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明波

北京書友bookbug 2016年在《斯人已逝,晚輩有緣》一文中寫道,他有幸在楊靜遠先生去世后,收集到幾種從她家散出的書:薛鴻時簽贈本《獨立的人們》、高莽簽贈本《久違了,莫斯科!》、傅光明簽贈本《老舍之死采訪實錄》和方成簽贈本《擠出集》。我對此頗為眼紅,就以“楊靜遠簽贈”為關鍵詞,在孔網也搜了一把,結果也買回了三本相關的簽贈本。
其中一本是楊靜遠簽贈給遠房表弟俞潤泉的《楊柳風》。《楊柳風》被收入新世紀萬有文庫,是楊靜遠白內障手術后翻譯的最后一個大部頭。書扉頁上的題簽是:“潤泉弟指正靜遠97.7"。
當時我正好在讀《寫給戀人:1945—1948》。這書匯集了楊靜遠在美國密西根大學留學期間寫給男朋友顧耕的書信,“從一個特定角度反映了一個特殊時代的歷史面貌和一個特殊階層知識青年的心態”。尾聲部分補述了這批信寫完后的事態發展,其中提到:她從美國留學歸來后,于1949年2月14日與嚴國柱在桂林舉行了婚禮,“除家人外,在座的唯一親屬,是任《廣西日報》記者的遠房表弟俞潤泉”。由此得以確認受贈人的身份。但之前我對俞潤泉一無所知,補買了幾本有關的書之后,才總算對他的生平有了相對全面的了解。
俞潤泉的父親俞峻(笏山),是楊靜遠父親楊端六的表弟。兩人曾一同考入由名儒皮鹿門(錫瑞)主持、有獎學金的善化學堂,后來又于1906年一同赴日留學。俞笏山回國后曾參加立憲黨人譚延闿新政府的工作,任外交司次長。他還是民國時期湖南著名的律師,湖南大學第一任法學系主任。俞家祖上是從紹興遷往長沙的,據說鑒湖女俠秋瑾是俞潤泉的遠房姑母。
俞潤泉1925年生于長沙,前國立廣西大學法學士。1949年之前曾任重慶《國民公報》《世界日報》和《廣西日報》記者。1945年,毛澤東赴重慶與蔣介石談判,此歷史事件當時只有四篇報道,其中一篇《毛澤東氏昨日由延安抵滬,本報記者與之握手言歡》,就是由時年僅19歲的《國民公報》記者俞潤泉所寫。1949年長沙剛解放時,他是考入湖南新聞干部訓練班的140名學員中的一位。結業后被分配到省委機關報《新湖南報》社任編輯、記者。俞潤泉在歷次大的政治運動中總是受到沖擊。1979年俞潤泉獲得平反,成為湖南省第三勞改隊子弟中學“就業”教員。1980年入湖南9幣大平江分校中文系教書。后被診斷出喉癌,施行聲帶全割術,自此遂無法言語,只能用筆交流。幸運的是,年事漸高的他依然思維極為敏捷,且能快速筆談,毫無阻滯。他一手字非常漂亮,運筆如飛,意到筆到。此后在《僑聲》等多處任“游擊編輯”。1989年受聘為湖南文史館員。2003年逝世,遺體捐贈湘雅醫學院供學生練習解剖之用。
出版家鐘叔河回憶說:1965年,他們在長沙以刻蠟紙、挑土維生,張志浩借到一部郁達夫詩詞抄本,俞潤泉熬夜數晚,用拓藍紙復寫四份,手工裝訂成冊,贈鐘叔河、朱正、張志浩各一,俞自留一,并于卷首題詩一首
賞心樂事人人有,
數我抄書事最奇。
隔宿有糧先換紙,
每朝無夢不親詩。
只緣偏愛元溫句,
卻是傷心屈宋辭。
寫罷富春才一卷,
曉風涼霧入窗時。
整冊抄本幾乎每頁都有批注,天頭地角字里行間,密密麻麻都是朱正先生親筆書寫。這個手抄本,距今已整整56年,確實算得上是一件既富含歷史深意,又具有獨特文學價值的珍貴現代文物。
鐘叔河說,若論才情,他們四人當中以俞潤泉為第一。可惜這位“富于才,深于情”的人“當世卻不能用其才,使其情志壓抑不抒,終不能不郁郁以卒”。我查了一下,發現自己其實早買過他的書,比如他和張志浩合注的《聞一多選唐詩》,與人合撰的《中外藝術家軼事》。他還著有《湖南飲食叢談》(經刪補以《話說湖湘飲食》為書名出版)和舊體詩詞集《堇葵詞》。后來還有人為他編過一本《俞潤泉書信集》,但一時買不到。我這次從長沙一家孔網店,只買回了《湖南飲食叢談》和《堇葵詞》的簽贈本。有意思的是,在《湖南飲食叢談》的扉頁上,還有一段題詞:“俞君潤泉,湖南之怪杰也,只會煎蛋卻為美食理論家。唐牛于半月居,二00二年秋。”
同時買回的還有一冊2004年出的自印本《尚留淺笑在人間:俞潤泉先生紀念集》,書中收入了鐘叔河等人紀念俞潤泉的二十篇文章,對了解其人其文大有助益。在《潤泉紀念》一文中,鐘先生非常傷感地寫道:
“一位可與談藝論文的老友的逝世,像一本翻熟了的舊書突然被從手中奪去投入焚爐,轉眼化作青煙,再也無法摩挲重讀了。時間過去得越久,書中那些美好的、能吸引入的篇頁,在記憶中便越是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