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 （外二首）

歐陽明

我的母親和你的母親有點不同

她早早睡著了

在祖山，誰也不能將她叫醒

那里遠，那里安靜

那里，還有一些親人以及

一朵朵有名無名的小花

一棵棵綠了又黃的小草

都和她挨得很近很近

我還記得她走時的樣子

因為病痛的折磨

瘦得已沒有了人形

那是曾經扎著兩條烏黑長辮

的母親啊

那是曾經生我養我的母親

那是曾經把一擔木柴挑出大

山的母親

那是曾經一嗓子唱響十里山

村的母親

是的，這是我的母親

懷抱中的母親很輕

輕得就像頭上的那根白發

輕得就像一片快要融化的雪花

她痛啊！痛得整夜的喊

喊得我整夜整夜的疼

來時的路和去時的路

她已經分辨不清

那是把最好的留給我們的母親

那是舍不得穿新衣服的母親

那是疼愛孫子把蛋糕留得生

霉了的母親

那是將地里的菜一籃一籃送

別人吃的母親

迷糊時，她會喊我外婆一一

她的母親

清醒時，她會喊著我的乳名

一遍一遍的喊，一遍一遍的喊

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輕

母親走了。十六年沒喊

因為，她再也不痛

那些年，母親喜歡上了種菜

她找到一小塊菜地

買回一些種籽

然后播種、拔草、澆水

那些青菜、蘿ト、苦瓜

在她的招呼下

一次次長成我們碗里的四季

陽光下的母親

菜地就是她的王國

她是這里的最高行政長官

每天，喜歡在這排兵布陣

所有的蔬菜瓜果全都聽她指揮

每天，喜歡對著花花草草自言

自語

看一縷縷陽光給苦瓜梳頭

看一滴滴雨水滾過白菜葉子

后來，母親病了

躺在病床上

再也不能和季節一起下地

再也不能每天看望那些可愛

的蔬菜

沒有了母親的菜地，那些菜

也病了

整天無精打采

和重病的母親一起慢慢枯萎

它們不清楚母親為何突然就

不來了

再后來，六十一歲的母親啊

早早地，遠遠地

把自己種上祖山

種在那塊比菜地小很多很多

的土地

那個喚我乳名的人走了

那個生下我

用艱辛把我養大

用善良教我做人

笑著看我結婚生子

整整喚了我四十年乳名的人

走了

那天，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白蛋白沒能讓她好起來

杜魯丁也止不住疼

最好的藥物也未能將她治愈

盡管時而迷糊時而清醒

但她仍然忘不了用微弱的聲

音喚我乳名

喚著喚著聲音就小了

喚著喚著就累了

喚著喚著就睡著了

最后，我的乳名

被她帶進了一堆黃土

摘自《時光落地無塵》（團結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