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句截屏擔當”坂元，是否在作繭自縛？

吳澤源

《大豆田永久子與三名前夫》之所以成為近期的網紅日劇，無疑要歸功于慕《四重奏》之名而來的劇迷們。雖然《東京愛情故事》早就在80后國內觀眾中膾炙人口，但多數新生代觀眾知曉劇作家坂元裕二的名字，還是通過無意間出圈的《四重奏》。這部苦樂參半、笑中帶淚的佳劇，道盡了無法完美適應社會的年輕人的心聲，再加上主演們的無邊魅力和頻出的坂元式金句，使它的受人追捧雖出人意料，卻合乎情理。

此次坂元再出手，保留了“甜甜圈洞四人組”的半壁江山松隆子和松田龍平;當然他也沒有丟掉自己原汁原味的獨門對白。然而這個同樣以四位主人公的經歷作為主線、同樣講述現代男女生活與情感困局的故事，雖然品質沒掉線，味道卻有些奇怪。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不完美的離婚

通過《大豆田》，坂元裕二再次將目光投向了破碎的婚姻。由松隆子飾演的大豆田永久子，是個漸入中年的建筑事務所社長。在職場上，她有每個新上任的管理者都要直面和適應的問題;在職場外，需要為剛剛過世的母親確定下葬方案，卻忘記了郵件密碼。回答不出找回密碼問題的她，不得不向三位前夫求助。三人因此回歸她的生活，一段段荒唐又溫情的戲碼就此輪番上演。

這當然不是坂元首次對婚姻進行吐槽。在他八年前的名劇《最完美的離婚》里，一條坂元式金句已經道盡婚姻的荒誕：“人之所以選擇婚姻是因為缺乏判斷力，之所以放棄婚姻是因為缺乏忍耐力，之所以再婚，是因為記性不好。”按這個標準來看，大豆田永久子大概只有魚類的記憶。

但大豆田一直沒有放棄對婚姻與陪伴的渴望。家中紗窗門的一次錯位，讓不愿每次都要獨自維修家具的她，又萌生了戀愛的念頭。但紗窗門的錯位只是表象。大豆田雖已中年，卻依然保留著試圖尋求新生、尋求最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的愿望。這也是許多坂元式主人公的精神內核：自立卻不自閉，走遍彎路卻不因此氣餒，對生活始終抱有斗志和希望。

那么大豆田都走過哪些彎路呢？自然是她三個性格各異的前夫。因為情感不夠濃烈，因為性格不合，因為心智層面的差異，大豆田先后與餐廳老板田中（松田龍平飾）、時尚攝影師佐藤（角田晃廣飾）和顧問律師中村（岡田將生飾）分道揚鑣。但這三次婚姻沒有轉化為怨恨，反而留存了許多相互欣賞：佐藤和中村都在離開大豆田后做上了理想的工作，而他們也坦言，如果沒有受到優秀勤勉的大豆田影響，他們無法成為如今的自己。

但如此的劇情設定，顯然有些落入日劇普遍的雞湯套路。而坂元為婚姻關系與主人公境況所堆砌的“見微知著”細節，也顯得過于出自慣性了。譬如打嗝之于大豆田與佐藤關系的轉折意義，就近似于檸檬雞塊對《四重奏》里松隆子和宮藤官九郎所飾角色之間關系的轉折意義;而諸如鞋里進了石子、紗窗門錯位、一直從櫥柜里掉出的意面這樣隱喻大豆田生存困境的細節，則顯得過于匠氣。它們對劇集整體的副作用，不亞于坂元為了完成金句KPI而堆砌辭藻時產生的副作用。在這些副作用的影響下，人物與現實開始從劇集中消退，流于慣性的編劇意志則走上原本不應屬于它的前臺;我們看到了一系列自動運轉且令人炫目的技巧，唯獨不見靈魂。

稀釋的人物魅力和挽尊的松田龍平

坂元的缺陷（情節編排不力、過度依賴臺詞、無腦堆砌細節）之所以在《大豆田》中暴露明顯，或許是因為這部劇的明星魅力比《四重奏》黯淡許多。同樣直白的臺詞，在滿島光的口中會顯現不一樣的感覺;同樣不討巧的杠精人設，在高橋一生的演繹下會顯得可愛，而在演技略遜的岡田將生演繹下，卻只會放大角色的不討巧。

但歸根結底，要為角色的浮夸氣質負首要責任的還是坂元。他將《大豆田》設定為粗線條輕喜劇，因此劇中人物多數具備卡通化傾向。處處透著小市民的市儈氣息卻心地善良真誠的佐藤，和刀子嘴豆腐心有著小孩子傲嬌脾氣的中村，角色設定不可謂不鮮明。但像這樣的兩個角色，大家實在見過太多。而演員又沒有依靠個人魅力，給予角色足夠深刻的烙印，這使得他們很容易被觀眾過目即忘。

唯一為整部劇挽回些許顏面的演員，是松田龍平。他的個人氣質過于鮮明，能為任何角色打下獨屬于他的烙印;但與此同時，他又不是一個強調技巧的戲劇派演員。他的表演方式更接近于對情境源自本色的反應，這反而讓他飾演的人物變得不可預料、充滿驚喜。

在松田龍平的演繹下，田中看似沒精打采、呆滯木訥，實則觀察力、理解力和共情能力極強，處變不驚，卻也擁有其固守的執念，成了全劇的定海神針。他沉默寡言的氣質，使得田中不像前妻和她的另兩位前夫一樣聒噪，這甚至提升了整條田中故事線的可看（而不是可讀）性：在與他對戲時，市川實日子和石橋靜河這樣的實力派演員終于可以用眼神與肢體語言來表現人物，而不是淪為坂元臺詞的人形復讀機。

如果你是龍平粉絲，《大豆田》這部劇絕對值得一看并追下去;如果你特別吃坂元近五六年里的這一套，他標志性的小確喪中的小確幸還在，對心靈的基本撫慰作用沒得挑剔。但如果你對故事整體感和人物間的化學反應有要求，《大豆田》絕對不是與《四重奏》質量同等的作品。54歲的坂元或許又遇到了創作瓶頸，至于他能否從創作慣性中逃出，再次找到新的突破口，我們只能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