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野評說80年代初的出版業

倪斯霆

1949年后，一批既懂業務又搞著述的作家、學者擔任了出版界領導，如葉圣陶、胡愈之、馮雪峰、陳原、陳翰伯、徐伯昕、黃洛峰、王子野等。新中國圖書出版、發行業在他們的帶領下，從草創逐步走向成熟。對這些前輩，我雖仰慕已久，但真正近距離接觸并打過交道者，只有王子野一人。葉圣陶老人雖然見過，但僅是一面之緣，為他拍了照片。

據我的采訪筆記記載，初識王老是在小報（《天津書訊》）剛剛創辦的1982年12月8日傍晚，我們帶著新出版的報紙去向時任國家出版委員會主任、中國出版工作者協會副主席的王老征求意見，地點是北京東四史家胡同8號他的寓所。這是一個典型的北京四合院的后院，房前有一株兩人方能合抱的古槐，或許正是因此，他將他的書房取名“槐下居”。幾年后我曾買到他的一本由三聯書店出版的讀書隨筆集，書名便是《槐下居叢稿》。

印象中王老的住房比較逼仄，我們同去三個人在他的書房里已經有些轉不開身。近日讀到一篇王老女婿卜珍偉先生紀念其誕辰百年的文章，其中寫道“岳父母是1975年夏季才搬進史家胡同八號的。1974年底，岳父從咸寧調返北京，因為原來的住所已被別人占住，他和岳母一直住在人民出版社給他們在機關宿舍的樓頂臨時搭起的一間簡陋小棚子里，生活起居極不方便。當時岳父在鄧小平復出主政后新設立的國務院政策研究室任理論組組長，剛好同在研究室工作的胡繩這時搬遷新居，便讓岳父母住進他在史家胡同八號的舊所。本來是把南屋和北屋都一塊讓給岳父的，可岳父在得知群眾出版社社長鄭公盾還沒有居所時，便把北屋讓了出去。”這就是那一代出版人的品格和境界。

至今仍然記得，王老在看了我們的報紙后，稱贊道“全國其他幾家書訊報我都有，比較起來，你們辦得較有特色，有些欄目是完全市場化的，很活潑。其他幾家辦得死板，只是圖書介紹，這對書店營業員訂貨有用，而不利于向讀者推薦好書。

我們請他對當時的圖書市場談點看法，他便直言說“如今有些書上架很快就賣光了，我翻譯的《鄧肯自傳》目前就買不到，樣書都送光了，我手邊用的這本還是從上海責編手里搞到的。有些書我都買不到，何況讀者呢問題是現在書店干部懂業務的少，認為進貨少一點就能減少庫存，所以現在新書訂數越來越少，這是個問題。而有些書又印得過多，譬如像《描寫手冊》《慈禧別傳》之類。此外，目前各地書店的員工頂替也是個弊病，他們都沒有經過培訓，和過去的店員沒法比。書店開架售書是個方向，過去的書店都是開架的。但現在王府井書店開架羞羞答答，半開半不開，文藝書全不開，這不利于圖書的普及與銷售。所以下一步這些問題都要解決，首先是出版社要和書店配合起來，書既要宣傳得好，還要讓讀者能買得到。在這方面，你們的報紙要起到溝通的作用。”

談起天津，王老說“我今年已67歲了，還沒去過天津，只是路過。天津近年出了一批好書。《孫犁文集》印的太少了，這本書讀者還是喜歡的。還有那本黃苗子的《貨郎集》，為什么也印得那么少我記得還是黃永玉給作的序。”當我們問起他的經歷時，王老謙虛地說“我這一輩子就是個雜家，沒有專門學問。我早年在上海亞東圖書館當練習生，1938年人陜北公學學習，后來擔任了中央書記處圖書資料室副主任、中央軍委編譯局翻譯處處長、《晉察冀日報》編委。新中國成立后，曾在出版總署任處長，1950年調人民出版社，任過社長兼總編輯，1977年調國家出版局任黨組副書記、副局長。如果說還有點成就，那就是翻譯了《西洋哲學史簡編》《思想起源論》《財產及其起源》《宗教和資本》《唯心史觀和唯物史觀》等幾本理論書。”

據近年出版家吳道弘先生回憶，王老在人民出版社工作時，多次講到普列漢諾夫翻譯馬恩著作時增加自己注釋的做法。因此人民出版社出版《費爾巴哈論綱》時，就附了普列漢諾夫寫的注釋。在“文革”期間陳伯達曾以此作為批判王老“叛徒哲學”的根據，王老因此而受到迫害。“在編輯工作中，王子野十分重視出版物的質量。他主持出版社的編輯業務，親自審稿，對各級編輯的審稿意見，總是寫上自己意見、看法，或毫不留情地進行批評，但很有說服力。有一部關于辯證法的翻譯書稿，編輯的審稿意見很簡單，王子野看了書稿以后，寫道‘雖然你們三番四覆地修改，然而遺留下的問題還不知有多少（而且都是十分嚴重的）。我對你們的校定者和審稿者也是有意見的。接著指出該稿譯文上的不妥之處、譯者杜撰的名詞術語，以及誤譯的例子。然后又說‘希望你們從這部稿子的校定、審讀的錯誤中得出必要的教訓，以改正今后的工作。我的意見如不對，也可批評。（見‘人民出版社書稿檔案）”人民出版社當年的品牌權威，應該與王老這種認真負責的工作作風密不可分。

當時我們礙于王老的身份沒有請他為小報寫文章，也不知道他還是頗有造詣的書法家。一年多后，當我們在別處看過他的書法后，曾請他為小報寫幾個字，他欣然應允。這便是刊登在1984年7月15日小報報眼處的題詞：

傳遞出版信息為廣大讀者服務題贈《天津書訊》

此后，在小報創刊三周年時，他又為我們題寫了“雛燕展翅”四個字。