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刺猬，只是自衛

陳艷濤

整部《紅樓夢》里，妙玉是很不討喜的一個人物。作家林語堂最討厭的人物是妙玉，他認為金陵十二釵里，就數她最為做作。李紈毫不掩飾她對妙玉的厭惡，說“可厭妙玉為人”。

妙玉有點“作”。她的茶具都大有來頭，不是“晉王愷珍玩”，就是“蘇軾賞于秘府”;她烹茶的水，是大費周章取來的“梅花上的雪”，她譏諷黛玉“是個大俗人”，竟然分不清梅花上的雪水和舊年的雨水;她嫌棄劉姥姥用過的杯子，甚至不許人將杯子收到屋子里來。妙玉的冷漠尖利，是因為勢利嗎？

妙玉出身仕宦之家，家道中落、父母雙亡之后，她成了帶發修行之人。賈府為元妃歸省而聘買尼姑，請妙玉住進大觀園的櫳翠庵。作為賈府“聘買”而來的一群人，小戲子們是來獻藝?，而她則是裝飾品。妙玉未必沒想到這一層，所以她的尖銳自負背后，又何嘗沒有一種自卑和自我保護？

妙玉讓我想到電影《心靈捕手》里的威爾，他是麻省理工學院的清潔工，有著驚人的數學天分，但卻是個問題少年，最拿手的，除了解數學題，就是去麻省理工或哈佛大學“三分鐘擺平一個笨蛋”。

這只“刺猬”有著悲慘的童年經歷，被父母拋棄，4次被送人寄養，其中3次被嚴重虐待。這些經歷沒有埋沒他的數學天分，卻抹殺了他對世界的信心和善意。心理學教授尚恩看到了刺猬表象之下的真相。他對威爾說：“看著你，我并沒有看到聰明與自信;相反，我看到了一個被嚇傻了的狂妄孩子。”

今天的網絡上有很多像妙玉、威爾這樣的人。他們知識面廣，見解豐富，但卻是杠精，他們看似通透犀利，實際卻對現實、對自己、對人情世故都一知半解，你只看到他們炫技，卻看不到他們真實的自己。

愛美麗也愛媒體。閑讀紅樓，注解人生。

當威爾終于不再以刺猬的外表偽裝自己，不再回避過往的疼痛與創傷時，他才真正有了勇氣面對自己和今后的生活，也終于成為一個無畏的、完整的人。

電影中尚恩對威爾說過一段話，至今讓很多人奉為金句。

“你只是個孩子，你根本不曉得你在說什么。所以問你藝術，你可能會提出藝術書籍中的粗淺論調……你年輕彪悍，我如果和你談論戰爭，你會向我大拋莎士比亞，朗誦‘共赴戰場，親愛的朋友，但你從未親臨戰陣，未試過把摯友的頭擁入懷里，看著他吸著最后一口氣，凝望著你，向你求助。我問你何為愛情，你可能只會吟風弄月，但你未試過全情投入真心傾倒，四目交投時彼此了解對方的心……你從未試過對她的情深款款矢志廝守，明知她患了絕癥也在所不惜，你從未嘗試過痛失摯愛的感受。”

威爾在尚恩的指引下，一點點走出自己的困境，直到有一次他終于談及自己小時候的受虐經歷，但卻是以一種輕描淡寫的方式。尚恩知道這對威爾意味著什么。他看著他的眼睛，一直重復著同一句話：“孩子，這不是你的錯。”

威爾從最初的錯愕、尷尬，到后來的不耐煩、憤怒，最后終于大哭出來。此時，他才真正丟掉了刺猬的層層尖刺，暴露出內心最柔軟脆弱的地方。而當威爾終于不再以刺猬的外表偽裝自己，不再回避過往的疼痛與創傷時，他才真正有了勇氣面對自己和今后的生活，也終于成為一個無畏的、完整的人。

妙玉的結局不堪而悲涼，她沒有機會卸下偽裝，面對真實的自己。所以，當我們身邊出現一個刺猬型人格的杠精時，請耐心對待，也許你能看到他們刺猬的外表下，藏著不一樣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