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功偉

縣長陳興國下班回到家,見放暑假的兒子陳雷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就關心地問道:“怎么了兒子,遇到什么難題了?”
陳雷猶豫半天,才鼓足勇氣對老爸說:“爸,我要是說我馬上結婚了,你是不是感到很意外?”
陳興國聞言驚詫不已:“什么?結婚?我說兒子,你從來沒有說過你有女朋友啊,這也太突然了吧!陳雷,你是怎么想的,大學沒畢業就想著結婚,這對你將來考公務員是有影響的!再說了,你才二十二歲,火急火燎的要結婚,就不怕別人笑話?”
這時,陳雷媽媽從臥室里走過來插話道:“結婚我倒不反對,婚姻是人生大事嘛!可你總該把人帶回來讓我們先看看,雙方父母見個面再敲定,這是結婚前的程序。當然了,就憑咱家這條件,就憑你這學歷加帥氣的形象,我們必須選一個各方面都特別優秀的女孩子才行……對了兒子,你不會是做了什么錯事,被逼婚的吧?”
陳雷當然明白媽媽說的“錯事”是指什么,瞬間臉紅了,點點頭,卻又趕緊搖頭否認。陳縣長見狀急忙追問:“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給我說清楚!”
“爸,我被逼無奈是事實,但我沒做錯事。”
陳縣長知道兒子不會撒謊,就追問道:“這女孩是哪兒的人?她有什么背景,或者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捏著,敢向你逼婚?”
“兒子,你是不是被那女孩騙了?所以她才要挾你,向你逼婚的?兒子,這個不用怕,你先穩住那女孩,讓你爸通知公安局,把她抓去蹲監獄,吃牢飯。”陳雷媽媽怒不可遏。
陳縣長示意老婆不要激動,讓陳雷說出女孩的具體情況,再分析女孩的動機。
沒想到陳雷竟然說:“這事都賴你是個縣長!”此言一出,弄得陳縣長如墮五里霧。一旁的陳雷媽媽用復雜的目光審視著丈夫。
陳縣長顧不了這些,問兒子:“就算賴我,你也得給個賴我的緣由啊?”陳雷這才說出她女朋友姓馮,叫馮曉晨,今年二十一歲,東陽市人,是他的同班同學……
陳縣長一邊聽,一邊在大腦里快速搜索馮曉晨的信息,然而,在他的記憶庫里,根本沒有與馮姓女子有過接觸的經歷,別說她是東陽的,就是本縣他也不認識馮姓女子啊!
想到這里,陳縣長自信地搖搖頭,道:“她和我沒有一毛錢的關系。”陳雷媽媽聞言,追問丈夫:“那她急于和陳雷結婚的目的是什么?”
陳縣長沒有回答夫人的問題,責怪兒子道:“我不是警告過你嗎?不要和別人說你是縣長的兒子,怎么,結果還是泄漏給你的同學了,現在被訛上了吧?”
陳雷道:“不關我的事,是你的秘書無意中透露出去的。去年,臺風利奇馬登錄咱浙江,縣里受災嚴重。你親臨一線指揮救助災民時,被突然飛來的廣告牌打翻在地,當時就不省人事了。你的秘書打了120急救電話后,又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你的情況可能不太好,讓我立刻回家。我簡單收拾好行李,匆匆忙忙離開合租房,上了出租車,才發現手機丟在了屋里。我回去拿的時候,你的秘書又打來電話,說你已經醒了,沒有事,讓我放心,回不回家都可以。這個電話正是送手機下樓的馮曉晨接的,她由此知道了我的秘密……爸、媽,跟你們說實話吧!其實,我們結婚只是權宜之計。”
“權宜之計?那也不行。”陳縣長聞言,提高了嗓門,“婚姻大事,豈能兒戲……”
“嘀嘀嘀!”這時,樓下傳來了汽車喇叭聲,打斷了陳縣長對兒子的訓教,他探頭一看,見是房地產開發商洪源的寶馬車,就回身交代夫人繼續追問陳雷,自己轉身到樓下迎接“洪猴子”。
“洪猴子”是恒強建筑集團總經理洪源的外號,在臨江縣,他的外號比真名還響亮。當然,這外號跟他恒強建筑集團的工程質量過硬沒關系,也和他在工程款沒有到位的情況下,即使去貸款也準時發放農民工工資的做法不搭界。
之所以叫他“洪猴子”,是因為在2003年,他承建的幸福家園小區工程項目過半之際,突然“非典”來了,大批工人惶惶然如臨大敵,都準備結賬回家避難。洪源找到市“非典”防控中心,學習掌握了防控“非典”傳播的方法,在口罩緊缺的情況下,他一次性購進防毒面罩一千多只,發給施工人員,并對施工場地進行封閉式消毒管控。為了穩定軍心,他一方面縮減了建筑工人的工作時間,另一方面,他每天都親臨施工現場,為了證明身份,他把自己戴的軍綠色防毒面罩,用紅色油漆涂抹成猴王臉,在工地上指揮。他的舉動鼓舞人心,更溫暖人心,因此,他的工程項目完工比預定的時間還提前了半個多月……“洪猴子”的外號由此而來。
陳縣長到了門口,抬頭看到了從寶馬車上下來的人,不是洪猴子,而是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他覺得這姑娘有點兒面熟,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是哪一個。陳縣長向這位衣著樸素的姑娘點點頭,盯著車子問道:“洪總呢?”
“陳叔叔您好!我爸爸的工地出了點事情,他處理去了。”
“你是艷艷?呵!長得真像一棵開花的山丹丹呀!”
洪艷艷笑道:“沒想到縣長叔叔夸人,也與眾不同。”
陳縣長沒接話茬,卻追問洪艷艷,工地上出了啥事。
“一個工人不小心,傷到了手指頭……陳叔叔放心吧,我爸已經把他送到杭州人民醫院治療了。”
陳縣長點點頭,又疑惑地問:“你來我家不會就為了說這個事吧?”
“當然不是啦!我是……我是來找陳雷拿戶口簿去領結婚證的!”
“什么?”陳縣長聞言大吃一驚,這陳雷是怎么回事?剛剛說有個叫馮曉晨的姑娘逼他結婚,現在洪艷艷也來逼婚,這究竟是為了什么呢?陳縣長百思不得其解,抬頭沖樓上怒喊道:“陳雷,你小子太放肆了,趕緊給我下來!”
很快,陳雷和他媽媽一同從樓上沖了下來,陳縣長揚起手掌要扇陳雷的耳光,手掌在半空中停頓了下,最終垂了下來。“你小子到底有多少女朋友?”
“爸,你說啥呢?我只有馮曉晨一個女朋友啊!”
陳縣長用手一指洪艷艷,道:“人家也是來找你領結婚證的,你怎么解釋?”
“爸,媽,我來介紹一下,她就是我的女朋友馮曉晨!”
“什么?”陳縣長被弄糊涂了,這姑娘明明是“洪猴子”的女兒洪艷艷,怎么變成了馮曉晨?
洪艷艷上前見過陳雷媽媽,陳雷媽媽倒是一眼看中了這女孩,說了一些暖心的話后,就回身上樓去了。
洪艷艷目送陳雷媽媽消失在樓梯口,這才向陳縣長解釋說她小名叫艷艷,大名叫洪曉晨。
陳縣長這才恍然大悟,兒子陳雷打小在口語上就“洪”“馮”不分家,是自己忘了兒子這個毛病,誤會了兒子,好在字面上他不糊涂。
可他倆急著要結婚,這又是鬧的哪一出呢?陳縣長認為只有將疑問拋給洪艷艷,才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不出所料,洪艷艷在確認會客室不會被人偷聽的情況下,說出了她要和陳雷結婚的理由,這個理由完全出乎陳縣長所料:他們倆拿結婚證,竟然是為了保護他陳縣長。
洪艷艷說:“我們倆的婚姻不重要,重要的是叔叔您和我爸之間到底有沒有搞權錢交易。自打我爸的建筑公司在你們臨江開辟了‘根據地,站穩了腳跟,就沒有離開過臨江半步,臨江的大大小小工程,幾乎都出自我爸之手,被人稱作‘洪半城。試想,他一個外地人,來到臨江,沒有臨江父母官的支持,怎么會有他如今的事業?那么問題來了,臨江的父母官誰會支持他呢?通過我的秘密調查,發現陳叔叔您是我爸的浙大校友。而且您這一支持就長達十八年。在這漫長的十八年里,你們能保證沒有在一起吃過一餐飯,泡過一次澡,做過一回足療?”
洪艷艷喝光陳雷遞過來的飲料,擦了擦嘴角,繼續說道:“特別是在去年年底的臨江花園工程競標中,我爸因為報價偏高,敗給了天門建筑集團,這是有目共睹的結果。可是今年初,局面卻有了反轉,天門主動放棄中標的項目,拱手將這巨型蛋糕送給了他的競標對手。這樣的反轉在影視劇中我們能接受,但在現實社會里,我們接受不了。這是叔叔您主抓的重點工程項目,能不讓人往暗箱操作這方面去想?”
陳縣長抬手叫停了洪艷艷的滔滔不絕,道:“說重點,說你逼陳雷結婚是為保護我的重點!”
面對陳縣長的催促,洪艷艷放棄了羞澀和矜持,道:“其實,我們急著拿結婚證,就是為了給你們在臨江花園工程中的暗箱操作打掩護。我們猜想,你們在這里面一定有權錢交易。為了洗白這筆錢財,我故意和陳雷結婚,這樣,你們可以把這筆錢財當作我們訂婚的彩禮,豈不是天衣無縫!”
陳縣長聽完哭笑不得,用手指著他倆道:“幼稚!都上大三了,頭腦還這么簡單。當然,在這里我必須批評你們倆的思想是多么不健康,根本不具備當代大學生應有的高尚情操!簡直連一個普通老百姓都不如。你以為你的小伎倆,就能瞞得過檢察官的火眼金睛?恐怕到頭來只會欲蓋彌彰!”
陳縣長示意他倆坐下來,道:“其實,臨江花園工程絕沒有暗箱操作的勾當在里面。按照縣政府的建設規劃,中標公司必須在2020年2月1日前入場,然而,因為疫情,天門建筑集團又處在主疫區,無法履行合同,才主動放棄的。當時,縣政府為此事還專門發了變更工程承包商的通知,這個過程是公開的,但坊間傳聞,說是你爸施展手段,上下打通關系,最終,把落入天門手中的‘錦鯉給搶了回來。對此傳言我早有耳聞,不過身正不怕影子歪,所以,無須你們的保護。”
陳雷和洪艷艷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后,繼續聆聽陳縣長的下文。
“實話實說,我和你爸的合作關系是:我們需要過硬的工程質量向黨和人民交差,他需要做工程賺錢養家和壯大他的工程隊伍,各取所需,僅此而已,用一句時髦的話說,叫合作共贏。”
“雷雷,給你戶口簿!”這時候,陳雷媽媽拿著戶口本,快步走下樓來。
“媽,戶口簿我們不需要了!爸、媽,跟你們說實話吧,你們被我們騙了!當初,洪叔叔沒有競標成功,結果卻又拿到標書,我們懷疑這里面有權錢交易,所以就以逼婚之計,詐詐老爸,沒想到老爸一點都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