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亨利克·顯克維支



亨利克·顯克維支(1846-1916),波蘭19世紀批判現實主義作家。代表作有通訊集《旅美書簡》;歷史小說三部曲《火與劍》《洪流》《伏沃迪約夫斯基先生》;歷史小說《十字軍騎士》。顯克維支是一位具有民主主義和愛國主義思想的現實主義作家,素有“波蘭語言大師”之稱。1896年,顯克維支完成了反映古羅馬暴君尼祿的覆滅和早期基督教興起的長篇歷史小說《你往何處去》,1905年他因這部作品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佩特羅尼烏斯所料不差。幾天之后,對他忠實并且向來和他一派的涅爾瓦派出一個心腹獲釋奴給他帶話,向他報告朝堂上正在發生的一切。佩特羅尼烏斯的命運在那里已成定局。他告訴他,明天晚上會有一個百夫長去見他,帶著他不準離開庫邁,并等待愷撒進一步旨意的命令。幾天過后,會另有一個信使帶來他的死刑判決。
佩特羅尼烏斯不動聲色地聽完那個獲釋奴帶來的消息。“把我的一個花瓶帶給你的主子,”他說,“代我向他表達我發自心底的謝意。我現在知道該做什么了。”
忽然,他開始哈哈大笑,像是想到了一個好點子,迫不及待地要享受這個點子全部實現的快樂。就在那天晚上,他的奴隸們在這個避暑地穿梭來往,邀請在庫邁的男男女女的達官貴人們參加優雅裁判官的豪宅宴會。
他把中午時間用來寫信,然后沐浴,他命人把自己打扮得像是一位神明,看起來衣裝精致,氣度不凡。他又走到餐廳,以行家的眼光掃了一眼所有的安排。他信步走進花園,花園里,來自希臘各個島嶼的稚齡少年和美麗少女們正在為他和他的賓客編織玫瑰花環。
他的臉上沒有悒郁之象。他沒有顯露出一絲在意的神色。他的仆從們知道這場宴會特殊的唯一途徑是,那些干活讓他滿意的人,他下令給予豐厚的打賞,對那些讓他不高興或者之前受到過懲罰和斥責的人,他下令輕笞一頓。他對歌唱者和樂師們慷慨解囊,他下令提前給他們豐厚的報酬。最后,他在花園里一棵枝繁葉茂的山毛櫸樹下駐留,那棵樹的樹冠上發出颯颯聲,寬寬的光束從樹冠縫隙間穿過,落在樹下的地面,形成一個個亮斑。
他在那里召喚尤尼斯。
她來了,一身素白,發間插著一根香桃木的嫩枝,猶如美惠三女神中的其中一位,美得攝人心魄。他讓尤尼斯坐到他的身邊,他把指尖穿過她的兩鬢,開始像審美家看到了從藝術家的鑿子下呈現的雕塑精品,懷著贊嘆之情研究她。
“尤尼斯,”他說,“你知道嗎?你現在早已經不是一個奴隸了。”
她抬起頭,用她藍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很快地搖了搖頭。“我是,我永遠都會是,老爺。”她低語道。
他搖了搖頭。
“你也許不知情,”佩特羅尼烏斯繼續說道,“但是這座房子,那邊正在編玫瑰的奴隸,屋內的所有東西,還有和這棟宅子一起的牛群和莊園從今天起是你的了。”
尤尼斯突然坐起來,她轉過身。“你為什么對我說這個,老爺?”她語含憂慮地問。隨后,她靠近他,盯著他的臉。
她害怕地快速眨動著眼睛,臉色變得和身上的外袍一樣白,而他則一直微笑著。
“是的。”最后,他平靜地說。
一時間,他們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有一絲微風從樹葉間拂過。看著她,佩特羅尼烏斯覺得他真的看到了一尊白色大理石雕像。
“尤尼斯,”他對她說,“我想微笑著,心滿意足地死去。”
那個姑娘帶著心碎神傷的微笑看著他。“我明白,老爺。”
晚上來的賓客人數眾多。他們所有人以前都和他共進過晚餐,知道他家的筵席甚至讓愷撒的宴會都顯得無聊和粗俗。他們沒有一個人料到,這是他們最后一次聚集在他的餐桌邊了。他們中有很多人知道,愷撒已經不待見他,佩特羅尼烏斯失寵了;但是這種情形以前發生過多次,這位圓滑世故的裁判官從來沒有在緩和形勢上失過手——有時候只是一個大膽的字,或者只是對氛圍的巧妙扭轉——沒有人真的以為他真的在險境之中。他興高采烈的面孔和一如往常的漫不經心,輕松無擾的微笑驅散了任何人可能有的任何疑惑。
尤尼斯也在微笑。佩特羅尼烏斯告訴她,他想無牽無掛地死去。她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當作神諭。那天晚上,她美麗得猶如一個奧林匹斯山的夢,肅然得就像一位真正的女神,而且,她的眼內閃著奇怪的,可以稱之為歡樂的光芒。頭發束在金色發網里的稚齡少年們在宴會廳的門口迎接賓客,給他們戴上玫瑰花環,提醒他們先將右腳踏進房間。屋內的空氣帶有微微的紫羅蘭香氣,多彩的亞歷山大式燈盞將屋內照的亮亮堂堂。年輕的希臘姑娘們站在傾斜的餐床前,向就餐者的雙腳上噴灑香水。歌唱者和齊特琴演奏者們沿著墻壁等待。
光芒四射的奢侈是佩特羅尼烏斯的餐桌上的主調:貼心的服務,昂貴的餐具都閃耀著財富的光輝,但是這里,閃閃發光的展示品是供人品味的,而非突兀迫人的東西,就像這豪奢自然而然地出自于它本身的富庶。歡聲笑語和安閑適意隨著紫羅蘭的香氣擴展到整個房間。進入房間的客人們感到放松和自在;這里,沒有威脅和危險懸在他們的頭上,不像他們在和愷撒就餐的時候時刻出現的那樣,對某首歌或者某行詩句不夠狂熱都能導致死亡。看到柔和的燈光,覆蓋著常春藤的酒杯,放在雪堆里冰鎮的美酒,以及罕見的餐碟,一股舒服、愉快、適意和心平氣和的感覺油然而生。談話聲四處而起,人聲嘈雜,興奮得像開花的蘋果樹上的蜜蜂,時而響起一串串笑聲,贊揚的低語聲,又或者是植根于對某個白皙的臂膀或者肩頭的深切熱情的親吻聲。
喝酒時,客人們小心翼翼地灑出幾滴酒給家宅保護神,由此讓神明們看護和照顧他們的東道主。即使他們中信仰眾神的人寥寥無幾也無妨。這是對羅馬傳統習俗和他們的迷信精神的撫慰。佩特羅尼烏斯躺在尤尼斯旁邊,說著從羅馬傳來的最新消息,品評著新近幾樁臭名遠揚的離婚,戀情和緋聞事件,論述在圓形露天競技場里的馬車比賽,角斗士斯皮庫魯斯在競技場里最近贏得的榮譽,以及最新的作品。按傳統灑落幾滴美酒的他說,他只是為了塞浦路斯的女神王后阿弗洛狄忒才這么做,他說阿弗洛狄忒是唯一真正不朽、威嚴和永恒的神祗。
他的話如陽光般,照亮了一物又一物,又像吹動了盛開的花朵的夏日微風。最后,他向樂隊指揮打了個手勢,詩琴輕快地奏響,稚嫩的歌聲和諧地唱出。接著,和尤尼斯同是出身于科斯島上的舞女們在就餐者中搖擺著身軀,瑰麗的身體在透明的紗衣內若隱若現。一個埃及預言師在從搖晃著的水晶棱柱獲取的反光中,讀取光芒閃爍的虹霧表現出來的運勢。
客人們吃飽喝足后,佩特羅尼烏斯從他的敘利亞坐墊上微微起身。
“朋友們,”他猶猶豫豫地說,仿佛不得不提及一件不那么有品位的事情。“我討厭在飲宴中索要禮物……但是,我想讓你們每個人都拿走你們的酒杯,就是你們向眾神及我自己的好運氣灑下祭品的酒杯。”
佩特羅尼烏斯的酒杯是稀有的寶貝,它們不是閃閃發光的黃金就是珍貴的寶石,而且還被藝術大師們雕琢過。盡管贈送禮物是羅馬的一個慣例,就餐者們還是感到高興。有人開始感謝和贊美他。有的人強調哪怕是朱庇特在奧林匹斯山上和他的賓客們飲宴時也沒有這么大方。但是這個舉動完全超乎尋常,超出了任何正常的奢侈期望,有的客人認認真真地推辭起來。
他卻只是拿起一只米列內碗,一件猶如火紅的霧虹,把所有的光芒都比下去了的無價藝術品。
“我一貫用這件東西向塞浦路斯女王致敬。”他說,噙著某種自己獨有的快樂微笑。“從現在起,就讓其他人的嘴唇再也觸摸不到它吧,讓其他人的手再也不能為了向其他神明致敬,用它灑出酒水吧。”
他把這件寶貝往撒過藏紅花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扔,它摔到了地上,碎裂成片。賓客們驚訝地瞪著眼。
“開心點!”他對他們說。“別那么一副驚訝的樣子!體弱和高齡是我們人生最后階段的可憐伴侶。但是我將給你們一些忠告和一個良好的示范。你們不必等待體弱和高齡的到來,你們知道。你們可以在體弱和高齡到來之前走開。而那正是我現在所做的。”
“你在做什么?”一些迷惑的聲音問。
“我最愛做的事情:飲酒,享樂,聽音樂,撫摸你們見到的我身邊這幅天仙般的軀體,然后頭戴玫瑰花環入睡。我已經寫好了對愷撒的告別辭,不過,如果你們想聽,我將很高興把它讀給你們聽。”
他從倚靠著的紫色靠枕下抽出一封信來,開始閱讀。
“愷撒,我知道你等不及要見我,你的帝王之心日夜思念著我。我知道,如果是你拿主意,你會賜給我大量禮物,讓我做禁衛軍的長官,并且命令提蓋里努斯扮演眾神為他設定的角色,即在你毒死你的姐姐多米提婭后繼承的莊園里養驢。原諒我,我眼下不能去見你了,我以冥界的所有鬼魂,包括被你殺害的母親,妻子,兄長還有塞涅卡的鬼魂發誓。”
他繼續往下讀。“生命是一筆巨大的財富,我的朋友,我知道如何從中抓取最珍貴的寶石。但是生命中還有我無法承受的恐懼。啊,請別認為在你殺害你的母親,妻子,兄長,火焚羅馬,把這個帝國的所有正派之士送到地獄里時,我受到了特別的冒犯。不,你這個吞食自己子女的克洛諾斯的孫子。死亡是人類傳承的一部分,沒人指望你會有其他的舉動。但是一年又一年,聽你唱的歌,看你瘦的干巴巴的雙腿在古希臘戰舞中踢打,聽你的音樂,你的朗誦,以及你的難聽史詩——你這個可憐的蹩腳詩人——我的耳朵受到荼毒,使我難以忍受,促使了我決定寧愿一死。聽見你的聲音,羅馬堵上了耳朵,整個世界笑話你,我也再不能替你羞愧臉紅了。刻爾柏洛斯,這只守衛地獄大門的兩頭犬的咆哮也許會提醒我想到你,但是它的傷害不會有這么深。我絕對用不著非得假裝成為他的朋友不可,你瞧,而我也用不著非得為他的聲音抱歉不可。”
他最后用一道忠告作為結尾。“祝安康,不過別唱歌了。殺人吧,但是別寫詩了。投毒吧,但是別跳舞了。焚城吧,但是別彈七弦琴了。這是你從優雅裁判官佩特羅尼烏斯這里得到的最后一點友好指導。”
就餐者們紋絲不動,他們被自己聽到的內容嚇呆了,因為他們知道,這記殘酷的一擊對尼祿的打擊比失去帝國還要厲害。他們也立刻意識到,寫這封信的人不管他是誰都死定了,他們自己也可能因為聽到這封信而陷入危險。
佩特羅尼烏斯爆出一連串的笑聲,就好像他剛才不過是開了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
“開心點!”他喊道,眼光從每個人身上依次掠過。“別害怕。聽到的人沒有必要宣揚我的信件內容,當然了,我是不會說出一個字的……除非在我們穿過斯梯克斯河的時候對卡戎提及。”
他向他的希臘醫生點了點頭,并伸出了自己的胳膊。那個希臘人立刻動作起來,用一根皮帶綁緊了佩特羅尼烏斯的肱二頭肌,切開胳膊肘里面的血管。血噴向餐床上的坐墊,濺了抱著他脖子的尤尼斯一身。
“老爺,”她低喃著朝他俯去,“你覺得我會讓你孤身一人走嗎?”
“我希望你可以。還有很多東西值得你活下去。”
“即使眾神讓我長生不老,”她微笑道,“即使愷撒給了我統治世界的權力,我還是會追隨你。”
佩特羅尼烏斯微笑,他坐起到足夠讓她的嘴唇碰到自己嘴唇的高度。
“那么就和我一起來吧。”他說。
她對著醫生伸出手臂,俄頃,她的血與他的血交融在了一起。
佩特羅尼烏斯對歌唱者示意,詩琴的琴聲和歌唱聲又一次在芬芳馥郁的空氣中響起。首先,他們唱了悲劇《哈莫迪烏斯》,這位著名的雅典人殺死了暴虐的希帕科斯,接著是阿那克里翁的田園故事,故事里,一個溫柔的詩人在家門口發現了阿弗洛狄忒的孩子,那個嬰兒又冷又餓,嚎啕大哭。
“啊,神明們是多么地冷漠無情,”詩人唱著,抱怨著,他憐憫那個嚎啕大哭的小家伙,將他抱起來,溫暖他,擦干他小小的羽翼,可那個忘恩負義的丘比特卻給了他一箭,自此他便再也不知道安寧是個什么滋味。
佩特羅尼烏斯和尤尼斯依偎在一起,他們聽著音樂,臉色迅速變白,像一對神仙眷侶般飄忽地微笑著。
歌聲停止時他下令端上更多的食物和酒水,并且繼續愉快地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那種餐床上的人在就餐時談及的輕松愉快的話題。接著,他把那個希臘人召過來,把他切開的動脈給綁上一會兒。
“走之前我想小睡片刻。”他說。“塔那托斯來了,但是我想先和許普諾斯呆上一小會兒。”
他迷迷糊糊地陷進無知無覺的睡眠中。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猶如一朵蒼白的花朵,尤尼斯沒有生命的頭顱落在他的胸口,他靜靜地把她挪到坐墊上,挪到他的身側,這樣,他就可以多看到她一次,并且是最后一次了。
他的動脈被再次打開。
歌唱者們看到他的目光,又唱起了阿那克里翁的另一首歌,琴弦被柔和地撥弄著,好不蓋過說話的聲音。
佩特羅尼烏斯臉色越發白了。
“允許我,朋友們——”樂聲消逝的時候,他開始說出最后的語句——“在這里,和我們一起死去的是……”
他沒有說完。他的胳膊再次摟緊了尤尼斯,他的腦袋落到了坐墊上,他死了。
赴宴的賓客們明白他未說出口的信息。看著那兩句美得無以倫比的尸體,他們是那么像充滿了靈感的藝術作品,那么像榮光滿身的雕塑。他們知道,他們的世界里,最后一份有價值的品質消逝了,那就是這個世界的詩歌和美。
當高盧軍團在文德克斯——一個拉丁語意為“復仇者”的人——的率領下造反時,沒有人認為這次的造反會在歷史上占據多少分量。愷撒年僅三十一歲。沒有人敢抱有這場使帝國痙攣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噩夢會早早結束的奢望。正如人們交口相傳的那樣,之前有過多次軍團造反,但是這些造反沒有把任何一個愷撒趕下過臺。比如說,在提貝里烏斯時期,德魯蘇平息了上多瑙河的潘諾尼亞人軍團叛亂;又如,日耳曼尼庫斯結束了萊茵河的軍團叛亂。
“當幾乎所有愷撒·奧古斯都的繼承人都在這個時代隕落殆盡時,誰能在尼祿之后來統治帝國呢?”百姓們自問。
有的人則看著尼祿面貌的赫拉克勒斯巨像,他們無法想象一個能推翻如此勢力和權威的力量是什么樣兒的。有的百姓承認,他不在的時候他們想念他,因為他留下來代他處理政務的赫里烏斯和波利忒提斯的統治手段比他還要血腥。
在羅馬,沒有人保證得了生命和財產的安全。法律給予不了保障。體面和人類尊嚴不復存在。家庭四分五裂。哪怕是最卑賤,最落魄的人也不會產生事情變好的希望。他們聽到了尼祿在希臘取得大捷的消息,他們談論他在舞臺上贏取的上千個黃金桂冠,談論他打敗的上千個競爭者。整個世界似乎就像一場裝模作樣和血腥的狂歡,人們開始認為嚴肅和美德到了窮途末路,他們看得出來,這是一個跳舞唱歌的時代,一個摒棄所有規矩的時代;至此以后,生活的常態將會是無窮無盡的墮落和血腥。
愷撒本人對文德克斯及其叛軍并未給予多少關注。事實上,他讓人覺得他對此感到了高興,因為戰爭和軍團為新的掠奪和戰利品打開了道路。他一丁點兒也不想離開希臘,在赫里烏斯警告他,若他再行拖延下去,有可能丟了帝國時,他才向那不勒斯起航。
他留在了那不勒斯。他唱歌玩樂。對似乎隨著每一條消息而更加變大的危險,他不以為然。提蓋里努斯哀求他想一想,其他的叛軍都沒有一個做首領的將軍,但是文德克斯卻是來自以前的阿奎塔尼亞國王一脈,是著名軍事將領,經驗豐富。
可是,名聲和榮譽是尼祿最珍視的目標,他拒絕從那不勒斯離開。
“希臘人住在這里。”他說。“在這里,希臘人聽我唱歌,只有他們知道怎么聽音樂,只有他們配聽我的歌聲。”
但是當他聽說文德克斯稱他為蹩腳的藝術家時,他立刻向羅馬出發了。那道佩特洛尼烏斯給他的自得自滿造成的可怕傷口,那道在希臘大捷里稍稍恢復的傷口此時又重新裂開了。他急急忙忙趕往元老院,尋求對如此恐怖和聞所未聞的侮辱施加報復。不過,在經過路邊一個被羅馬人打敗倒地的高盧人銅像時,他把它看成是一個吉兆。如果在這之后他提起了文德克斯及其軍團,那也只是拿他們開玩笑。
在一個以前從沒有在任何地方出現的慶祝儀式中,他返回了羅馬。他駕駛著奧古斯都的凱旋戰車。一整座競技場的拱門被拆毀以讓他暢通無阻。元老院,貴族和數不清的民眾涌上街頭歡迎他。墻壁隨著歡呼聲而震動。
“致敬,奧古斯都!致敬,赫拉克勒斯!”他們吶喊。“致敬,神圣的愷撒!獨一無二的奧林匹亞真神,獨一無二的阿波羅……不朽之神!”
在他之后的是他的桂冠和牌匾,牌匾上有他在各個舞臺上打敗的歌唱大師的名字,有他獲得了最顯著成功的各個城市的名字。尼祿陶醉在喝彩聲中,他被喧囂的掌聲所虜獲,他激動得差點說不出話來。
“告訴我,”他結結巴巴地問他身邊的豪門權貴們。“尤利烏斯·愷撒在羅馬可曾獲得過這樣的凱旋式?”
他無法理解,怎么會有人膽敢威脅要攻擊這么一個半神人和藝術家。他確實感覺到了奧林匹亞的氣息,它在人類接觸范圍之外,安然地游離于所有識別力之外。大喊大叫的,熱情洋溢的民眾給他的瘋狂加了一把火,就仿佛那天不僅僅是皇帝和他的子民失去了理智,整個世界也失去了理智。沒有人看得見在鮮花和一堆堆桂冠下張開大口的深淵。不過就在同一天的晚上,他的犯罪清單出現在廊柱和神廟的墻壁上,出現在廊柱上和神廟的墻壁上的還有報應即將到來的威脅和對他歌唱水平的譏諷。
一個新的流行話語被口口相傳,這句話來自一出戲中的“高蘆”——一個既有高盧人的意思又有公雞意思的詞——“他唱呀唱,一唱唱到喚醒了高盧人。”人們說笑著,但是很快,笑聲讓位給了懼怕。可怕的謠言迅速蔓延到整個城市,并且越傳越可怕。達官貴人們憂心忡忡。沒有人知道該有什么樣的想法。人們停止了寒暄,害怕表達希望和愿景,甚至幾乎不敢思考和感覺。
與此同時,他卻只為了藝術、戲劇和歌唱而活。他沉溺在新的樂器實驗和一只在帕拉丁宮里試用的風琴上。他既不能認真思考,也不能做出有意義的行動,在小孩子似的荒誕想象里,他抱定了新的演出和音樂會的長期計劃會避開危險的認知。與發兵和布置防范措施相反,他擔心的是最恰當地表述此刻的恐怖的精確詞匯。
那些離他最近的人開始失去了理智,有的人絕望地攤開手。有的人認為他只是在用裝模作樣和朗誦詩歌來壓抑自己的恐懼,用他自己的幻想遮住自己和別人的眼睛,好使他不用非去看真相不可。他的腦子里每天都冒出幾千個新鮮的計劃。有時候他蹦起來,命令對叛軍進行全面攻擊,接著他又會把詩琴裝滿馬車,把年輕的女奴武裝起來,把她們打扮成亞馬遜人。
他決定要通過向士兵們歌唱終結高盧軍團的叛亂。他已經看到了后續的發展:數以千計的叛亂軍團士兵被他的美妙歌聲所征服,他們熱淚盈眶地向他涌去,他則哼唱著一首柔和的勝利之歌,帶領他們走進一個羅馬和他本人的黃金時代。
有時候他會突然叫嚷著“血,血”,宣稱要放棄羅馬的皇冠,在埃及做一個總督便心滿意足了,又或者,回憶起算命師對他許諾下的耶路撒冷的王國。又或者,他會當自己是個吟游詩人,用自己的歌聲和樂聲掙取每天的面包,這種感性的想象比其他任何想象更能打動他。是的,他會在路上躑躅行走,從一座城市唱到另一座城市,被敬仰,被喜歡,而遠方的民族對他禮遇有加,把他當作史上最偉大的史詩歌唱者,而不是作為他們的愷撒和這個世界的主人,向他致敬。
就這樣,他發火,他唱歌,他敲打彈撥樂器,他改變計劃;他重寫詩歌;他改變了他和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人的生活,把這樣的生活變成了沒頭沒腦的噩夢,既可怕又古怪;他把世界變成了一個包含自命不凡的詞句,庸俗的詩行,呻吟,淚水和鮮血的大笑話。同時,危險的云朵在西方聚集,越來越厚,越來越暗。極限已經到達,杯子已經倒滿。悲哀的鬧劇即將結束。
在聽說伽爾巴治下的西班牙加入到叛亂中時,他大發雷霆。他砸酒杯,翻桌子,厲聲發出連赫里烏斯和波利忒提斯都不敢付諸實踐的命令。他想立刻把羅馬的所有高盧人統統殺光,城市再一次被燒成灰燼,所有的野獸都被放到了大街上,他自己的都城遷往亞歷山大。
他覺得,沒有什么比純粹的見識和戲劇更樸素,更偉大,更震撼的了。但是他的那些絕對權力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就連他的舊日同伙現在也認為他瘋了。
文德克斯的暴死似乎給了他喘息之機。高盧軍團自身正在內訌,權力的天平向他傾斜過來。新的宴會,新的慶祝活動又出現了,新的死刑判決在集議場上發布,直到一個信差騎著一匹汗流如注的馬從禁衛軍的營帳中飛奔過來。羅馬的守軍在城里舉起了叛軍的旗幟,并且宣布伽爾巴是他們的皇帝。
信差到的時候,尼祿正在睡覺。守衛們晚上的時候還站在他的房間門外,可是當他叫喊他們的時候卻沒有—個人出現。宮殿中空空蕩蕩。只有個別的奴隸還在忙著搜刮手頭可以搜刮的一切,這時,尼祿則在走廊里磕磕絆絆。看到他時,他們一哄而散,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宮殿間晃蕩,害怕和絕望的叫喊聲充斥在一個個殿堂里。
他的三個獲釋奴——法昂,斯波魯斯和埃帕弗洛狄圖斯——給他帶去了他需要的幫助。他們催他逃命,他們告訴他,沒有時間可浪費了,然而他還是沉浸在幻想和想象中不可自拔。他問,假如他穿上悔罪衣,向元老院發表演說會怎樣?元老院會不會折服在他的口才和眼淚下?
“如果我使出所有的戲劇演說技巧,所有的學問,所有的表演天分,”他問到,“世上還會有誰無動于衷?”
他認為至少他會得到一個埃及總督的位子。
由于習慣了巴結逢迎和溜須拍馬,這幾個獲釋奴仍舊不敢糾正他;他們只是警告,說沒等他到集議場,他就會被百姓們給撕裂了。他們還威脅說,如果他不立刻上馬的話,他們也將離他而去。法昂覺得,他們可以讓他在諾門塔那城門外,他這個獲釋奴的莊園里暫避一時。
他們幾乎是立即離開,身披斗篷,頭帶兜帽,以此掩藏自己的面目,他們在城內疾馳。夜色漸漸變明,然而,街道上正聚滿了人,他們全都意識到身邊發生了大事。到處都有行進的士兵,或者形單影只,或者三五成群。在離禁衛軍軍營極近的一個地方,一具尸體驚退了愷撒的馬,兜帽從他的頭上滑了下去,這時,正好有一個士兵想越過他。可是這突如其來的相遇讓他一愣,就在他敬禮時,尼祿狂奔而去。當騎過有圍墻的禁衛軍主營后,他們便能夠聽見對伽爾巴的雷鳴般歡呼聲,尼祿冷不丁地意識到,他這天晚上會被殺死。
恐懼和罪惡感控制了他。他開始說他看見黑暗像云朵似的在等待著他,那片黑暗中有很多臉孔在窺探。他能看出來,他們是他的母親,妻子和兄長。他害怕得牙齒咯咯打顫,但是他在這一可怕的時刻中卻又發現了無法抗拒的東西。做無所不能的人類統治者,并失去一切,這仿佛是悲劇的高潮,他把這個角色演到了最后。臺詞如水流一般向他涌來。他想讓它們被世世代代全部銘記。有時,他渴望死亡,他還召來了以殺人快速利落而聞名的角斗士斯皮庫魯斯。有時,他感慨:“我的母親,妻子和父親讓我死呢!”虛榮,幼稚的希望像烈火一般在他的腦海里躍出,又同樣迅速地消散。他知道死亡在即,可是他無法讓自己確信這點。
諾門塔那城門開著,并且無人把守,他們飛奔而過。片刻之后,他們路過了彼得曾經布道和施洗的地方——奧斯特里亞努姆。黎明時他們到了法昂的莊園,幾個獲釋奴再也不對他遮掩,他必須死。他令他們給他挖個墓,他還躺在了地上,好讓他們丈量尺寸。但是看到從坑里掘出的土時,他慌了。顫動的胖胖臉頰變得慘白。額上的汗珠子密密麻麻。他探尋著拖延的辦法。現在不是最恰當的時機,他用顫抖的歷史學家似的語調說。他念出了更多的臺詞。最后他要求自己的尸體被焚化,而不是一埋了之。
“啊,一個多么偉大的藝術家就要死了!”他好似仍舊不可置信般地喊了出來。
就在這時候,一個給法昂跑腿的人從集議場到了這里,帶來了一條消息,元老院已經通過了對尼祿的判決。那個弒母犯將按照羅馬舊俗被處死。
“是什么方式?”尼祿這時的嘴唇變得和他的臉一樣白了。
“他們會把你的脖子緊緊地套在枷鎖里,然后將你鞭打到死。”埃帕弗洛狄圖斯吼道。“然后他們會把你的尸體扔進臺伯河。”
尼祿胸膛坦露,抬頭看向天空。“啊,那么是末日到了!”接著他又說道,“啊,一個多么偉大的藝術家就要死了!”
更多疾馳的馬蹄聲向著莊園奔來。那只可能是來取尼祿人頭的,是一個率領著一隊士兵的百夫長。獲釋奴們對他叫嚷,讓他快點。尼祿將一柄匕首放到自己的喉嚨上,但僅是用發顫的手戳了一下;顯然,他永遠無法把它插進自己的肉體里。忽然之間,埃帕弗洛狄圖斯出人意料地動了。他是尼祿最為信任的心腹仆人,他的忠心毋庸置疑。他走過去,把匕首插得只露出了刀柄,尼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驚恐萬狀,害怕至極。
“你得活著!”百夫長走進來的時候說。“我要把你活著帶走!”
“太晚了。”尼祿啞聲說,然后又加了一句。“啊,多么忠心!”
黑暗立刻籠罩了他。鮮血像一股暗流似的從他斷了的脖頸處沖出,噴向盆栽和鮮花上。他的腿在地上蹬了幾下,他死了。忠誠的阿克提第二天用一塊昂貴的裹尸布把他包裹起來,將他放置在香氣襲人的柴堆上火化了。
尼祿就這么死了,像暴雨,像臺風,像烈火,像戰爭,像瘟疫,一晃而過。然而彼得的教堂立在梵蒂岡的山巔直至今天,他對這座城市和世界發號施令。在卡佩那古城門旁邊的一個小教堂里,有一塊嵌在墻壁上的小碑。上面的字跡隨著歲月流逝而有些模糊。它在問:
“你往何處去,主?”
(摘編自人民文學出版社《你往何處去》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