶著龍家人灰溜溜地離開了。金喜文呆呆地望著他們的背影，丁嫻嫻忍不住，想要追上去，被金喜文一把抓住，任由她怎么掙脫，也沒有得逞。

二爺爺慢慢走到龍紋影壁前，他的身影與龍紋合為一體，仿佛躍躍而出的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