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輕武器之路：槍族化與模塊化

楊文靖等

目前世界各國裝備的槍械中，槍族仍然占據主體地位。模塊化是當今世界輕武器研發生產的主流趨勢，但受各國軍事政策和國家工業制造水平影響較大，真正的模塊化槍械并不多。模塊化繼承了槍族化的很多優點和特征，但并非單純的延伸拓展關系。

那么，究竟何為槍族化，何為模塊化呢？

在此，筆者嘗試做如下梳理。槍族化是使一個系列的槍械具備發射同種（類）槍彈、互換部分零部件等特征。槍械模塊化是基于模塊互組理念使槍械具備功能拓展和口徑轉換能力。

槍族化的起源與發展

比利時生產的7.62×51mm彈，自左至右：SS77普通彈、L78曳光彈、P80穿甲彈、PI86穿甲燃燒彈、SS123普通彈、L124曳光彈、高壓測試彈

探究槍族化的起源

從時間軸線上看，槍族化設計思路的出現要早于槍械模塊化。

5.56×45mm槍彈系列，自左至右：M193彈、M855彈、M855A1彈（彈心底部為鉛鉍合金）和新型M855A1彈（彈心底部為銅）

俄式M74（7N6）5.45×39mm步槍彈

槍族化的構想源于二戰時期。各國為了減輕后勤保障壓力，以某款成熟槍械為基本型號，改變其槍管長度、護手尺寸、槍托款式、供彈方式等要素，使同種槍彈在不同交戰距離下發揮不同戰斗效能。其顯著特征是將統一口徑標準的槍彈應用到不同型號的槍械上，且這些槍械的部分零部件可以通用。

槍族化由構想變為現實是在冷戰時期。當時北約和華約兩大陣營對峙，戰爭一觸即發，為了減輕大規模作戰的后勤保障壓力、降低研發成本、縮短生產周期，槍族應運而生。1950～1960年代，美國槍械設計師尤金·斯通納（Eugene Stoner）從小孩玩積木搭成不同建筑中得到靈感，設計出了斯通納63（Stner 63）槍族，該槍族以步槍為基礎，通過更換部分零部件組成多種不同的槍型，包括步槍、卡賓槍、輕機槍、中型機槍、固定式機槍和救生步槍，它們配用5.56×45mm槍彈，有的槍型于越南戰爭期間在美軍部隊服役。斯通納槍族因便于批量生產、成本低、操作方便、利于簡化訓練等因素，影響了很多國家的槍械設計思路。

槍族化的悄然興起

1950～1960年代，“槍族化”在北約、華約兩大陣營興起，比利時的FN FAL槍族、以色列的加利爾（Galil）槍族等都是比較成功的產品。卡拉什尼科夫在保持AKM突擊步槍主體結構的基礎上設計出AKMS折疊托突擊步槍、AKMSU折疊托短突擊步槍、RPK班用輕機槍和為空降部隊研制的RPKS木制折疊槍托機槍。1970年代，蘇軍裝備配用M74（7N6）5.45×39mm步槍彈的AK 74槍族，槍族包括AK 74突擊步槍、AK 74M折疊托突擊步槍、AKS 74突擊步槍、AKS 74U短突擊步槍和RPK 74輕機槍、RPK 74M折疊托輕機槍，資料顯示槍族內零部件通用率達到80%。

槍族化武器在步兵班內得到廣泛裝備使用，其有兩個明顯優勢，一是實現了步兵班內主要槍彈的通用;二是實現了步兵班內武器主要零部件的通用。如步槍的槍機可以裝到機槍上使用，機槍的彈鼓可以裝在步槍上使用。

我國當前列裝的自動步槍中，很多人把03式步槍歸到95式槍族中，這是不正確的，03式步槍不屬于95式槍族。雖然03式步槍同樣使用5.8×42mm步槍彈，但03式步槍和95式槍族的絕大多數零部件無法通用。在戰場上一支95式步槍的槍機壞了，不能用03式步槍的槍機替換;一支03式步槍的阻鐵失效了，也無法換用95式步槍的。

槍族化的優劣

槍族化統一了口徑和零部件，不僅給武器生產和勤務保障帶來許多便利，在實戰中也增強了士兵的底氣和信心。在激烈的戰斗中，如若A槍的復進簧失效了，B槍槍機上的抽殼鉤壞了，士兵可迅速從A槍取下槍機裝在B槍上，或從B槍取下復進簧裝在A槍上，由兩支壞槍“變”出一支好槍，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火力持續性和作戰人員戰場生存率。

但槍族化犧牲了槍彈的拓展性，按槍族化設計的槍械由于統一了槍彈尺寸，因此在戰斗效能潛力挖掘上空問有限。影響武器威力的主要因素不在于槍支，而在于槍彈，槍支只是槍彈發射的平臺，槍管長度、膛線纏距等因素雖然影響彈頭的初速和動能，但槍彈才對威力的提升起決定性作用。

任何產品都是歷史和時代的產物，都有其歷史局限性，槍族化也如此，其誕生的深層次原因是后勤保障無法充分適應戰爭進程，更深層次看，它是工業生產實力不夠強大的妥協產物。

槍械模塊化的起源與發展

冷戰結束后，大規模戰爭風險大幅降低，地區局部沖突、恐怖襲擊，成為影響世界和平穩定的新因素。特種作戰和反恐作戰等新型作戰模式迅速發展，而當初為適應大規模作戰誕生的槍族，已不能完全適應新的作戰態勢，槍械模塊化逐漸嶄露頭角。

槍械模塊化的產生與興起

為應對交戰環境復雜多變以及非對稱作戰實際情況，一些國家開始探索“一槍多彈多模式”的全新設計理念。為突出槍械設計的整體性并減輕作戰人員負重，設計人員將一支槍分成多個結構模塊，通過更換不同模塊實現口徑和槍型之間的轉換。

目前世界上典型的模塊化槍械多采用有托結構和上下機匣結構，通常一支模塊化槍械會被分為槍管/導氣系統模塊、槍機模塊、供彈模塊和擊發機模塊等。部分廠家還將握把和槍托設計成單獨模塊，以便更好地提高人機工效，為用戶提供多樣化選擇。模塊化槍械的轉換分為同口徑槍型轉換和不同口徑槍型轉換。同口徑槍型轉換是在使用同一尺寸槍彈基礎上，在短突擊步槍（卡賓槍）、突擊步槍和精準射手步槍等不同槍型之間轉換，通常只需更換槍管/導氣系統模塊和護手即可;不同口徑槍型轉換是在兩種或兩種以上不同尺寸槍彈之間進行的轉換，通常是在同口徑槍型轉換的基礎上進一步更換槍機模塊和供彈模塊。

西格-紹爾公司MCX步槍， 采用模塊化設計

SCAR步槍可較為方便地在5.56×45mm和7.62×51mm兩種口徑及不同長度槍管間互換，還可根據作戰需求加掛榴彈發射器

世界上知名度最高的模塊化槍械是比利時FNE}司為滿足美軍特種作戰司令部（SOCOM）標案而推出的特種部隊戰斗突擊步槍（SOF Combat Assault Rifle，SCAR），其有SCAR-L（輕型）和SCAR-H（重型）兩種版本，L型發射5.56×45mm NATO彈，H型發射7.62×51mm NATO彈，兩種版本均有不同長度的槍管可供選擇。SCAR還配有榴彈發射器模塊，其既可下掛使用，也可單獨使用。

目前世界上很多步槍都不同程度地采用了模塊化設計思路，但比較成熟的產品并不多，除SCAR步槍外，捷克CZ公司生產的CZ805/806突擊步槍也是其中之一。CZ805能在7.62×39mm M43俄式槍彈（不同于7.62×51mm NATO槍彈）和5.56×45mm NATO槍彈兩個彈種之間互換。其彈匣座被設計成一個單獨的可拆卸模塊，當改變口徑時，需要更換槍管組件、槍機組件和彈匣座等。CZ806繼承了CZ805的很多優點，能夠快速更換槍管組件，根據作戰需求改變槍管口徑和槍管長度。除上述兩種槍械外，德國的XM8和HK433、波蘭的MSBS、馬蓋普公司的ACR、西格紹爾公司的MCX、柯爾特公司的CM901以及中國的CS/LR17等都是比較優秀的具有模塊化特征的槍械。

槍械模塊化的基本特征

判斷一種槍械是否為模塊化，有四個特征：一，是否具備不同尺寸槍彈的迅速轉換能力;二，是否具備不同長度槍管（上機匣組件）的迅速轉換能力;三，零部件是否具備模塊化設計;四，是否有相對固定的操作模式。

模塊化槍械一般采用上下機匣結構，方便零部件的整合組裝，因此一些人會將上下機匣結構作為槍械模塊化的評判依據，這是不準確的。上下機匣結構是指設計人員將槍管/導氣系統模塊、槍機模塊容納到上機匣中，目的是利于快速更換這些模塊，實現槍型轉換。

也有一些無托槍械具有典型的模塊化特征，如以色列IWI公司在塔沃爾步槍基礎上研發的X95突擊步槍，該槍可以在5.56×45mm步槍彈口徑和9×19mm手槍彈口徑之間轉換，安裝專用的彈匣適配器并更換槍管組件、槍機和彈匣，一支步槍便能搖身一變成為沖鋒槍。X95已形成了一個系列，突擊步槍除標準型號外還有加長槍管的X95L型號，沖鋒槍還有一種供特種部隊使用的帶消聲器的X95S型號，在中東地區巷戰中能有效發揮作用。

中國CS/LR17模塊化槍械，上為5.56mm輕機槍，下為5.56mm突擊步槍

柯爾特公司CM901步槍及其槍管/護手/上機匣組件

槍械模塊化的優劣

和槍族相比，模塊化槍械更加方便靈活，拓展性更強，作戰效能的潛力發掘空間更大。但其也有一些弊端，由于更換不同模塊時射擊諸元發生了變化，并且更換后零部件之間的吻合程度會有微小變化，對武器射擊精度產生一定影響。但隨著制造工藝的不斷提升，這些問題都能得到解決，因此模塊化仍是未來槍械發展的主流趨勢。

模塊化與槍族化有很多相似之處，但最核心的區別在于模塊化旨在使槍械具備多種口徑、核心零部件的快速轉換能力，而槍族化不具備該特點。槍械模塊化實現不同口徑的轉換，通常基于兩方面的考慮，一是立足于本國或所在軍事組織內成員國使用的槍彈種類，如SCAR-L和SCAR-H分別發射5.56×45mmNATO和7.62×5lmm NATO槍彈，這兩種槍彈都是北約的制式彈藥;二是立足于對立國家或對立軍事集團使用的槍彈種類，典型的如CZ805/806，可在5.56×45mmNATO彈和7.62×39mm俄式彈兩種槍彈問轉換，在敵對雙方分布復雜的戰場環境中，能夠充分利用對方槍彈，減輕己方后勤保障和供給壓力。這種設計思路對深入敵后作戰的空降兵和特種部隊很適用，在無法及時得到補給援助的情況下，只需更換幾個模塊，便能使己方的槍械可以發射敵方的槍彈，對執行任務非常有利。

CZ805的下機匣組件，可見其彈匣座是可拆卸的

值得注意的是，一般模塊化槍械中不包含專用的機槍型號，否則會限制基層作戰單元（班排或班組）的火力發揮。模塊化槍械中能夠提供中遠距離火力支援的槍型被稱為重槍管突擊步槍（英文縮寫為HBAR，即Heavy Barrel Assault Rifle）。這種槍型在標準槍型的基礎上將槍管加長加厚，通常配有光學瞄具，可以對中遠距離目標精準射殺，本質上還是屬于步槍的范疇，只是比普通步槍有了更持久可靠的火力輸出能力和射擊精度。真正能夠為基層作戰單元提供有效火力壓制的是專用的彈鏈供彈式機槍，典型型號如美國的M249機槍、以色列內格夫輕機槍、瑞士西格紹爾MG338機槍等。這類武器可快速更換槍管，以彈鏈供彈，火力持續性強，具備不可替代的優勢。

多維看輕武器之槍族化與模塊化

將95式輕機槍的彈鼓安裝在95-1式自動步槍上依然能夠完成供彈、上膛、發射等動作

將95式輕機槍的彈鼓安裝在95-1式自動步槍上依然能夠完成供彈、上膛、發射等動作

從設計出發點看，槍族化著重突出對減輕后勤保障壓力方面的考量，槍械模塊化則側重作戰任務需求上的考量。兩次世界大戰中大規模持久作戰經驗給各國后勤保障體系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考驗，美、蘇、德等國積極探索步槍和機槍、手槍和沖鋒槍使用相同尺寸槍彈的途徑，有效減輕了后勤保障壓力。二戰結束后，大規模戰爭陰影并未完全散去，各國深刻汲取世界大戰教訓，為破解戰時槍彈供給瓶頸，在統一槍彈的基礎上，進一步統一不同槍型零部件，并使之具備快速更換能力，因而形成了槍族。隨著戰爭形態的不斷變化，各國紛紛看到不同槍彈的互補往往能夠讓士兵在戰場上獲得更加靈活的火力選擇和更好的打擊效果，取得作戰的主動權。加之各國后勤保障能力提升，士兵在使用槍械時不再過于擔心武器零部件損壞后得不到及時修理的問題，他們更多考慮的是手中武器能否對不同目標實施有效打擊。而一個班組中由于人數有限，且上級火力支援存在一定程度的滯后性和精度缺陷，因此需要班組內裝備打擊范圍和殺傷效果不同的輕武器，以滿足作戰需求，槍械模塊化正是在這種需求牽引下逐步誕生的。

從設計全局看，槍族化設計更加強調更換通用零部件，槍械模塊化設計更加強調更換專用零部件。在槍族化設計中，通常把槍管和機匣的結合體作為主要平臺載體（槍身），其余零部件多作為輔助零部件。一個槍族中，零部件通常有較高的通用率。以95式槍族為例，不借助工具全槍可分解為20余個零部件，除上下護手、氣體調節器、導氣活塞、活塞簧和槍身6處不能互換，其余如槍機框、槍機、擊發機座等零部件可以通用，通用率為70%以上。盡管95B短自動步槍的部分零部件做了輕量化處理，但仍然可以在標準型步槍和輕機槍上使用。而模塊化槍械通常將上機匣作為主要模塊載體，把槍管/導氣系統模塊和槍機模塊等專用模塊容納在上機匣內，需要更換時能夠迅速拆解安裝，具備槍族化無可比擬的優勢。

DBP10式5.8×42mm槍彈，可在95式槍族、95-1式槍族、03式步槍、88式狙擊步槍、88式通用機槍等槍械使用

從戰斗效能和作戰應用上看，槍族化更強調“換”，槍械模塊化更強調“變”。槍族化的優勢在于在戰斗中武器損壞后能夠迅速修理整合，模塊化的優勢在于根據不同作戰需求迅速轉換武器功能。目前我軍的主戰槍械中，既有95式槍族，也有95-1式槍族，在實際作戰中，二者很有可能同時出現在戰場上。為了驗證兩款槍族的零部件通用性，筆者曾經用一支95式班用機槍和一支95-1式自動步槍做過試驗，著重對使用中易損壞報廢的零部件做了測試。兩款槍族的擊錘組件（擊錘體、擊錘簧、擊錘簧導桿和擋圈）、槍機組件（槍機框、槍機）、復進機、活塞簧等完全可以通用。必要情況下，兩種槍族的彈匣、彈鼓可以互換使用。槍托和擊發機可以在本槍族內通用。在復雜激烈的戰斗中，武器故障損壞時有發生，在戰斗中攜帶大量零部件不夠方便，槍族化恰好解決了這樣的難題。而模塊化槍械不僅具備了槍族迅速更換通用零部件的優勢，在此基礎上更加注重不同戰斗模塊的選擇和轉換。一支標準型號的突擊步槍，更換加長加重的槍管/導氣系統模塊并裝上腳架和光學瞄具，就能迅速變成一支精準射手步槍;在開闊地域作戰中，當小口徑槍彈無法對中遠距離目標構成足夠威脅時，可以迅速更換上機匣模塊，使之搖身一變成為中口徑步槍，便能有效打擊中遠距離目標。這些同樣也是槍族化無法比擬的優勢。

從彈藥選擇上看，槍族化更加強調槍彈的通用性，而模塊化更加強調槍彈的互補性。20世紀中葉前，由于武器設計和生產能力存有明顯局限，設計師們被迫做出讓步，用不同長度槍管的槍支發射同類槍彈，在一定程度上發掘槍彈潛力，有效降低研發和生產難度。因此出現了“一彈多槍”的設計思路，即在槍彈外形尺寸滿足槍族內所有槍型使用的前提下，通過改變彈頭形狀、長度、內部結構和發射藥量，賦予其不同的外彈道性能。如7.62×39ram口徑系列槍彈，盡管彈頭長度、結構、質量不盡相同，但由于彈殼尺寸統一，彈頭外露部分長度相似，因此都能在AK-47/AKM突擊步槍、RPK輕機槍組成的槍族上使用。

此外還有采用通用槍彈，即調整彈道參數，使一種槍彈能夠在不同長度、不同膛線纏距的槍管使用，并能夠滿足不同槍型的技戰術指標，如我軍裝備的DBP10式5.8×42mm槍彈，可在95式槍族、95-1式槍族、03式步槍、88式狙擊步槍、88式通用機槍等槍械使用。這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打擊不同類型目標時槍彈無法選擇的尷尬局面，但這種思路是妥協的，武器威力受到槍彈口徑和尺寸的嚴格限制，對作戰效能的提升也不明顯。

隨著工業制造能力和后勤保障體系的發展完善，多種槍彈武器互補的呼聲越來越高，而槍械模塊化的設計思路剛好能滿足這一需求，因此受到部隊的重視。

總體來說，槍族化是用槍械發掘同種槍彈的潛力，效果雖有卻不明顯;槍械模塊化是用不同槍彈提升打擊能力，方法更直接，效果更明顯。

編輯/趙怡然 吳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